我不觉得以前有多“环保”

1978年我上初中的时候,学校里很多人得了一种“蜈蚣病”,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先是身上发痒,用手乱抓,抓破的地方流黄水,大腿、手臂、胳膊、肚子像爬着一条条蜈蚣。有的人“蜈蚣”还爬到脸上,就像电影《赵氏孤儿》里的“黄晓明”,因为没有黄晓明帅,刀疤严重影响颜值,显得格外狰狞。处在情窦初开、荷尔蒙分泌旺盛的男生,原本像小公鸡一样,喜欢在女生面前争强好胜,不得已像耗子一样躲在宿舍里不敢出门。

因为得病的人很多,惊动了学校领导。开头以为是夏天的昆虫造的孽,但昆虫每年都有,以往并没有这种情况。后来一致认为罪魁祸首是学校上游一个纸厂,它把黄澄澄的污水排到河里,我们每天傍晚就在学校后面的下游洗澡,男生之所以容易感染,是因为大家一般只穿一个裤头。女同学很少“中棰”,可能与她们下河都穿着长衫长裤有关——这样的一幕现在已成为远去的“风景”了。

看到常州外国语学校的污染事件,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件事,与前者的轰动相比,我读中学时那起污染事件什么踪迹都没留下,皮肤也没有什么疤痕,当年一块念书的同学未必还记得。我想说的是,现在经常有人缅怀以前山清水秀,把它描绘得跟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一样,实际上并非如此。现在很多地方的环境的确变得比原来糟糕,但在工厂遍地丛生之前并不是一片净土。

(三水美景)

我觉得现在人们的环保观念要比过去强得多,甚至可以说,那时候根本没有“环保”这个概念。虽然生态比现在好,但与观念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记得小时候经常使用现在禁用的“六六六粉”喷杀蚊子,有人甚至用它洗头去虱,老师为了勉励我们热爱科学,告诉我们“六六六粉”经过了六百六十六次试验才成功,我们接受了太多这种似是而非的知识。现在一到雾霾天人们都捂着口罩,而当年村里的辗米厂,进到里头就像钻进了烟囱里,不一会就变成“白面书生”,却从来没有人戴过这种东东。

近年来因为一再发生的环保事件,一些人把“工业化”当成了罪魁祸首。这些问题的确是在“工业化”进程中出现的,但“工业化”并不必然带来污染,就像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会罹患各种疾病,但不能说疾病的原因是成长;而且“工业化”在不断的升级中,它本身在解决着污染问题。前不久两次从广州坐动车回北海,我留意到出广州不远进入南海三水时,那些河汊都清粼粼的,水质不错,倒退回去十多年,我在珠三角看到的河沟像墨汁一样,沿途还不时看到冒着滚滚浓烟的大烟囱,现在一条也没有了。

德国有个叫雷克的作家写过一篇文章,他说德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生活在西德的孩子很多都记得小时候曾到处扔垃圾。德国人性格古板,但段子手一点也不少。当时莱茵河因为污染太严重,有一个著名的段子是这样的:老百姓开玩笑问:“鱼在莱茵河里做什么?”答案是“在学化学”。现在的莱茵河河水清澈,照影如镜,德国的工业远比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更为发达。

雷克还查到,100年前外国游客就曾抱怨北京的空气差,冬天烧煤,春天刮沙尘暴,夏天各种臭,北京的过去并不像人们想象那样“纯洁”。那时候还没有什么工业。如果你去过被称为“世界上最肮脏城市”的印度德里,就会知道污染不仅与“工业化”没有关系,相反,恰恰是“工业化”的落后,使得人类活动的污染无法得到解决。

(“皮革之城”海宁)

人们为什么会对污染有这种“选择性遗忘”?这大概与喜欢怀旧有关。因为对现实不满,人们喜欢把过去想象得特别美好,就连孔子也免不了这毛病,他总是流露出对周朝的向往,“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恨不得穿越回去给周公当马弁,就跟现在不少人向往民国一样。不幸的是,现实的确太多无法不抱怨的问题。因为在前行的过程中出现了问题,于是把前进当成了问题的成因,害怕继续走下去。既然建立在物质文明上的生活方式须臾不可或缺,生态环境的恶化不忍卒睹,向后看成为既感人又“理智”的选择。

前不久到了一趟浙江著名的“皮革之乡”海宁。城里树木葱茏,到处绿草如茵。朋友领我去参观一个1000多亩的人工湖。湖面上烟雨蒙蒙,一群白鹭飞过,让人有一种沉醉的感觉,朋友说湖面上经常可以看到很多野鸭。一个小城市能挖上千亩的人工湖,在别的地方简直是“天方夜谈”。我并不赞成所谓的“先污染后治理”,但海宁的例子起码说明两点,其一,当下的环保问题并非像一些人所声称的到了不可逆的地步,解决环保问题与发展并非鱼与熊掌的关系;其二,环保与原生态不是同义词,不等于要回到“小国寡民”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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