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偶虹：金少山的大花脸戏《锁五龙》

金少山先生

《锁五龙》是一出文武唱打并重的戏。戏名《锁五龙》，虽不是指单雄信，但单雄信却是主角。剧情是这样的：隋末的李世民夺取了隋炀帝的政权之后，又镇压了五路起义的首领。这五路首领是:洛阳王王世充，夏明王窦建德，白玉王高谈圣，宋义王孟海公，南陵王朱灿。封建时代，把称王的比拟为龙。李世民擒住了这五位首领，所以叫《锁五龙》。单雄信是洛阳王王世充的妹丈，尊称为单驸马。他在洛阳战役中奋勇对敌，两次被擒。他和李世民帐下的徐茂公、罗成、程咬金等本是贾家楼上拜过的盟兄弟，最早啸聚瓦岗寨，后来分道扬镳。程咬金、徐茂公、罗成等投靠了李世民，单雄信投靠了王世充。壁垒分明，化友为敌。在单雄信被擒之后，他们相互间的敌我矛盾和内部矛盾交织在一起。这场戏，把这些复杂的矛盾用唱工集中地表现出来，有很强的艺术性。所以，历来的花脸演员都喜欢单演这一折，而戏名仍沿老例，称为《锁五龙》，可是“龙”的踪迹一点也看不到了。金少山继承了传统的唱法，深入地探讨了这出戏的唱工艺术，在各个唱段中表现了大花脸唱工以气势为主的风格。他的唱法，与铜锤戏的气度、黑头戏的气魄，在唱工的表现上，又有所不同。

金少山《锁五龙》

邓沐玮配像

这出戏，从〔导板〕起到〔原板〕转〔快板〕止，是一个完整的唱段，表现了单雄信不屈不挠的英雄性格。例如，〔导板〕以后，第一句〔原板〕“不由得豪杰笑开怀”的“豪杰”两个字，用龙音翻着唱，非常激昂;第四句“遍野荒郊血成海”的“海”字，也是用龙音挑起来唱，而用下面那句“尸骨堆山死无葬埋”的“埋”字的虚音对衬起来。在匀称的抑扬之中，把激昂豪迈的气势展现得十分明透。唱到最后一句“二十年投胎某再来”的“某”字，又用龙音一挑，略带颤动的小腔，能使观众在不知不觉中领略单雄信英雄末路的悲壮心情。

单雄信唱完〔导板〕、〔原板〕以后，紧接着就用三段〔快板〕展开了他与李世民、徐茂公、罗成的斗争。

第一段是单雄信斥责李世民。单雄信与李世民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金少山在这段里唱的第一句“一口怒气冲天外”，就用龙音拔起，大有冲天的气势。以下历数李世民与他结仇的经过。最后唱到“今生不能把仇解，你坐江山某再来”两句，把板槽紧上去，又显示出如怒火燃烧、烈焰腾空的气势。不过，这段唱里第三句“胞兄被你箭射坏”，金少山遗漏了一个“父”字。应当是“胞兄被你父箭射坏。一字之差，谬之千里。射死单雄信哥哥单道的，原是李世民的父亲李渊，而不是李世民。就在这个事件的同时，李渊的夫人窦太真怀孕临产，借居于临潼山的承福寺，才生下李世民来。所以，金少山唱“胞兄被你箭射坏”，不只是张冠李戴，在时间上也相差很远。

金少山在化妆

第二段〔快板〕是单雄信谴责徐茂公忘了贾家楼结拜之情，把秦叔宝、程咬金、罗成等人从洛阳王王世充的帐下诱召到李世民的营里。这段唱，金少山虽然也唱得有气势，但是比起第一段却略微松弛下来。金少山所以这样安排，是从听评书《隋唐传》里得到的启发。单雄信是个重武轻文的桀骜之士，他感兴趣的是战场上的一枪一刀，你负我胜，而看不起文人的足智多谋。所以，他唱这段〔快板〕比较心平气和。只是在最后“锦绣江山被你卖，你是个人面兽投胎”两句收尾时，把字音垛上去，表现了“心如春水平还起”的愤怒余绪，而又把看不起徐茂公的鄙夷之情，在最后的行腔上表现出来。

第三段斥责罗成的〔快板〕，是全剧的高潮，也是全剧里最不好唱的一段。单雄信和罗成的关系比较密切。当罗成到洛阳投奔他时，他是那样锦衣玉食、高阁大厦地招待罗成，而罗成终于抛弃了他。此时相见，真是对头冤家，狭路相逢。这种不可避免的激怒愤火，表现在〔快板〕的唱段里，是利于刻画人物而难于演唱的。这段唱，金少山准确地把握了人物的思想感情，在略微松弛的第二段〔快板〕之后，用“望家乡”锣鼓叫起唱来。第一句“见罗成把我的牙咬坏”就用龙音高拔。唱到“我为你设下三贤府，我为你花费多少财”的第二个“我为你”，又用龙音翻高而起，高起高接，再接再厉。这不是金少山故意卖弄嗓子，而是有生活根据的。在生活中，负气诟骂，愈骂愈生气，愈生气调门愈高，是常见的现象。金少山正确地处理了生活和艺术的关系，痛快淋漓地把人物在特定环境里的思想感情用唱腔艺术表现了出来。最后一句“怕的是你乱箭攒身（哪)就死无葬埋”的“身”字，用雷音向平处一扬;最后一个“埋”字，又用虎音向宽亮的厚度上一放，把大花脸唱工中最讲究的“气势”，展现得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

《戏曲群星二》

翁偶虹“龙虎风雷 震山撼岳——谈金少山的唱工”节选

广播出版社

1982年8月出版

京剧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