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虎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一辆黑色途观飞速驶离海滨公路，冲向海边，在沙滩上画了一个漂亮的圆弧，戛然而止。车门开了，阿虎从车上下来，贴身的黑色西装，脚上是锃亮的皮鞋，海风拂过他坚毅的脸庞，那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多年辛苦打拼，商海浮沉，阿虎也算是事业有成。
只是今年的中秋，阿虎心里有点空落落的，突然想来海边溜达溜达，排解一下莫名的愁绪。
他依靠在车头，咧嘴笑了一下，掏出一包烟，取出黑色zippo打火机，蹭的一下，一朵黄色的小火苗盛开在手中，他低下头，点上烟，幽幽的抽上一口。
很快，一团烟雾从口中吐出来，旋即被海风带走，他呆呆的注视着天上的明月，果然是月到中秋分外明，回忆就像这眼前的大海，起起伏伏……
那时候，阿虎刚上初一，是个普通至极的男生，如班上其他男生一样，从头到脚穷酸的一无是处，上衣有几个不大不小的补丁，下身是一条常年不变的深色裤子，脚上白色球鞋早已洗的发黄。
阿虎成绩很差，他的考试名次通常就意味着班级的参考人数。
但是，阿虎笑容一直很灿烂，似乎艰难的生活和糟糕的成绩都无法消除他对未来的信心，爱笑的人运气通常都不错。
阿虎同桌自然是个男生，但是阿虎邻桌是个女生，她是一个漂亮女生，黑黝黝的长发束成一个漂亮的麻花辫子，她有着纯净如湖水的笑容，有着一双爱笑的眼睛，一件普通碎花上衣也是那么令阿虎神魂颠倒。
她脾气有点坏坏的，正对阿虎的胃口，有事没事的，阿虎总会找个借口，扯一下她的课本，抢一下她的圆珠笔，变着法子“撩”她一下，又或者偷偷抓一下她漂亮的大辫子。
往往这时她会羞红了脸，提起课桌上的书，对准阿虎劈头盖脸一桶乱打。阿虎张牙舞爪挡几下，然后一个箭步溜过去，冲到教室外面，在教室外面的窗户对她做鬼脸。
她只能狠狠瞪他一眼，再等到阿虎回来，她会用铅笔在阿虎手臂上胡乱划上几道，阿虎只能腆着脸，脸上苦笑，心里美滋滋的。
元旦晚会，是学生们一年之中最开心的一个晚上，不用上课，彩纸裹着灯管，拉开课桌围成圈，没人面前是几把瓜子，几个水果，教室变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阿虎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眼珠子溜溜转个不停，他悄悄溜达到她旁边，小眼睛一眨一眨的。
她没好气的瞪了阿虎一眼，“想干嘛？”
“嘿嘿。”阿虎惯例奸笑几声，“一会我陪你唱支歌呗？”
“切！”她白了阿虎一眼，猛的扭过头，一不留神发梢略过阿虎身旁，阿虎心猿意马起来。
“就唱最流行的。”阿虎脸皮一向比城墙还要厚几米。
“哼！”她扭过头，继续白眼，眼神似乎在问唱什么。
“天不下雨，天不刮风……”阿虎笑眯眯的说了两句，还没说完，她面红耳赤站起来，狠狠向阿虎厮打过来。
阿虎抬手挡了几下，转身就跑，她气愤的大喊，“看我不撕烂你那张破嘴！”全班一片哗然，为之侧目。
她羞怒的不知如何是好，干脆坐下来，安心吃瓜子，只是这瓜子怎么一点味道也没有！
一首歌接着一首歌，大家轮流上台唱歌，阵阵喝彩声能掀翻教室。
终于阿虎上台了，阿虎装模作样的清清喉咙，扯扯衣领子，双手在空中虚按了几下，脸上付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青涩中略带沙哑的声线，如同秋日里第一场小雨，淅沥沥的落在窗前，又仿佛是穿林而过的小鸟一般，自由自在。
她默不作声的听歌，心里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这是唱给谁的呢？
她同桌捅捅她，“喂，看不出来，你的虎子唱歌还不错哦！”
“嗯！”她下意识点点头，双眸闪过一丝喜色。
“瞧你美得。”同桌打趣她。
“哎呀，你要死了，什么你的我的，乱七八糟的。”她白皙的脸庞忍不住红到耳朵后面，抬起粉拳和同桌打成一片。
阿虎唱完后，得意扬扬眉毛，潇洒的挥挥手，好像自己是个天王巨星一般，惹来一阵欢呼和口哨声，她也忍不住偷偷看了阿虎一眼，恰巧阿虎向她看过来，她急忙低下头，轻咬着嘴唇，一只手捂住发烫的脸，心里仿佛有头小鹿在蹦蹦直跳。
那年月，快乐就是那么简单！
外班有几个坏学生，晚自习经常溜达到阿虎班外面，对着她指指点点。阿虎很生气，可是那么多人，阿虎也打不过，其实阿虎一个也打不赢的。
课间她只能躲在座位上，埋头看书，不理窗外，直到有一天，一架纸飞机“嗖”的砸到她课桌上，她忍无可忍，站起来，一把捏烂纸飞机，看着窗外阴阳怪气的坏学生，无可奈何，眼泪一个劲的打转。
忍无可忍，阿虎气不过，猛然冲出教室，这一瞬间，很多人都傻了，一场激烈的冲突即将爆发，他一个人可怎么打得过？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可是阿虎跑出教室后，头也不回的继续往远处跑去，众人摸不着头脑，室内室外一阵哄堂大笑。
她也松了口气，却又狠狠捏了下粉拳，似乎对阿虎的表现有点不满。
上课铃响，阿虎并没有回来，快下课了，阿虎才气喘吁吁的跑回来，遭了许多白眼。
阿虎回到座位上，顾不等喘口气，悄悄用左肘碰碰她右肘，小声的说，“喂。”
“干嘛。”她的火还没有消。
“嘿嘿，我替你报仇了。”阿虎得意的小声卖弄。
“哼，要你好心？”她根本不买账，一肚子不高兴，“你干嘛去了？”
“我把他们几个人自行车气门芯拔了，找了老半天，差点被发现，今晚他们推自行车回家吧，嘿嘿……”阿虎得意的笑笑。
“哈哈，你可真坏……”她没忍住大笑起来，这下子，全班都转过头看阿虎和她。
她急忙低头看书，只是俊俏的小脸愈发红润起来。
在阿虎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什么难为情之类的词，他洒脱的挥挥手，微微一笑，仿佛很光荣一样。
过了几天，阿虎鼻青脸肿的走进教室，衣服也被扯烂了几块。
没人知道为什么，除了她。
课间，她小声问他：“是不是你拔人家气门芯的事情被发现了？”
“不是。”阿虎习惯的摇头。
“骗人。”
“真不是。”阿虎试图解释。
“唉，你不用管他们。”她声音一下子低落下来。
“为啥？”
“唉！”她叹气，“反正以后他们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了。”
“哦。”阿虎摸不着头脑，只是傻傻的点点头。
“疼吗？”她关心的问阿虎，眼神中藏着一丝不舍。
“嘿嘿，没事，我皮厚，不怕。”阿虎习惯做了个鬼脸，扯到脸上的伤口，疼的他一咧嘴。
“哼，你就会吹。”她习惯的剜了阿虎一眼，扭头四下看了一眼，脸红的快滴出水来，“我再问你件事。”
“啥事？”阿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干嘛老是抓我辫子？我，我，我头发好看吗？”她脑袋差点埋进课桌抽屉里，声音小的像蚊子叫一般，但在阿虎的耳朵里却是晴天霹雳。
“嘿嘿，好看，当然好看。”阿虎理所应当又毫不犹豫。
“嗯，把你语文书借给我看一下，明天还给你。”她坐直身子，伸手拢了拢头发。
“你不是有吗？”阿虎觉得莫名其妙。
“你借不借？”她生气了。
“借，借，当然借。”阿虎忙不迭的递过语文书。
晚自习一结束，阿虎站起来就走，她急忙喊了阿虎一声，阿虎却混在嘈杂的人流之中，根本没听见，就这样阿虎匆匆离开了教室，离开了她。
第二天，她没有来上课，课桌空荡荡的，一直空荡荡的，原来，她退学了。阿虎翻开语文书，里面夹着一根长长的秀发，那么黑，那么亮。
晚自习停电了，同学们都走了，教室里就剩下阿虎一个人。
窗外，夜凉如水，室内，昏黄的烛光摇曳不定，时光像个小丑一样，躺在一旁默不作声，阿虎小声的唱着歌“……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鞭子粗又长……”
月亮已经爬上半空，海面上一片波光粼粼，远处星星点点的是出海的渔船。
阿虎长长叹了一口气，扔下手中的烟头，掏出钱包，取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一根黑发绕成一个圈，仿佛紧紧绕在阿虎的心上。
阿虎鼻子一酸，泪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