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度微刊：紫郡小区春夜的屋顶（小葱/诗）
紫郡小区春夜的屋顶
在评述小葱之前，我曾想借熟悉的女性来作一类比。但是搜遍留存在我脑中任何一名历史上的女性形象，都不适合套用在她身上。
她似乎从无打算在人前装模作样变得温柔淑静像名殷殷待嫁的淑女——她就是她自己，伪装的都是别人。小葱如此自由，独立，既无倚靠别人活着的需要，也无攀援他人成名的企求。小葱极豁达聪颖，既古灵精怪又率直恳切，绝不愚蠢甚或有慧眼看清世间媚态与丑行。
以上言及，皆涉其诗。其诗采玑吐珠，绵密构象，非关他者，皆性情也。读之小女子顾盼神采俱在，言俏语丽，风化浸美；又或者如太学空设，诸生寡尽，寂寥无声。
初秋，居沪郊穷巷，时有大雨忽来，又倏忽远去。想来小葱的河南新乡也有雷雨。那“觅食的雷声”有更高一筹的绝技？她越陌度阡，“从未看清楚过，让流水的皱纹破裂的白鹭”？这人间这时节，小葱并无紧要的忧愁，并不刻意于某种历练：岁月绵远，何须痛苦成长！假若还有“走失的岁月”，那也仅仅是“几片白帆欢笑着推开山门，闪电般从我面前消失”。
她，似乎从不感到光阴紧迫，赵定河边的亭榭反倒可看作张岱的湖心亭，冬日慢悠悠地前往一赏也如流风回雪，带着她自身的光彩。假如还有那么一个人在，假如还有她时时在微信群里宣称的收纳的众多“后宫”在，那么她盼的只是，他们和她还可“创造出新句式”。那种寡痛的、凄凉的、哀泣的、孤寂的、抑或诏告天下的恋情不合适她。小葱的这种自由、散漫、轻快、无拘，表现在生活里，也转移在诗歌当中：四序嘉辰，天地和同，如春发生，如候仲月，思接万方，清风白日仿佛也能为其量才叙用。
青蛙
2017年8月15日星期二于沪边穷巷
负轭
念到这个词时，河南在下雨
每一滴雨，我理解成谎言的一部分
当然，这样对雨太不公平
从批斗会幸存下来，她有比消失
更高一筹的绝技，觅食的雷声几乎
相信了这招危险的轻柔
必须承认，一样的身体构造
制造出各种性格的，蓝色或亚麻色的淑女
她就是这样命名自己。但，也仅仅看起来很像
比如：可爱，温婉，素衣素食
体贴入微。她让我真的以为，世间所有的蘑菇伞
都为友谊的手高举
可是，她居然是一个告密者
自称纯净的告密者，像一个最敬业的演员
背负着横幅的宽阔，面具的重
老实说，在雨的表演谢幕之前
我并不知道怎样的结尾，能把所有人解救出来
水中动摇的她的影子，像被锁住的闪电
彩虹桥太甜
撕扯滚烫的时间，肆意掠夺
让它碎。我的小床上，躺着一株鸢尾
来自瘦瘦的信中的街道
紫色的友谊，转个弯，也许会加工成爱情
可我知道，必须压制占有的冲动
现在已很好，彩虹桥太甜
中间隔着一个深渊。和一时的痛快相比
我更在意，得到更多的长久
黑暗中的绿枝，截住烦人的墙
喝醉的雨异常温柔——我知道他的无奈
但请别问从何而知，我绝不会吐露微云
怎样经过赵定河，停留在紫郡小区春夜的屋顶
白鹭
从未看清楚过，让流水的皱纹破裂
的白鹭。它什么样子？也许是
黄昏发来消息的老同学，伤感的背部
我不认为一位哲人即将诞生
那并不轻而易举，绝大多数伤痛
短暂的，最终归于沉寂
反正我就是如此，拒绝随他一道坠下
回忆的悬崖，他梦游似的半生只能
和昨天说说。昨天是校园内的一棵栀子树
在我看来，昨天未必就比今天干净
最后的最后，我们都完美地蒸发了
再也不会有任何缺点。哦，那花香里的白雾
万物都是平凡的，生来便会经过低谷
如同白鹭，重返湖水的阴影
夹带着春天的新。——这并不是一种偶然
午后的白帆
走到琴行前面，阳光停了下来
锐化过的地砖，花纹如一道难解的几何题
金色波浪闪向午后，鞋子被迫眩厥
我听你的电话，随时会晕船
确定是这种感觉，山的高，水的低
中原大地的平，被一一经历
嗯，不是所有的抒情都陈旧
喇叭袖衬衫和破洞牛仔裤又轮回为新宠
我发现只要和你有关，再俗气的形容词
都长了一颗森系之心
可还是给不了答案。我并不缺少智慧
却在意一个神赐予的时机，这至关重要
说不定，我们因此错过。——琴声瞬间而止
几片白帆欢笑着推开山门，闪电般从我面前消失
速度诗
只一瞬，只一瞬
时间没有倒流，树木却来道别
在练车场，不得不接受事实
我雪崩似的语言觉醒前
加减档练习的恐惧，已闪电般的到来
我的角色是一个道具，一个机器人
我颤栗着从路口，到另一路口
——每个路口都像双胞胎兄弟
左边是油菜花田，右边是油菜花田
我从没产生过，划分春天帝国版图的伟大想法
哦，请谅解，我不该在这么紧迫的时刻
观察到花俏的广告牌顶端，批改奏折的太阳
认真得像一首诗。他和我一样
并因此，获得创造出新句式的可能
只是现在我更似一只，苦苦追赶车辙的燕子
——这仅仅是我献给速度、春日和梦想的
十分钟。停下来，在道路的纸上
测量平仄，我有奇特的隐喻
也有写作的自由。我认为这爱好神圣无比
比通过考试拿到驾照，有更实际且长久的用途
使命
凌晨四点，他恢复了远行客的身份
镇静如手中喝光了水的空瓶子
夹带倒春寒的清醒，候车室中
汽笛鸣响如古老的蝙蝠，粗一声短一声
召唤出孤悬在袖子里的辽阔
火车会出色的完成任务，一点点磨损掉
夜晚的低潮，他将成功甩弃玻璃里的影子
他要像股市反弹，甚至拉出更有力的
弧线，延伸到天空
——这是黑夜的风唯一的使命
湖心亭看雪
此情景，用流风回雪这样的词
再恰当不过
身处之小亭，并非张岱的
也不是俞平伯的
天地间，只她一个人
带着自身的光彩
藏于山水素描的光电起伏处
更远，芭蕉和女贞树的叶子
一层绿一层白
像清晨和黄昏双生出的离别岁月
拱桥用倒影的弧度进行了如实阐述
注：赵定河畔有一亭，无名，悦张岱，遂称为湖心亭，是为记。
傻子
他每天像个傻子，躲避在停不下来的雨中
建造孤僻的王国，漫天汉字是他的臣民
这时我看见的他，是另外一个人
自信，充满智慧，俨然霸气的发光体
没有飞船，我走不进他的世界
似乎也不能叫醒，深陷梦境的顽固者
我想要离开，又有些不忍心
若聚与散有第三种形态，必是植物般的游离
我们曾走过的街道
我们曾走过这条街道，在某个
走失的年月。路边还没种上油菜
风凉，太阳是个飘忽的圆圈
烘培坊玻璃柜里摆放的蛋糕
再也不垂涎了，现在我的影子
轻易就会触摸到消瘦，吃掉许多花
喝半河流动的牛奶，丝毫解决不了问题
——回不去的往昔连同欲望一并带走
没有购买车库，停在禁地的甲虫们
被贴了罚款条，有些沮丧
看我的脚一动不动，为走过的路
和自己的优柔寡断买单，又有些平衡
过旧居
一
初雪打通了远眺的甬道，办理完过户手续
灯芯里的老房子就要易主
室内和帘外，两种夜色
黑暗撞向南墙，碎成一弯全新的弦月
桌上的老式钟表，无法面对陈旧的语言
强迫我的身体滑出钟摆的长鸣，移向三月的开阔
它低估了旋转楼梯的晕眩，从表象看
我的惘然，比构建忏悔录的青砖排列得更密集
——跟随蝴蝶，从窗户的罅隙出走？
也许这是个不错的想法，在瞬间疑似永恒之前
二
急于想知道，树枝变身的小蛇衔来
黑色的信，是否出于父亲之手
他是唯一留下的主人，这一点
从未因户口的注销，被时间的指纹锁否认过
此时，积雪溶化成禁止燃放的烟花
楼道的灰尘属于私人收藏，在我回头之前
它们比死亡的枷锁更抽象。但我深信
科学的风浩荡过死角，他的归途不会永远是一个谜
——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性。比如他生活在城市的
另一张平行底片里，海市开业，才肯出来一见
小葱
小葱：河南新乡人，祖籍安徽寿县。诗人。著有诗集《青葱》。
本期编辑：湖北青蛙
摄影图片：郑国华、张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