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讲古之十九)“红杏尚书”那一抹无耻的腮红

宋祁在翰林院时,宰相晏殊非常欣赏他的才学,为了能和他日夜相处,给宋祁租了一个房子。中秋节设宴招待宋祁,请小姐陪着喝酒,吟诗作赋闹到天亮。第二天晏殊突然被皇上免职,让宋祁起草诏书,他极尽丑化诋毁(“极其丑诋”)之词,挥笔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酒色。看到的人十分吃惊,觉得这个人太过缺德了。(“方挥毫之际,余酲犹在。观者殊骇,以为薄德。
——《古今谭概·汰侈部》
点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听说过吗?这两句诗就是宋代这个叫宋祁的文人“炮制”的。还有一句更著名的,“红杏枝头春意闹”,也出自他的手。他因此得名“红杏尚书”。
就凭这堪称“金句”的诗,说宋祁无才,就算你服我也不服。他并不是脑子灵光一闪,瞎猫碰上死老鼠,捡到这金句。宋祁当过龙图阁学士,就是为去世的皇帝建的文物馆的馆长,只有众望所归最有学问的人才能得到这官差。他还当过负责皇帝起居注和起草诏书的官,还是《新唐书》的编纂者。这部煌煌巨著,虽然署着欧阳修和他两个人的名字,但大部分都是宋祁经手的。
宋祁编纂的《新唐书》
宋祁有个哥哥叫宋庠(念“详”),兄弟俩都绝顶聪明,同一年参加礼部考试,宋祁本来应该取为状元,但宋代重视理学,讲究孝悌,“垂帘听政”的章献皇后站位高,觉得弟弟排在哥哥前面不好,于是把状元给了宋庠,把宋祁取了第十名。
前头这则记述可以说是把宋祁的名声全毁了。人品好坏糊涂账,世间好人坏人很难一言以蔽之,但被宋祁所整的晏殊,却是一个几乎所有人公认的好人。
晏殊历史上的名声一点不比他小,而且同样是“金句”大师,人们琅琅上口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就是他的杰作。
晏殊不仅诗词写得好,官也当得大,还特别忠诚老实,为政清廉,兴学育人,特别喜欢奖掖后进。宋祁对自己的恩师“极其丑诋”,让人情何以堪!
有人替宋祁辩解:皇帝要罢晏殊的相,让你起草其罪状你有什么办法?但“极其”二字,说明他在草诏时就有“卖师求荣”的内心冲动。历史的真实在细节。《儒林外史》中的严监生临死前迟迟不断气,伸着两个指头,大家猜测半天,老婆最后把两根灯草灭掉一根,他才终于咽了气,让人们看到了一个“高段位”的吝啬鬼。宋祁挥毫对晏殊大加伐挞贬落时,脸上仍带着与恩师通宵欢宴酒后的腮红,这细节像一枚历史的硬核,一个卑鄙小人的形象跃然纸上,让人们领略了“文人无行”的丑态。
晏殊图
宋祁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他患病去世前写有一篇“遗戒”,要求丧事从简,千万不要受阴阳礼俗的约束;还称自己学问算不上自成一家,写的文章很一般,没什么传世价值;做官也没到“副国级”(“二千石”),叮嘱家人不要请求皇上追授什么光荣称号,也不要接受封赏,就弄个三尺高的坟,坟上种几株柏树算鸟,千万莫立什么石人、石兽之类。
这篇遗戒充满自知之明,洞察利钝祸福,体现了移风易俗、不尚奢华的艰苦朴素精神,堪称一份家教的好教材。
但他生前并不是这样的。史书记载,“宋好设重幕,内列宝炬,歌舞相继,坐客忘疲”,“奢侈享乐,多畜婢妾声妓”。他自己写的《玉楼春·春景》一诗,可以说是其及时行乐的人生哲学的反映:
…… 
浮生长恨欢娱少,
肯爱千金轻一笑;
为君持酒劝斜阳,
且向花间留晚照。
这个宋祁还有件轶事:他和哥哥宋庠一起都成了朝官,元宵节之夜,宋庠捧着一部《周易》苦读,宋祁家里却灯火通明,拥妓喝酒通宵达旦。第二天哥哥叫人质问弟弟:“你这样烧灯夜宴,穷极奢侈,不知道是否记得那年同样是元宵节,一起在州学吃斋煮饭、熬夜苦读的情形?”
宋祁的回答很有意思。他对来人说:“你回去问我哥,知不知道那年在州学吃斋煮饭、熬夜苦读为了什么。”
这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态,用现在的话,他明显已经忘了初心。
古人把立功、立德、立言定为三不朽的功业。我一直觉得立功、立德难,立言却容易赚便宜。一个坏人写了一首好诗,一篇好文章,甚至一句什么警语箴言,在时过境迁、风流云散之后,人们容易记住他的“言”,而忘了他的“行”。
宋祁就赚了这个便宜,他在“名山事业”上的成就,以及打造的那些丽词金句,让人们不愿或者不忍视他为“薄德”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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