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冬 | 自由并不是人家给你的，人家不给你自由的时候，你还有能获得自由的能力，才是自由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旡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内外不相及，而丘使汝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覆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旡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01
活在方内，心在方外
什么是大宗师？大宗师就是无时无刻不向大道学习生命游戏规则的人。
在《大宗师》里面，庄子开始涉及一个很深刻的话题——生死。他讲到，子桑户死了，他的好朋友孟子反和子琴张在旁边鼓盆而歌。当“人伦大师”孔子派他的得意门生子贡前去吊唁时，子贡看到那样的场景，感到很违和，完全找不到凭吊逝去之人的感觉。回来后，子贡问孔子他们为什么会那样做。
孔子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说：“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
孔子说：“子贡，你一定要明白，我们都是方内之人，他们都是方外之人。我们与他们不在同一个时空维度，我们还受制于人世间别人怎么看、怎么想以及自己应该怎么办的情况。他们没有活在‘应该’里面，而是活在‘活该’里面。活该而活，活该而死，来了就装在一个身体的囚笼里面，受了那么多年的罪，也享了那么多年的福，走了也就重新获得自由了。说到底，我让你去吊唁这件事真的是我错了。”
从这一点上来说，我觉得庄子挺有意思的。在孔子的人设（人物角色设定）上，庄子把他设定为“既不完全在方外，但也没有那么在方内”——一个了解一些方外事情的方内人士。如果把那些神仙都归为神仙党的话，孔子算是党外的党员。
然后，孔子跟子贡说了一下自己的人生感悟：“那些方外之人活得潇洒，可惜你我没有办法，还要活在每天人们对我们的点赞评价当中（从本质上来说，就是被朋友圈绑架）。”子贡就说：“既然老师您明白这些，为什么不能够成为一个方外之人，按照方外的方式来生活呢？”
“方”有很多种解释，上下左右、前后里外视为“八方”。不受上下左右、前后里外的空间束缚，就叫“方外”。“方”也可以指方向，没有必须采取什么样的方向就叫“方外”。“方”还可以指方法，做事情不是必须按照怎样的操作流程去做就叫“方外”。
曾几何时，如果一个人做事情没有规矩，没有条理，就觉得这个人不靠谱儿；如果一个公司没有流程，没有可投资的价值，就不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公司。
孔子还是很高级的，他说：“我们完全可以活在方内，心在方外。就像一条鱼活在水里很自由，但真正自由的并不是它在水里游——没有水的话它也会活不下去，而是它逍逍遥遥、自自在在的心情。”这句话很深刻啊！
02
人世间需要一种寸劲儿
中国文化真的很有意思，所谓念兹在兹：吃橘子的时候就吃橘子，走路的时候就走路，好有禅意。我们也可以说，吃橘子的时候，不想橘子，不以橘子为橘子；走路的时候行于方外，不觉得走路是为了走路。这就是中国文化的魅力——每个正确道理的对立面，都站着另一个正确的道理。这是我读中国文化最大的体会。怎样都可以是对的，怎样都可以是错的。
如果老婆今天说你这样是错的，明天你反过来做了，她还说你是错的，说明此乃真人也，她深得中国文化精髓。当你有一种怎么说都对也都错的无所谓对错的心态时，在公司里你是好员工，在市场上你是好创业者。你可以说自己现在做的是O2O，你也可以说自己做的是一个借着O2O名义的OFO——一家好像在做电商的金融公司。就像很多银行，他们表面上是银行，其实他们是生命财富管理专家，帮助你办理出国留学，办理护照，甚至还卖保险。他们关心你的生老病死。总之，他们不是在做表面看起来做的事，对此，你也觉得挺有道理。
孔子用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幽默，对他的学生说：“反正我们已经意识到自己不会像他们那样完全方外，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体制内，想着体制外的快乐。”
读到这段的时候，我掩卷而叹。难道真的不能在体制内过着体制外的生活吗？
很多人从表面上看是妈妈，其实她们是修行者。她们号称对孩子教育非常认真，其实更多时候要去转山。对于这件事情，我深得其中三昧真火。还有很多老公，回到家是一位好老公，出门在外是一条活龙，他们在家庭里面循规蹈矩，而出门在外则放达天地，这就是在方内过着方外的世界，在方外想着方内的规矩。按照孔子的话来说，叫作“从心所欲不逾矩”——知道边界在那儿，但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动。
实际上，人世间需要一种寸劲儿——有没有办法在游戏规则之内获得自由的感觉。有一次，我去看朋友练咏春。大家都知道，一个咏春高手用手、肘、脚、胯、肩等与木桩练一天，都不会离开一平方米。但是，你看过那种寸劲儿吗？如果你真的跟他打架的时候，他的拳缓缓地到你面前，大概只用很短的时间，在很近的距离，用寸劲儿“啪”地一打，你就飞出去了。
我见过一些高手，自己也试过。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喜欢跟我儿子玩儿一款“推手推掌”的游戏。这个游戏就是，两个人都伸出手掌，在碰到对方的一刹那，如果感觉对方的重心已经过来了，一收掌，对方就朝这边扑倒了。有时候，你的掌心碰到对方的一刹那，你感觉他在犹豫，也没有用很大力来推你，但也没有往后收，因为如果他一收，你一推，你的重心就会偏。你感觉到他还在犹豫的时候，你“咔”地轻轻一推，他“嚓”的一声就飞出去了。我常常在跟我儿子玩这个游戏的时候告诉他，推掌在0.01秒里面，要迅速地不是用大脑而是用掌心去判断——对面的手掌是在推你还是在吸引你。虚晃一枪，在你推过来的时候，他突然把手一撤，让你的重心扑向他。
这些都是日常中的小游戏。但是，这个在方寸之间使用寸劲儿而获得自由的感觉太高级了。
高级的女生向心爱的男生表白时，不会说：“王思聪，我要嫁给你！”更不会天天在别人家的楼下喊“老公”。不是不可以，而是这个效果一般会很差。高级的女生会在对方对她正有一点点感恩的时候，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小露香肩、若有若无的香气来吸引对方。最好不要用兰蔻的香水，我觉得六神的花露水就挺好，但不能用多，把六神花露水用红茶煮了之后，稀释一百倍，朝天空一喷，然后自己跳起来融入喷雾中。这种香味很有穿透力——喷香水也是一种艺术，哪有拿香水朝自己身上喷的？都是往外喷，然后把身体迎上去，让自己抬头挺胸，以胸含之就好，不要用力太大。
03
在婚姻里都不能获得自由的人，离婚之后也不会自由
“从心所欲不逾矩”，从这一点上来说，庄子对孔子有另外一番表扬。从表面上看，孔子在自责不应该让子贡去丢人现眼，向一些方外人士表达世俗的礼仪。但是，话锋一转，孔子完全呈现出另外一种更高级的自由。
自由固然可贵，在没有自由的时候，自己想方设法不动而获得自由才最高级。
我曾经在节目里面和大家分享过，当年，本焕长老被关到监狱里面几十年，出狱后，他一丝一毫的恨意都没有，反而感谢祖国、感谢人民、感谢党给了他闭关的机会——他真的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的。就算不被关起来，他也要找一个山洞让自己待着，还要在行动中修禅。
只要在内心里面没有恨，没有不自在，给不给你自由和你有没有自由之间，是没有关系的。
有许多朋友打电话说：“梁老师，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要离婚，我要获得自由。”对此，我想借助老梁的一句名言：“一切在婚姻里都不能获得自由的人，离婚之后也不会获得自由。”
自由并不是人家给你的，是人家不给你自由的时候，你还能获得自由的能力，那才是自由。
有哪一瞬间，
你感受到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