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善祥 | 放牛


作者花善祥先生:小纪镇竹墩村人,扬州作协会员,现任小纪镇文联副主席,在报刊发表过多篇小说、剧本、新闻等作品。著有《竹墩史话》《杨树庄风情录》《中流击水》。

直至2018年小学同学聚会时谈到此事,他还心有余悸地说:“那次骑牛过风车摔下来,我以为自己死了,被父亲训斥后,想想后脊梁发凉。从那之后,我做事再也不敢随心所欲了。”
童年趣事
管 鱼
水乡农村的孩子个个喜欢捕鱼,至于用什么方式捕鱼才能捕得多,那就看各人的天分了。在二尺长的芦柴杆上系上二尺左右的丝线,在丝线的末端扣上自制的菱形卡子,再在卡子上装上一条小蚯蚓作饵,晚上把这芦柴杆插在秧田埂旁,或插在水渠、沟边,第二天一早去取卡拿鱼,完全是“望天收”,也被称为“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正常情况下都有收获,不过也不会有太大收获,稍大的长鱼吞食带蚯蚓的卡子,拼命挣扎,拖走芦柴杆也是常有的事。马祥根弄过几次后,对这种捕鱼的方式就不感兴趣了,他喜欢做别人没做过的事。当他看到专业打渔人用自制的“管罾”管鱼时,兴趣盎然。一连几天,他都在河岸上跟着管鱼人,专注地观看人家如何用“管罾”管鱼,把管鱼当中的一些关键点牢牢地记在心中。

纪东的小河
回到家中,他凭着记忆,动手制作了那种捕鱼的“管罾”(用竹竿做支架的长方形渔网,长约 1 米,宽约 60 厘米,十分轻便)。他坐在自家放鸭用的小木船上,在河边支好“管罾”后,用一只小脚踩踏着一块长条状的木板,那木板一端用砖垫着并固定好,木板有节奏地击打船底,发出“啪啪啪”的响声(因此,也有人把“管罾”称为“响罾”),目的是用响声惊动河里的鱼儿;接着挥舞小竹竿不停地在离“管罾”不远处的水面捣戳,目的是把四周的鱼儿赶向“管罾”,运用声东击西、网张一面之法,凭感觉适时拾起“管罾”,但见网里大鱼小鱼和虾子活蹦乱跳,再用力一甩,鱼虾全部进了小船舱。他不但白天管鱼,在春季的晚上也下河管鱼。他听捕鱼人说,春天花鱼“产子”,是用“管罾”管鱼的最佳季节。小鱼小虾留着家里吃,大鱼则拎到小纪街上菜场卖,换点钱,买些火柴、火油、针头线脑。妈妈常常夸奖儿子的手巧,会动脑筋,欢喜地把他揽在怀里,“乖乖,你往后晚上不要去管鱼,遇到水獭猫怎么好”。在妈妈的眼里,孩子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妈,我管鱼时,脚下的板子响得很呢,水獭猫早吓跑了,我不怕。”妈妈在心里感叹:这个乖乖从小胆就大,长大了不是紫金,就是废铜。
放 牛
马祥根的父亲马家荣在村里算是个能工巧匠,种田是一把好手,养牛更是一绝。新中国成立之前,他家 40 多亩地,一条健壮的水牛耕田、耙地自不在话下,拉个水车,“牛车网”拉得旋旋的,水哗哗地从槽筒里流入秧田。那牛干一天活儿,仍然雄赳赳气昂昂,“哞哞哞”的叫声,三里路外都听得见。新中国成立后,1955 年成立了互助组,1957 年成立了初级社,1958 年成立了高级社,他家的牛自然也随之入社。社员们一致推荐马家荣负责饲养使用那头牛,集体补贴他家一些牛草和粮食。
“牛是农家宝。”马家荣告诉孩子们:家中养一头牛赛如一个小银行。他的账是这样算的:一早一晚要儿子们轮流去放牛,牛吃了新鲜的青草既长膘,又省下集体配给的稻草;每天早上把牛夜间要吃的稻草(包括垫牛圈用草)摊放在门口场地晒一晒,稻草秸上多少都有几粒未脱粒干净的稻子,那是家中七八只老母鸡的美食,七八只老母鸡不用喂食,天天下蛋,卖蛋钱可以管家中日常开支和改善伙食;牛粪收拾好做成“牛粑”贴在墙上晒干后,到寒冬腊月卖给街上饭店,卖的钱可以打点年货过年。算完这笔账,马家荣意味深长地对儿女们说,“记住老古话,吃不穷,穿不穷,算盘不到一世穷”。儿女们似懂非懂,但都笑笑,点头称是。
马祥根很乐意去放牛。一个小村子,有七八个年龄相当的孩子都放牛。他们凑到一块,把牛吆喝到大圩堤上,或是赶到三五里外的竹墩“五大荒”去,让牛儿自由自在地吃草。几个小伙伴从口袋里掏出陀螺(他们不叫陀螺,都叫它“蒋秃头”),比赛谁抽的陀螺转的时间长。大多数小伙伴兴致十分高,大呼小叫,使出浑身的解数想争第一。不管他们如何小心翼翼地将布条鞭子绕了多少圈,怎样努力地将陀螺立在地上,怎样使出吃奶的劲狠狠地甩鞭,陀螺总是刚刚起身就半死不活地七扭八拐之后侧身倒地。有的小伙伴恼羞成怒,将倒在地上的陀螺一脚踢得老远。可是,这小小的陀螺,在马祥根的鞭下竟能转得炫炫的,是那么畅快淋漓,那么神奇美妙。它昂着高傲的头颅,旋转、旋转,不停地旋转,陀螺平顶中间嵌的那颗图钉闪闪发光,耀眼夺目,舞成一朵娇艳的玫瑰,仿佛主人不让它停,它就不会停下。
一般小伙伴放牛时,牵着牛绳,跟在牛后面跑。孩子出门时,父母总是不厌其烦地关照:“别骑在牛身上,它一不高兴把你掀下来没得命。”马祥根的父亲总是这样关照儿子,“不准打牛,不把牛肚子吃饱,就让你饿肚子”。因此,马祥根牵着牛一出门,双手抓住牛角按住牛头,从牛头上爬上牛背,用手拍拍牛屁股,“倒剥,快跑”。“倒剥”这个词是跟父亲学来的,父亲使用牛从不用鞭子,甚至连杨树枝都不带一根。假如牛不听话,他只嗔怪地骂一句“倒剥”。那牛似乎通人性,听到主人一声“倒剥”就驯服了。它也许害怕自己倒下被主人剥皮吃肉。

那天,下着蒙蒙细雨。当马祥根把牛赶到圩堤上时,竟看不到一个往日的小伙伴。他有点失落,吆喝着牛朝风车那儿走去,他喜欢看风车车水,觉得好玩、有趣,风车呼啦啦直转,水哗哗地流入秧田,他觉得太神奇了。牛过风车时,他并未意识到危险,也未从牛背上下来,他在专注地看风车车水,那牛倒乖巧,在离风车几步远的地方止了步。“倒剥。”马祥根猛一拍牛的屁股,牛“呼”地窜向前去。风车旁边的小埂太窄了,牛的前蹄一踩空,把马祥根从牛背上摔出几丈远。那牛似乎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从地上爬起来昂头仰天长叫“哞—哞—哞”。
那牛声嘶力竭地吼叫,也没有唤醒马祥根,他被摔得昏厥过去,不省人事。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慢慢有了意识,眼看天就要黑了,若是到了夜里,饥饿会让他眩晕,甚至命丧荒野。于是,他拼命挣扎用手撑着身体,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头涨得像笆斗大,四肢无力,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时,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一阵阵冷风吹过田野,马祥根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咬着牙爬起来,那头老牛悠然自得正躺在河坎里反刍。天助祥根,他顺着河坎滚爬到老牛背上。老牛见主人来了,“哞”地长叫一声,立马站起,迈开四蹄朝家走去。
回到家后,父亲看他一身泥巴、精疲力尽的样子就问缘由。马祥根是个诚实的孩子,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告诉父亲。父亲听罢大为光火,用旱烟杆子在桌上猛敲了十几下,发出咆哮的骂声:“你这个'活现报’胆大妄为!今天是我那宝贝牛救了你!过风车还骑在牛背上?不是找死吗!你该牵着牛在风车旁小埂下面过去呀,假如被风车砸死怎么好?”马祥根从未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惊恐万分,埋下头去。直至2018年小学同学聚会时谈到此事,他还心有余悸地说:“那次骑牛过风车摔下来,我以为自己死了,被父亲训斥后,想想后脊梁发凉。从那之后,我做事再也不敢随心所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