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选粹】赵庆梅|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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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

教学二十余年,认识一届又一届家长,想起来,有太多感动,悟太多智慧。
那年教初一,正是禽流感流行的日子。我接到青儿的母亲的电话,大意是她把孩子的鹦鹉放了,孩子正在哭闹。“赵老师,您帮我劝劝她……”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压抑着没让自己哭出来。我轻而易举说服了孩子:“禽流感”时期,所有家里的鸟儿都要放走,我也把孩子的鸟放走了……妈妈是爱你的,要懂事,理解妈妈。
孩子抽泣着答应我不再哭闹——初一的孩子,老师的话句句听,何况是这么有教养的孩子。她按下巨大的悲痛强迫自己理智起来,懂事得让人心疼。
这件事深深留在了我的记忆里,青儿的母亲为了孩子百分百的安全,果断放飞她的小鸟;为了孩子的个性成长,她没有强硬制止孩子的哭闹,而是请求班主任来劝说孩子,这是让孩子回复理性的最温和有效的方法。即便这样,她仍疼惜着孩子在这一事件中不可避免的伤害。
母亲对孩子的爱,是这般果决,又是这般柔软。
青儿就要从北理工大学毕业了,想起她,就想起她清澈的眼神,坚定的神情。她是个执着于追求的孩子,这和她的母亲的言传身教分不开的。
“……在季节与季节的尽头,我知他,黄衫褐履,等我。”
“赵老师,昨天临睡前,我给典读您的《秋恋》,我告诉他,这么美的文章,是你的老师写的………”
那个叫典的男孩儿,就坐在班级的最前面,用看着“好老师”的眼神,信赖地看着我,直到以全班最高的分数,考进了东城二中。而三年来,就成绩而言,他始终只是中等偏上的学生,只是语文课上,他永远是班里最认真最愉快的孩子。
典的母亲善良而智慧,她用善良的眼睛看人看世界,把这个世界看得很美,然后再指给孩子看。境由心生,孩子也生出一双美丽善良的眼睛,看身边每个美好的人,看一个更美的世界。
一个爱孩子的母亲,给孩子一个美的世界,还有比这更智慧更慷慨的给予吗?我永远忘不了典清澈善良的眼神,三年来,那里面也渐渐装满男子汉的智慧与坚定。
蹊毕业了,去了一个不是很理想的高中,然而蹊留在我的记忆和生活里,和所有已经毕业了的孩子不一样,我频繁想起她,惦念她。
毕业了,中考放榜了,蹊的母亲把结果告诉我,然后给我发了长长的信息。她说蹊小学学习平常,在学校没有受到老师的关注,很少得到过老师的表扬。初一那年,我把蹊制作的扇子评为二等奖,那是蹊第一次获奖。蹊的母亲说,蹊回家后激动得大哭。自此我成了她的“女神”老师。
那几把漂亮的扇子还在我的朋友圈里,翻开来,仍惊叹小小的孩子居然有那么生动的美的表达能力,可是,哪一把是蹊的呢?我竟毫无印象了。
一遍遍看了蹊的母亲的短信,我心痛不已,我多么后怕那一次的评比我忽略了蹊。
更可敬的是蹊的母亲是在孩子毕业后才告诉我这些,毫无功利的目的,只是一如既往单纯地告诉我她的感激。
是的,每次表扬或鼓励了蹊后,她的母亲总是安安静静给我发个短信,告诉我孩子的开心,她的感谢。我于是对孩子更多一些关心,多一点鼓励 ,也更多发现孩子的优点:蹊是很懂得美,很性情的孩子,她有丰富热烈的内心世界,她的真诚令人感动……我相信这样的孩子一定有很精彩的未来。
细细回看三年来蹊的母亲给我的短信,我感受到一位母亲对女儿伟大平凡的爱。这种爱强化了我的教育教学观念:要拿着放大镜去看孩子的优点。也让我时时告诫自己:所有的孩子都渴盼着一句表扬,也许在老师看来再平常不过,于孩子则可能会影响她一生。蹊的母亲有大爱的心胸,爱自己的孩子,还和我一起,爱所有人的孩子。
蹊的母亲的善良、感恩,对孩子细腻的爱,让我觉得她就是我的朋友,蹊是我的孩子。
最忘不了的是骏的爸爸,那个含辛茹苦的单身父亲。
骏被分在我班的时候,我被告知孩子的家长小学时和学校有重重矛盾,冲突很激烈。
然后我看到胖乎乎的骏的确有很多问题:他只写半个字,他从来不能完成作业,他上课只听只说只要动手写就什么都没有了,手懒得不可理喻。
各科成绩都不理想,各科作业都不能完成,各科老师都向我反映孩子的问题。于是给他的爸爸打电话,要求他监督孩子完成作业。
作业情况稍稍好了点,旋即又恢复原状。请家长吧。
骏的爸爸来了,满脸的笑,极好的态度。手里拿着给骏的香蕉,他说骏一放学就会饿了。然后我知道骏没有出生的时候小小的姐姐就病亡了,父母年龄大了也赶紧又生了骏,可是骏5岁的时候母亲又病故了。骏的爸爸说,孩子小时候生过病,识字阶段他眼睛里的世界是不完整的,病愈后已过了识字阶段,孩子识字写字很费劲……他也看着孩子写作业,不知不觉已经半夜了,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得久了,居然腿不会动了……他说赵老师,我年龄大了,我在,孩子还有亲人,我不在了,谁管他呢?
我听得心酸,骏的爸爸依然笑着讲:小时候孩子总把老师当成妈妈,跟在老师后面,老师就训他……
我难过极了,骏的小学老师太年轻,她不懂孩子小小的心思,孩子的经历令人酸楚。一切表象的问题都源于不幸的家庭背景,孩子何错呢……幸而骏的爸爸是开朗坚强的,他给了骏很阳光的性格。
骏很善良很暖,他主动承担班里的卫生委员工作,放学留下来查值日;联欢会上演奏简单的乐器吹出简单的乐曲却从头到尾一丝不苟;年底他送给每个同学包括老师一样的小小礼物;他和同学有了矛盾总是先笑着道歉,无论老师批评他时有没有冤枉他他都赶紧认错并在老师批评完后真诚道谢……
骏的嗓音很洪亮,性格又放得开,我便让他参加各种朗诵比赛课本剧表演等等。骏渐渐长大,渐渐自信,也渐渐用功学习了。
各科老师越来越多表扬他,他脸上开心的笑愈发自信阳光了……
至少,他的初中生活是开心的,不断进步的。
骏考上高中的第一个教师节回来,在我的桌上放了一盆小小的富贵竹,我没在办公室,没有见到那个长大了的孩子,心里着实惦念。
时间过得很快,后来看到骏的爸爸的朋友圈:他考上大学一家人为他庆祝,他长大了两腮上毛毛地生了胡子显得更加敦厚有男子汉的英气……我很为他的爸爸欣慰。
逢年过节,仍能收到骏的爸爸的节日祝福——简单的真诚的祝福。每到清明,仍能看到骏的爸爸晒出妻子女儿的照片,令人泫然。骏的爸爸痛苦藏在心里,把阳光都给了儿子,付出了太多。
骏很像他的爸爸:真诚、宽容,有爱心--还有比这更成功的教育吗?若母亲和姐姐看到长大的骏,也当欣慰骄傲吧。
认识许多家长,认识很多优秀的人,获得很多朴实的智慧,看到很多人间大美,经历很多平凡与感动……
何其幸哉!

作者简介:赵庆梅,七十年代生于内蒙呼伦贝尔盟,现北京市中学教师。崇尚自然,爱好读书、写作。

2021-04-18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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