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蛇洞主》连载 7

德才洞主虔敬地跪在香烟缭绕的堂屋里,举眼望着板壁墙上的一幅素描人像。那像上画的便是这藏蛇洞洞天的第二代掌门人,他那死于瘫痪的老爹佘永锡。这画像是紫云山背面一个名叫洪波的重庆知青那年受他的请,还在永锡老汉生前便画成的,画得满神气,也蛮象。世道终是在发展前进,这洞天的头代掌门人佘俊宗,只因没活到有幸招待毛主席他老人家遣来的客人的时节,所以也就没能留下幅像啥的下来,而只靠杨木雕了块牌牌写了个名号,空奉在香案上头。
爹,你老人家辛劳一世,晚年还落了难,落魄得象只遭狗撵的鸡雄样的,临后因病走得也造孽。你在生的时节儿我也没好生奉养你,这歇你就放开量享用些吃喝,再细细地听上几支曲儿吧!德才在肚里默默地说着,眼瞄着桌上麦丽才端上去的一只炖鸡和一尾辣子鲤鱼连同一瓶巴州粬香酒,象是正看见老爹用那只还活动的左手在夹菜端杯样的,一面也就啪地摁响了旁边一部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此时那收音机里播放着的是一组摇滚乐曲;他也听不懂这些名名堂,倒觉得这曲儿挺闹热,再说想来它必是在全国都很了得的曲儿呀……
麦家那边的席开在正晌午,过一歇就要过去吃。眼下这是为了兼顾自家屋的爹,昨晚就预先向岳家告了半天的假。
全部都搭进去,稳不稳当呵?麦丽忽然在一旁自言自语样地嘀咕。打从昨晚他把同志戈两口子议定的事告诉了她,她便时不时的都在为那事担忧了。唉,女人家,终归是把钱物看得比男人家更紧!
他不理她,麦丽又说起来,且这回已明摆着是在对他说:
你想的我觉得也是。只是喃,我说最好的,还是等他们先试试再说。即或是你一定想去,也最好留它点尾巴根根……你晓得,来得是不容易呦!
娘的,昨晚歇你才听了这事,笑得比老子们还圆,这歇倒又敲起退堂鼓子收兵锣来了。可见喽,和女人家硬是谋不得大事!德才很不满意地暗想,还不觉就此将这婆娘和前头那个作了个比较。于是他不耐烦地叫将起来:
要谋大事,晓得啵,是要担几成风险!你不默默看,眼下发了的人,不论是周围三四的,还是你姑姑们那样飘洋过海的,有哪个,是靠过的太平日子?
麦丽终归是依顺他的,见他恁样,也就不吭气了。不过就算是她还吭气,洞主他也是懒张她的了。都想要发,这不消说,但总也要分个时候哟……于是他凝神敛气,又满怀思念神情,紧瞄住了那画像上的他爹。
佘永锡老汉凄凉地守坐在种猪圈旁,躬着刺猪样的一副脊背,伤残的屁巴骨老树兜样的七拱八翘,同样带过伤的左手比原先短了一截,眼下刚好不用有意弯曲,就能够很自然地抚在那屁巴骨上。说他隆拱的脊背象刺猪,也是因他有个怪癖:不论天晴落雨,只要有点冷,就总喜欢把件毛皴皴的旧蓑衣拿来披挂在身上。
配猪匠牟发兴才把两头牛高马大、肚下物事特别发达的良种脚猪吆走了。圈里才经了好事的那班母猪们,一个个心满意足、精神抖擞的,正在那厢你挨我擦,口鼻哼哼,分明是难以平静。娘的,也硬是作贱人噢:晓得老子们平生就忌讳这雌雄男女交合之事,倒偏偏逼老子们来守着这猪些,清候它发情,还协助它交配!
要活命,多的也是顾不过来了。往前熬着再看吧。唉,也怨自家贪财,晦气,久走夜路撞了鬼:啷个敢偷偷摸摸的对直就跑到棒槌崖常家院子去杠神,且杠完了半夜就往回跑,生生的一头就在块青麻地里碰见了正在同个婆娘野合的常有余喃?那可是常部长的亲哥子,晓得他妈x的去给他弟娃翻了些啥话,反正一场五天都还没过完,批斗就又来了!这之前,本有好长段时间都没挨过这批斗了哩。当然也是怪运动啥的又来了,还硬给我安了个祖师爷孔老二。嘿,也趣:夫子分明不语神怪,倒偏生一下就变了个端公总头儿!
雪霰子沙啦沙啦地打在篷样的干藤网上。四田都静静的,唯有猪圈后头崖坎上的刺芭茏里,有只冷坏的斑鸠正在咕咕地惨叫。一只麻雀从田面上擦着半粘的水飞过去了。佘老汉两眼追瞄着这雀儿,忽见在已有了稀稀疏疏几朵杏花的远坡上,他儿子佘德才正缩头缩脑的勾缩着两手,快步朝着他这里赶来。
婆娘正大病在屋里。他预感不祥。唉个舅子!这婆娘一辈子也叫他伤透了神:当姑娘那歇听说就和先前定下的那个对象有些过头过火的,那人没娶她就死了,她才嫁给了他。他分明也是在随份地对她行着夫道,且还有了德才,但她哩,却就是觉得他不够象意,成天情愿去同外头那些少的老的胡混。麦满仓那没出息的大儿,年纪早都一大把了,见了她,都还跟猫见了腥一样的。那回着着实实地狠捶了她x的一顿,自家也让了点步,将就她,行房走阳的同她也勤些了,看起她x也象是规矩了好些,但哪晓得是恶运就扳不转:她一头却得了个怪病,动不动的就喊肚子痛,驱邪化符的都不说了,还悄悄去找过医家,但再看也都看不出是个啥东西在作怪……
莫非这就是风流报应?也幸好洞口周围的人淳朴,想不到更远的,且都不顶在乎这些事噢,要不,老子的弓背背儿,怕不还越更要遭那些贼舅子笑驼笑肿!
德才走拢就哭。爹,娘去了!他听了心头暴然一跳:娘x,果真应验!
德才要他赶快回去。他先是不敢,说是怕队长们来查到了。可经德才哭着点明这可是非常时候,且还说可以先代他守在这儿,于是他也就答应了下来。那你坐在这里,哪也莫动,就搓这,搓些算些。他指着旁边的一堆棕丝麻线说。这棕丝麻线堆旁边又是一堆搓好了的绳子。管猪之外,坐着搓搓绳子,这也是大队副业站派给他的任务。
草料都备在那里了,和点粉子,等一阵就喂。他站起来,又说。
爹,我跟你学道!德才忽然坚定地望着他,说。
这起码已是德才第八次对他提起这样的话了。前些次,他一概都吆喝着打断了儿子的话。他不是不想自家的门道有个嫡亲的传人,但他早已默过周围的事体,觉得在现今的境况下,儿子最好还是去学个不惹是生非的艺,或者,干脆在队里表现好些,看哪年几个大队干部家的关系都照顾完了,是不是也可以顶着「回乡知青」这名儿,争取它个推荐,去捞上个县师范啥的来读读。
他不理儿子,略站了站,扭身便走。他听见德才在他身后还哭腔哭调地说了句啥。这情景很叫他心热。他不觉就回想起了当初他爹佘俊宗悉心授法与他的旧事。唉,同是独丁丁呵,可惜时辰不同!虽是恁概想,其实他心头不觉也就稍稍活泛了些。
丧事说来虽是人生的头等大事,但实际上洞口死个人,不过同去了季庄稼差不大多。德才妈的事很快便了完,就象是收割时狠忙它几天,事情也都总要了完一样。后来人们偶尔提到她,那口气,确象是提到某年某季的庄稼咋样的一般,也并非就说全无感怀的意味,但更为确切的意思却分明是:那终归不关眼下这季庄稼的事。
永锡父子成了鳏孤许久后一个寂静的夜晚,老头儿主动叫过儿子,同他说了一大宿话,也举行了个小小的仪式,便算是正式收下了这个衣传弟子。这事的直接缘由,是老汉发现儿子居然已能够成篇地背诵家藏经卷,而那些经典,可是连他都下过了好大工夫才大约记得的。且德才还激动得连声气都沙哑了地对他说:他在学堂书中读过,药圣李时珍的父亲,先也不答应儿子承父业学医,要他去钻八股,可后来哩?……
当晚这道父对道子所说的那一大歇话,别的犹可,唯有一点给少年德才的印象极深:原来爷爷佘俊宗,竟然是武当山太和宫混无教主荡魔天尊真武大帝手下那员蛇将转世。
该散福了。爹在冥中享用剩了的吃喝,子媳们理应跟着沾沾光儿。平常这倒好说;问题是,今儿个麦家那边正有那门子多享不尽的吃喝呀!捉鱼之前,总不该叫黄鳝鱼鳅的占住了笆篓嘛。当然想想实际上这也可以中庸中庸:爹这边的礼路要走,那边呢,只要带去的笆篓基本上是空的,就行了。
垫点底子就是,──其实恁概也好,喝酒还不易醉。商量后,麦丽这般说。说起吃娘屋,她的兴致比德才还高,她觉得好难得才恁样白吃它一嘴,有啥不该?
两口子叫过请假在家的琼儿,一家三口正在那儿很有节制地吃喝着福肴福酒,突然粟志戈大姨父急火火地闯入这洞天且径直奔上了楼来。
不好了,祖祖无凭白故的就去世了!都赶快过去……
麦丽一听这话,赶快搂住吓得要哭的琼儿。德才洞主也着实一惊:啷概啷概?你说细点看。
早上大家起来都在忙,以为他不过是在睡个懒觉,所以都没管他。殊不知恁晏都没个动静,一去看,不晓得都死了好久了。粟知哥客观地叙述说,和平常一样,拉着毛狗样的一张长脸。
昨晚歇都没点症候?洞主夫妻齐声问。
没得没得。
佘德才眼珠子一歇乱转,临后却兼带着旷达与惊喜,呵呵地笑将起来:
百岁大寿,无疾而终,──天意,天意,也是人生求之不得的了!
志戈与麦丽二人想想也是,于是三人带着琼儿,一趟赶往麦家去了。
麦家姑姑已哭得象个泪人。家人些哭的倒少,忙得不亦乐乎是真格的。德才念及岳祖祖在生时的教诲,还唏唏地洒下了两行眼水。这时外面众宾客都陆续来了,且已传遍了主人家发生的事。因大伙儿事前备下的都是寿礼,眼下忽要改吃丧宴,便又在那厢三五成团,叽哩咕噜地商谈些啥。台湾姑姑倒也颇懂得海内外皆然的人情世故,因此便含泪对众人说:你们来,都是有情有义的了,切切莫要再又破费。众乡亲倒也都听劝,有了她这话,便不再说啥,呼儿唤女的,纷纷入席。
德才抖擞精神,打算好好给麦满仓老汉操办一场法事。不巧长娃子和母乡长提了盒寿糕,也满面春风地来到这里,说是代表乡政府,前来慰问慰问台胞家属。见这里出了这样的事,两位长官先也惊了一下,过了会,却也找出了许多宽慰言辞,对麦家姑姑说上了老大一歇。麦家姑姑不晓得大陆上的有些规矩,便悄悄拉过德才和志戈这两个在亲族中算是懂得外事的,问他们她是不是也该给那两位长官一点见面之礼。这两老挑一听她的话都连声说不,志戈说得气哼哼的,德才说得怕兮兮的。见两人这样,姑姑虽是不解,但还是犹疑地便抽出了业已插入荷包的手。
于是就还是官民平等,一齐入席海吃山喝了顿好的。当然,法事也只好暂且不提,干脆做了个移风易俗、丧事新办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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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小说创作,亦曾为自家重点涉及的一个领域,所耗心力之巨,唯己自知。当年在长篇三部曲《红尘心蜕》之外,还写过几部现实题材的中篇小说,并多次投向那传统的纸质杂志社(时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可怪的是,差不多每次都得到编辑的嘉赞,有的甚至于是激赞,同时彼方却也多提示说:似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又不明说是少了什么。当时自己确是思之而不得其解。后来对世事日渐明了,暗暗有了些推测。而生活中有一相善友兄,则一语中的,道是“缺乏'工具意识’”。然因自己客观情况,此事当时也就没再进行下去了。网络流行后,同样就还是那些书稿,自己将它们放在网上,却另是一番情形。其不少竟得到众多读者之交口称誉。现借这公众号平台,不妨将自家这批中篇小说连载于此,以让各位订阅者自行观看与思索。
江南蜕心堂:原创艺文渊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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