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进斌：汪塘的风景记忆 | 原乡文学奖征文（散文）
汪塘的风景记忆
赵进斌
学过知识课本的人都知道，乡村边盛满水的地方叫池塘。在我的记忆里，最早知道“池塘”二字源于一副千古绝对上联：烟锁池塘柳。而“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是东晋大诗人谢灵运的代名词。还有诸如“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晏殊)，“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高骈的《山亭夏日》，还有朱熹的《观书有感》：“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日本“俳圣”松尾芭蕉的短诗也曾给中国诗人们以极大影响。他在他的俳句《古池塘》中曾有“古池塘，青蛙跃入，水清响”，青蛙暗示春天，古池塘象征永恒，青蛙跃入，悦耳的清响，又归于平静，具有宗教的空静哲理，此地有声胜无声，声响冲破水以前的凝固、寂静，传达出世界宇宙亘古不变的禅意，俳句中一瞬间对诗歌内涵的意象读解令人迷醉。
古诗词赋里的池塘在我青少年时代的故乡叫作汪，它一直汪在我记忆的深处，波澜不惊，只有看到类似的清水悠长悠的水塘触动我的思绪，它才会如我小时在它身旁边，用胳膊将一枚石子倾力掷出的水漂，在水面打出一串串涟漪，层叠荡漾，扩散开来。
故乡那时的汪是在村南连绵成三个较大的水塘，有二里长，一年四季，清水荡荡，细波漾漾，两岸长满了簇拥的芦苇，又粗又壮的芦苇，是大队极其重要的副业收入。每年清明节前后，汪两边那遍布簇新的丛丛芦苇发芽如雨后春笋，这时大队高音喇叭就下了一遍遍的通知：社员各家养育的鹅都要先圈在家里，因为芦苇鲜嫩的芽尖是鹅喜爱吃的。而扁嘴（鸭）由于不吃这个，下汪便不受影响，就因这个缘故，家家户户都养扁嘴（鸭），养鹅的很少。鸭子是离不开水汪的。那时我每天早上临上学前，我的任务就是将鸭子放出窝，赶出家门，走出胡同，等汇总到街上，家家户户赶出的鸭子便组成一支东倒西歪、摇头晃脑、浩浩荡荡的鸭队伍。鸭群在一群少年儿童追赶注目下，大呼小叫、急不可待地跑向汪边，扑喇喇向水中。一入水中它们兴奋得不得了，摇头晃脑洗澡的，在水面支起双脚扑楞翅膀呱呱大叫的，点头哈腰转圈互献殷勤的，然后它们成群结队游向汪的中心。那时汪的水面方圆约五百米长宽距离，经验告诉它们，远远离开这些少年是最安全的。一旦到了汪中央，它们便大显身手，一大群扁嘴此起彼伏地倒伏在水面上在水下觅食，或是呱呱叫着，洗涮自己羽毛，闹哄哄累了，它们便将头回插进自己背上的羽毛中在打盹，随着微风吹拂，就一个个抛锚漂浮的小船，哎，鸭子们永远是每天汪里一道令人迷人的风景。
春天的汪塘四周土地上各种野草绿茵满地，呈现出一派篷勃生机，汪的水面静如明镜，或在微风吹拂下荡漾着细小涟漪，波光荡漾，芦苇摇曳，水草青青，青蛙鸣叫，蜻蜓风舞，燕子贴水，鸭子嬉戏，生机盎然。芦苇茁壮成长，往往一夜之间就长出一节节放开芦叶。这时我们就三五成群来抽取芦苇叶筒作吹芦哨用。一根根细小鲜嫩的芦苇笛哨，被我们鼓起腮帮吹成粗细不一的哨声，快乐无比的氛围笼罩在汪边那葱葱郁郁一方田地里。当然，这一切都是在躲开大队里护青员视野之外的快乐。
阵阵春风暖，汪边的毛白杨，柳树，早已抽新吐蕾，绽放开茂盛的枝叶，一天一个样的缀满青翠；柳树倒挂垂絮，映在水中，榆树上榆钱串串，槐树正努力结槐花蕾蕊，枝繁叶茂春意闹；桃花、杏花早已争艳夺彩，闹得熙熙攘攘，赌气的则在风儿的劝说下一走了之，粉红叶瓣随风飘落到水面上，在漂浮中继续着比赛、惹起鱼儿争相咬食，一时汪面上涟漪圈圈，情趣无限。
汪岸边各色水草倒挂而长，一根根亲水而去，犹如一串串清翠玉润的珠帘，一簇簇菖蒲、香蒲抽出黄嫩的扁苗，争相向上，将蓄满春水的池塘装饰得如梦如幻。汪塘边的石桥上，三五个妇女们挽起衣袖，把蓄积了一冬的棉袄棉裤拆了端来，在汪边石台上捶打浆洗。大小不等的鱼儿们就在这石台边游来游去，争相吃食。
春夜里，偌大的汪塘里传出此起彼伏的繁殖期青蛙的哇——哇——声声细小修长谈情说爱的叫声。它们产下一串串一团团胶囊样的卵子，很快就孵化成成群结队的小蝌蚪了，把小蝌蚪们捉到小瓶子罐中自然是我们新奇、兴趣浓厚的事。捉了放了，放了捉了，小蝌蚪们是那样密密麻麻，多得我们数都数不清，而且都在汪塘的岸边活动。渐渐它们尾巴上长出了细小的脚趾，慢慢又成长幼小的青蛙跳入湿润的芦苇丛里，拨开芦苇丛，满地是都是这样的小青蛙在跳动。
入夏了，汪塘是我们少年永远最渴望向往的欢乐世界，那时的村中，一到初夏，村中到处是光腚的少年，赤裸裸来去自由，清贫的日子造就了夏季男男女女孩子们一丝不挂裸体的风景。在汪里洗澡、嬉戏永远是我们乐此不疲的向往。不待汪水完全晒暖，我们便跃跃欲试。初次下汪前，用手醮了下水，拍抹在肚脐眼上，是每次下水之前的必做的功课。接着摒住呼吸，带着些新奇、害怕、猎奇的心理，由浅入深地往水里走，浑身还是要被冰凉的汪水扎起一身鸡皮疙瘩，待到水到腰胯，便猛地往前一跃，变成狗刨模样，用四肢拍打出一团团水花，向汪中央游去——下水胜利了！由于我的大胆示范，跃跃欲试的小伙伴们，便学着我下水的样子如鸭子般争先恐后地下水，立时，平静的汪面被打破，浪翻波涌，笑声不断，汪塘顿时成了我们的天堂。在水里面比赛扎猛子憋气，看谁一口气在水中游得远而在水面了无痕迹；在几米深的汪里玩起捉迷藏、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我们的极好水性，就是这样锻炼出来的，各种泳姿我们都玩得纯熟、尽兴，个个都成了浪里白跳。整个夏天，被浑身晒得黝黑的我们成了汪塘的主角。我们游玩累了，就在汪四周长满芦苇、菖蒲的草丛里，在厚厚的水草里泥层里摸虾兵蟹将，螺蛳、蚌蛤。大人们只有在中午和黄昏时分收工时，会不约而同地来到汪边芦苇丛，钻入水中，洗去一天的尘与汗，洗去一天的疲劳。人在水里，话农桑，谈天气，是再惬意不过的事了。汪在一拨又一拨人的大人孩子们的折腾下，水清了又浑浑了又清，经过一夜的沉绽，它一早又澄澈清洌，一眼就看得见水里的游鱼，厚软的肥泥，以及泥上的走蚌和挪动的螺蛳。汪的静默、博大，容纳故乡人身上所有的灰土污垢，而它自己永远是碧澄如镜。
秋高气爽，芦苇青叶由青渐渐变黄，密密麻麻的芦苇个个都抽出毛绒绒的芦花缨穗。这时，妇女们和平我们这些青少年就要争相把这些芦穗采下来，因为它是编织草鞋必不可少的保暖物。那时，一到冬季，家家户户大人小孩都靠穿草鞋过冬，村里不少大人妇女都会编织草鞋。汪塘里的水也开始变得更加澄清。立秋十八日，汪里就很少有洗澡的了。但它依然接纳万物，吐故纳新，洁净如初。忙秋收大人们依然来塘里洗澡，一天胜过一天地喊：“啊哈，水好凉啊！”故乡的秋天，在这一声声水凉的叫喊中，悄悄地不为人知地到来，水凉好个秋！
冬天，水面完全结满冰的汪塘又是我们极具向往的欢乐场所。冰的厚度能撑住人了，这时大队高音喇叭就会下通知，各小队都要到指定的片段收割芦苇。大人们用铁锨和镰刀来收割芦苇，而生长在水里的芦苇在冰面上被冰夹住最好收割，用铁锨在冰面上一戗一溜。一天的功夫，成片成溜密密麻麻的芦苇被大人们收割干净，他们进入到用芦苇来编织床席、斗笠，折子囤各种生活用品的冬季生产中去。被芦苇遮挡着汪的另一种冰清玉洁的面目一览无余，空旷辽阔，这给成群结队的青少年在冰面上滑冰带来无限便利。白天晚上，我们都要在开划出的冰道上开展各种各样的滑冰技艺比赛，看谁能用力一下滑得更远更持久，看谁能做出金鸡独立，看谁能做出春燕展翅，看谁又能做出黑熊打盹，在冰上用自制的冰撬滑翔，抽陀螺比赛也是每天必须进行的功课。汪塘的冰面上，一天到晚充满欢声笑语，那真是一个梦幻般的童话世界，我们往往玩到深夜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进入腊月了，清贫的庄户人开始寻思怎样过年了，汪塘里的出产又成为大队干部们首选目标。大人们又被动员起来，用抽水机，或人工，日夜不停地抽放积蓄了汪中一年的水。渐渐，水被抽干了，各种鱼群暴露无遗，一群青壮年们赤足卷裤，下到在冰冷的泥中捉各种鱼虾。这时，村中所有男女老少都在岸上观看各种被困在泥中鱼鳖虾蟹的困境。从汪泥里往岸上抛一个个扑扑楞楞的大鱼的是众人眼里的英雄，引得围观的社员们在汪岸上一阵一阵叫好，令人惊奇的鱼在地上翻来覆去地跳，笑声在空旷辽远的汪塘上空久久回荡。捉鱼的大人们见了扑喇喇跳跃翻动挣扎的鱼，而在汪底深深陷入大腿的冰冷汪泥里也不怕冷，俗话说，鱼头上藏了三点火呢！
一筐又一筐的肥鱼小虾壮螺蛳、蚌蛤都被从泥巴里抬了上来，连在汪里过冬蛤蟆也不放过，汪真是个聚宝盆。只是在大人们收获完后，才轮到我们这些孩子们脱鞋绾裤下到汪泥中，收获那些大人们不屑一顾的小鱼小虾们。由于我们长时间观察，有些躲藏在泥洞中的黑鱼、老鳖、泥鳅、黄鳝之类的就归我们了。打扫汪塘能捉住一条鱼鳖虾蟹是很能在伙伴群里引起羡慕、眼馋，颇能自我炫耀一阵子的。还有谁怕寒冷呢？
收拾干净汪塘所有的出产物，这一年才算真正过完了。在乡亲们的眼里，故乡的汪是和故乡的其他风物一样，极富饶、通人性，在那清贫年代岁月里，它年年岁岁见证着乡亲们的喜忧，带给村民多少欢乐、喜悦、希望、期待！故乡的汪伴随我度过青少年时代，一汪或碧蓝或混黄的水，那密密麻麻、连绵不断芦苇丛，那四季花开花落定时变幻分明的风景，衬托着它，镶嵌着它，汪汪的它鲜活了四季，更鲜活在所有乡亲们的记忆里，也不时出现在我青年、壮年的多少次梦境中。
如今，我离开故乡已三十多年，我曾多少次回故乡，看看那少年曾经迷人的汪塘而不可得。故乡的汪塘早已干涸，被填平大半，芦苇不再，垂柳作古，水鸭隐退、青蛙、蛤蟆消失……汪底被各种村民无用生活垃圾填满，而在夏季仅存的污浊的汪水里，漂浮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塑料袋、薄膜、农药瓶，时不时漂浮着死猫、老鼠、野鸟之类的。汪变成真正藏污纳垢之地，令人惨不忍睹。洗澡成了村人的难题，农田干旱已是四季的家常便饭，与此同时，苍蝇、蚊子、各种外来的花蚊子、小咬正肆虐在乡村的每个角落，防外来的花蚊子叮咬已经成为乡亲们夏秋季节最重要的家务事，汪塘已衰败消失，一起消失的还有曾经令人迷恋的田园风光、牧歌，以及让人无法释怀的传统淳朴乡情。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下一代再来读这首古诗，必得花半天时间来查阅关于“池塘”的注释。“烟锁池塘柳”的残对，也许真的成了空前绝后，无人能对的绝联了。
故乡的池塘、汪塘不久的将来，可能就只存活于词典里，在纸间寂寞地度过它荒凉的来世今生，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我青少年时代水灵灵的汪塘？已经浓缩成我乡愁的故乡汪塘，何时再现？
赵进斌，男，汉族，山东省作协会员，副教授，二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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