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小院,才感到珍贵。

“人,诗意地栖居”,是德国古典诗人荷尔德林的诗句,哲学家海德格尔借诠释他的诗来解读存在主义。至于什么是存在主义,我读了半天也没有读明白,但放下书来想一想,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诗意栖居,对于中国人而言,这种诗意的栖居,不是高楼大厦,而恰恰是一方庭院。

住在哪里,怎样住,好像是一个物质生存的问题,其实还有一个精神问题,甚至于社会生活的问题。西方的文化很大程度体现在广场上,人们在广场聚集、议事,其特点是民主、公正、理性,当然又不乏激情,充满喧闹;而中国式的生活,更多的是院落文化,这里充满了温暖、慈孝、情感、和谐。

应该说,中国古代农耕社会相对比较富足,且农业是季节性的,有时会很忙,有时会很闲。忙的时候,院子是仓库,是物质的;闲的时候,院子是休闲场所,是文化的。
人们在院子里拉家常,其实就是一种文化体现,甚至只是愉悦地晒晒太阳,也属于精神、文化的范畴。广场是一个公共场所,不可以长时间地停留,而院子是中国人生活的一部分,片刻不能离,即使夜晚人已经睡下了,院子里除了月光,还有一条警惕的狗,在黑夜里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准备随时唤醒主人。

当然所有的诗意都需要拉开一段距离。生活在院子中的中国人并没有特别的感受,日出日落,生活如流水,中国人惬意的生活“日用而不知”。
在院子里生活的人笑话城里人:住在家里,拉在家里,成何体统!但真正体验之后,院里人才开始羡慕楼里人:那里冬天上厕所都不用穿衣服啊!院子里的人开始进城了,院子慢慢地安静了,甚至荒芜了。

事情总是在失去了才感到珍贵。上楼之后,院里人才开始怀念起院子。在楼里居住,上厕所固然不用换衣服,但也没有了亲近自然、亲近邻居的机会,待在屋里与住在豪华监狱并无太大区别。

以前抬眼能看到邻居的月季花,而现在只能听到对门沉重的关门声,只能在房门关上之前几秒钟,一瞥邻家的客厅。
以前对于陌生人,尽管相见不相识,也会“笑问客从何处来”,起码有语言的交流;而现在,对门只有两步的距离,却咫尺天涯,相逢最多一笑,表达人类最基本的善意。
住在院子里,邻居的家里大事小情自己都知道,隔壁包了包子会送几个过来,你家煮了鱼会送给邻居尝一尝,而住在楼里,对门姓什么、做什么,完全不知道!

也正因为如此,进了城的人希望有一个小院子,所以一楼带院子的楼盘卖得特别火。我母亲也买了一个带院子的一楼,但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很多问题,比如楼上会扔东西,空调会滴水,抖床单的灰尘会落到院子里……要是有个独门独院的院子该有多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