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散文:年猪

年关越来越近,村子里渐渐弥漫着喜庆的气息。大人们彼此之间扯着嗓门,问年猪杀了没有,年货买了没有,饵块舂了没有;孩子们则听着年猪的叫声跑来跑去。

腊月里,父亲挑了一个好日子,提前叫了亲朋好友,预定下了杀猪匠。母亲早早便起来,刷好锅,在灶里添上硬柴生起火。等到锅底冒出了细细的鱼眼泡,父亲便揣上一盒烟,亲自去请人来杀猪。

请来的杀猪匠是一个瘦小的、有着黄色山羊胡须的老人,腰里系着一根黑紫色的绳子,穿着斑驳的雨鞋,拿了家伙,踩着霜雪咯吱咯吱地走了进来。杀猪匠看了看火候,就叫母亲打开猪圈的门,让几个男人到里面去抓猪。男人们七手八脚、手忙脚乱地把猪按在地上,揪耳朵、抓尾巴、踩横杠,忙得不亦乐乎。小孩子们围着大人们转着圈乱跑,猪的叫声、孩子的笑声、大人们的呵斥声响成一片。杀猪匠的眼里闪过一丝嘲弄,走了过来,扒开了人群,解下腰上的绳子,麻利地把嚎叫的猪嘴捆上,又把四只蹄子扎紧,才由男人们抬到厚实的木桌子上去,对桌角按牢。

母亲端来洗得白亮的铁质大盆,里面提前放了剪好的一寸长的干辣椒,撒上了洁白的盐巴。杀猪匠弯下腰,左手抓紧了猪嘴上的绳子,右手的刀子往前一送,刀子回走,一股血泉溅在装辣椒的大盆里,猪激烈地嘶叫了起来,男人们忙吃力地按住。杀猪匠带住猪头,让猪血畅快地流到盆子里面,又用刀子在血槽里带了两下,猪激烈地蹬,蹄子渐渐地张了开来,杀猪匠用刀把子在大盆里搅了几下,母亲走过来,端走了盆子。

不一会功夫,暗紫的猪肝、雪白的板油、红润的瘦肉,各种各样的肉类就摆满了用稻草铺垫的半间堂屋。母亲在灶台上烧火,父亲在剁鲜嫩的里脊肉;碳火的炉子上翻滚着粉肠、方正的五花肉、猪尾巴;白色的陶瓷大碗里面,拌好了辣椒、芫荽、大蒜、酱油的护心血(汪子)仍然在往外冒着热气,屋子里充满了香甜的味道。

不久,男人们在堂屋里入席,父亲高兴地撒烟、倒酒,用一把大汤勺把小炒的廋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有奶白色的汤汁往客人的碗里舀;母亲从灶间出来,给少了的菜碗里添满。女人们坐在灶间的小桌子上,没那么客气,要添的菜就在身边,孩子们被打发了坐着,守着规矩,一个个捧着小碗,吃得满嘴油腻。

下午,喝了茶,酒足饭饱的人们一个个告辞走了。有的手里还拎了父母递给的一吊肉,用烤过的粽叶穿了,神气地往家里走。留下的自然是最亲近的人。父亲用钩担挑了头蹄下水往小河里去洗;大爹和舅舅负责下肉,哥哥给他们打下手。把肥肉、廋肉和骨头分开,骨头用一把斧头,砍成一寸长的小段,用辣椒、盐巴等作料腌了放在一个陶制的坛子里,密封好,腌三个月,到了雨水天,拿出来熬汤,配上冬天晾晒的干菜,味道刚好。

项颈和吊子抹上盐、撒上白酒、挂上蜂蜜,过油炸制一下,再抹一遍盐,用杀过青的粽叶穿了,挂在木楼的横杆上,时间到了就是上好的腊肉。廋肉和两条后腿,自然要交给经验丰富的人来料理。先去掉零散的部分,廋肉用盐、酒、蜂蜜等腌好,过油,放一夜过凉,紧紧实实地码在一个小坛子里,再倒上炼好放凉了的猪油,密封起来,谓之“油走”。来了客人,挑出来一些,放在热锅里化了油,放上干椒、青椒,或者莴笋、蒜苗炒制,既有鲜肉的甜,又有腊肉的醇香;也可以来煮熟了,切片,不必打沾水,又是一番滋味。

至于后腿,是最重要的,那是富足的象征,自然需要虔诚地对待。修好形状,上好盐巴、一遍一遍地挤压,待到血水出尽,冒出油脂,便取来干净的草纸,贴在肉的一面,既吸收水分,又不妨碍通风。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个充满人间烟火味道的火腿,不知不觉中产生了。

最后,母亲把那盆用猪血浸透的寸金辣子,连同炼油过的油渣、炸干的碎肉、过水的猪肝、炸过的猪肠,全部加上作料搅拌好,放凉了,再紧紧地压实在一个小坛子里。等腌好了,盛出一碗来,或蒸或炒,那便是很好的下饭菜。除此之外,还有母亲做的腌菜、油豆腐、酱豆子、萝卜干,会经常出现在我们兄妹星期天回校的罐头瓶子里,那味道会一直持续下去,让年的味道无限循环……


审阅:谢强

简评:杀年猪,增进了人们之间的感情,吃出了过年喜庆祥和的氛围。

终审:严景新


作者:刘寥

编辑: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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