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口双观潮海宫“抚宪丁示碑”:古版“碰瓷”的花式与整治
灌口向为同安名区。旧志所录有灌口墟、灌口寨、灌口城等名目。灌口城 在安仁里十五都灌口。顺治十八年建,其巡检司自白礁司、苎溪司移驻于此。武营都司守城。乾隆三十一年废,巡检移金门,县丞驻此。四十五年,县丞移驻金门,仍设巡检驻焉。清宣统年间裁撤。[1]灌口城遗存,于今唯有“灌口街”在焉。街之左近有“双观潮海宫”,也算旧物:双观庵潮海宫 位于灌口镇第一社区双观里1号。建于清代,1988年和2005年两次重修。由相距2米的东、西两庵组成,又名“双观庵”。通宽12米,进深8米,前有水泥埕。两庵坐北朝南偏东,均为单间单进建筑,悬山顶,燕尾式花脊。东为潮海宫,始建于清顺治年间,供保生大帝和水仙神;西为双观庵,始建于清道光三十年(1850年),供代天巡狩王爷公。宫内保留少量原房基等石构件,并保留清嘉庆五年(1800年)和道光三十年石香炉各1只。潮海宫前立有光绪二年(1876年)《福建巡抚禁示碑》(即《抚宪丁示碑》),由2块长方形碑组成,其一宽0.84米,高1.76米,另一宽0.7米,高1.7米。[2]
“抚宪丁”者,巡抚丁日昌也。丁日昌,广东丰顺人,字禹生(雨生),洋务运动之能臣干吏。光绪元年(1875年)至三年(1877年),丁任福建巡抚,有宦绩如次:(乙亥)十一月补授福建巡抚,兼办船政。丙子夏水灾,公露立城上六昼夜,拯溺无算。又檄海关暂停米税,遣轮船招商运米,谷价平,菜色立变。闽中吏治因循,狱多瘐毙。公严催各属清理,旋讯释府厅州县新旧监犯五百三十二名,押犯一千二百四十六名。其疑谳尘牍,派干员会同讯断。除桀黠害民仍礉禁外,余省释。旋因生番未靖,力疾渡台,奏台湾若不认真整顿,不出数年,日本必出全力窥取。拟开办轮路、矿务,缕陈十利十害,复奏台中硫磺、煤油、樟脑、茶叶等项,应扩充开办,且固台防,必先练兵,欲练兵必先筹饷,不如以开垦之众资兵卫,以开垦之利助军需,得旨奖谕。[3]丁巡抚治闽,有一事还须入史,即禁绝“自尽图赖”。双观宫《抚宪丁示碑》所言即为此事。其碑文大意说:按照法律,个人自尽,无须抵偿。但小民愚昧,动不动就轻生自杀。他的亲属听人挑唆,就捏造罪名胡乱控告他人,因而牵涉多人。其意在于求财,同时又想以此泄私愤。本官莅闽以来,查核各地命案,这种案件最多。但地方官不详加勘审,任凭尸亲罗织罪名,指控多人,随意派差拘拿到案。乡间小康人家,一经蔓引牵枝,没有不荡产倾家的。他们一定要让人毙死在牢狱中才肯罢休。百姓称地方官为“公祖”,为“父台”,难道为祖为父者就这样对待子孙的吗?本官严令各府厅州县,此后如有因自尽命案而滥行派差役拘拿良民使之无辜受累的,立即分别对官员严厉参劾。此外,还明确告知属下军民人等知悉:你们应当知道人命至重,死后不可复生;公论难诬,千虚难逃一实。何况父子、夫妇、兄弟,都是人伦之大要。如果以人死来图利,虽说长着人脸,实则禽兽不如。本官现严肃告谕,凡是自尽命案,均限一月审结。倘有煽动人自尽而诬告图赖等事,即刻严究主使者和跟随者责任,一并从重治罪。你们纵然想要自拼一死,总不能危害他人。死者亲属即使想要逞弄刁蛮,一经审出实情,不过自取罪戾,没人肯和他用财务求和的。这不但让死者枉送性命,不值一钱;而生者因此而违犯刑法,更加的无益有损。本想害人,反而自害,白白地让仇人高兴,有什么好处可图,有什么愤恨好泄呢?请反复考虑,与其枉死无偿,听他人白占便宜,何不自爱余生,谋求将来的饱暖呢?本官已经严禁差役索贿,你等如有身受重冤,尽可以陈情控诉,不须花费分毫钱财。你们何必自投绝路,用性命来换取锱铢之利呢?见此布告后,务请各爱自身,不得逞忿轻生,希图诈害。家属亲戚也不得听人挑唆而诬告,而随意诬陷他人。[4]
图赖者,舍生命以求财,置廉耻于不顾。其屡试屡验之手法,为服食断肠草。明代王世懋《闽部疏》记载道:断肠草,一枝三叶,叶大如蒌,食之辄死,山谷中在在有之。民间斗不能胜,服之,令妻子扶而之怨家死焉。其妻子利之,亦不甚禁也。怨家富而畏事,厚偿之去;不者,亦服以抵偿。 [5]邑穷夫否妇,素不能忍一朝之忿,只语不相中,辄服断肠草死,而其家辄图以赖人,攻人屋,夺人赀,暴露死者,经宿不收也。其人亦辄服以抵攻屋夺赀,更复甚之。盖所争,仅毫末耳。至于戕两命,倾两家,为祸已酷,而已无可奈何矣![6]钩吻:大阴之草,食之断肠,亦名断肠草,一名野葛,俗呼燥葛。村俗有小忿,辄服以图赖。村俗有小忿,辄服以图赖。[7]钩吻:即断肠草。蔓生山野间,叶如芙蒥,花如黄馨,食之杀人。愚民轻生,有服此图赖者。官司设法禁之,不止。[8]断肠草:一名钩吻,蔓生,叶似荖,食之杀人。愚民有争竞,辄采食以图赖人命。[9]钩吻:一名断肠草,蔓生野中,叶大如芙蒥。食之即杀人难治,愚民轻生,有争竞辄采食之,以图赖官司。[10]俗好胜,健讼、赌博。强者武断乡曲,黠者挟持官府。小民因小忿,辄服断肠草图赖。[11]
明代万历年间,同安知县洪世俊“尝令有罪者掘钩吻根数十担纳赎,以断其种而焚之令”[12]。清代康熙年间,安溪县令辜文麟“治民之有小过者,令掘钩吻根根千觔以赎其罪。积于南门之外如山,焚之”。[13]同时期的漳浦知县陈汝咸,“力惩其弊,令当刑者,掘草根赎罪,或出俸钱以市,积堂下毁之”。[14]地方贤达也出力相助。厦门塔头林奇石,“里中山谷产断肠草,奇石募众尽掘其根,蔓患遂绝”。[15]“蔓患遂绝”,其实只是理想。人心有恶,断肠草就依旧蓬勃。挟尸图赖,极为有利可图。一旦有尸可挟,遂成人众之狂欢节。康熙时期闽浙总督刘兆麒说,乡间愚民因雀角小利而争斗,就寻思着去服毒自尽。她们的父兄亲属,正喜欢寻仇,于是将此当作奇货可居。不但见死不救,还即刻“纠众移尸”,将仇家“破墙毁屋,抢掠资财,如同洗劫”,被枉仇家“立成齑粉”。如再上控至官府,衙官、胥役、仵作等一行人前来,又“百般需索,少不遂意,捏报致命伤痕,令死者受蒸拆之惨”,真正的冤仇却无处伸雪。这虽说是一个人轻生,实则是讼棍地棍从中主使,借此作为牟利之渊薮。“刁悍无良,至此已极”。[16]

断肠毒草,性烈如砒。但愚夫愚妇,每因口角之争,就轻生采食,以图陷害。其情则可恶,而其愚则可怜悯。那些投河溺水、刎颈悬梁,用自杀来讹人的人,有的捞救迅速,有的受伤不重,如果被人早些发觉,还可医救得生。只有毒草一项,闽省地气炎热,旷野山林多有生长毒草,觅食容易。而一经入腹,则毒猛难医。故自雍正年间迄今,经过历任院司斟酌商议出“收买奖劝”章程,立法极为周备。但无奈毒草随处蔓延,根株难绝。采食毒草者的本意,原想讹人,殊不知中毒后的尸体,色青唇裂,验尸官见了一目了然。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从无因服毒自尽之案子,让人抵命赔偿的道理。这种行为,索诈的打算未遂,却一命先亡,抛妻弃子,星散家业,即使是愚蠢至极的人,也不这样做。但是闽省恶习相沿,视为常事,实属冥顽。按理申明示禁,为此通告全体军民、地保人等知悉:以后遇有雀角细故,断不可轻服毒草,仓猝地伤害生命。即使在忿怒难遏的时候,想要采摘服用毒草,只要想到死后经过官方审验,一定连累不到仇家,白白地死了,却没有好处,那么就会恶念潜消,性命可保。再则,妇女见识短浅,多因微末细故稍不如意,便轻生采食,做父兄子弟的,更要留心劝导,以免伤害生命。至于乡保的管理地方者,本村发生人命重案,要确保没有蠹役奸胥借端进行滋事骚扰,但该地的地保要随时守候听审,来往奔波,势必不能不受案子的拖累。为什么不在平时就到处留心细看?凡是遇见服用毒草的苗头,立即报告制止。既免得伤人生命,又免得拖累自己。平时还要将本官劝诫的缘由,经常地向地方愚钝的人群作开导,务使家喻户晓,就更为有益。本官以民命攸关,谆谆告诫。倘若此后遇有服毒自尽的案件,告到官府,一定会将不进行查察劝导的乡保,以及借尸刁告的亲属一起,完全依法追究查处,决不会有一点宽容。众人应当严格遵守此令,不要等到将来后悔。[17]这篇题为《禁服毒草轻生》的布告,作为规范文本收进《福建省例》之中。其实,以死威胁来诈取钱财的,并非仅有断肠草可供选择。诏安县令陈盛韶说,“民间自缢、自溺、自残及服毒死者,藉作图赖张本,漳泉皆然”。“行有死人,途有饿殍,莫识其姓字”,就有“尸亲天外飞来,谓他人父,谓他人昆,呼天痛哭,不知其涕之从出也,或称有旧仇,指为旧伤”。还有亲生父的,“惟利是图,刃诸膝下”来诈财;也将“亲属之疲癃残疾者,久病不欲生者”杀之以图赖。还有的买来穷人之子或乞丐,“给衣食,恤劳苦,视同子”,“一旦与某富者有仇,或非有仇而心利其有不可得,私手刃焉”,然后将尸首抬到富者的乡社,诬陷是富者所杀。被诬告的富人“恐有讼师出”,就答应贿和,送钱财来求得和解。如果钱财“未满其欲”,就报官。陈盛韶说,对案件的真相,其实“乡里知,差吏知;地棍先知,串通蠹役;蠹役先知,串通猾丁;猾丁亦知”,但大家装糊涂,听任其图赖,甚至还害怕人家不肯图赖。于是“图赖愈出愈巧,愈横愈多。小民床头稍有积金,眠不安枕”。陈盛韶感叹道,在漳泉当地方官,如果“不准图赖命案,则良田变为石田,丁胥皆垂首丧气,啧有繁言”。[18]清制规定禁图赖,例如以尸身图赖人者,无论尊长将卑幼、或卑幼将尊长、或将他人已死尸身指赖别人所害,均按不同辈分和情节科罪。已告官,则按其所告别人之罪的轻重,以诬告论罪。如果用尸诈取抢夺财物,各从其重者科断。另外,无赖凶徒冒认系自尽者尸亲,吵闹殴打,或将棺材拦阻打坏,抬走尸首,企图勒诈财物者,亦属严拿责惩之列。(《清代六部成语词典》)[20]
双观庵的丁日昌的禁示碑,对“自尽图赖”有明确的罚则:一、子孙用祖父母、父母的尸身图赖人的,杖刑一百、徒刑三年。用长辈尸身图赖的,杖刑八十、徒刑二年。妻用夫尸图赖人的,罪同。亲戚的,罪减一等。告官的人,以诬告反坐,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再加徒役三年。因而诈取财物的,核计赃款视为窃盗最论处;抢取财物的,按抢窃最论处。一、控状只许实告实证,如果是后期再控,牵连妇女和原状内无名之人一概不准指控,仍旧从重治罪。一、到各级衙门控告人罪的,一经批准,即令原告投官审理。若两月内无故不到案的,就将被告和证人,全部释放。所告之事,不得审理和拘拿被告,并治原告以诬告之罪。一、控告的人死了,如有诬告情弊,依法治罪,不得由他随意停息。如果有误听人言,情急之下随意控告的,如在未验尸之前尽吐实情,自愿认罪,递词求息的,果真没有以财物求和等情况,依法不判重刑而受杖刑八十。如有主唆之人,仍应将教唆之人依法治罪。[21]丁日昌禁绝图赖,并非一时一地。同治七年(1868年)丁于江苏巡抚任上,就与两江总督曾国藩联合布告境内各属严禁自尽图赖,并饬令各地捐廉勒石,令“现有城隍庙者,立石庙门外,或立石城门外,务使万目共睹,百年不刊”。[22]抚闽后,丁日昌旧令新颁,在闽台地区再度颁发禁示,并令刊刻于石。禁示碑后增刊一语:本部院堂经饬属将此示勒石城门,尔等安分良民,如有实被自尽命案牵连者,准即摹石赴地方官呈诉,以免拖累。各宜懔遵,切切特示。“丁示”所及,达于海东。台湾府《恒春县志》《凤山采访册》皆刊有“丁示”全文。《恒春县志》记曰:“巡抚福建丁公日昌,禁'自尽图赖’碑,在西门城限”[23];《凤山采访册》记曰:“(碑)在外北门东壁。高三尺五寸,宽四尺。正书三十三行,行三十字。”[24]今日厦门境内,湖里殿前的中正宫前仍有同款禁示碑一方。差异之处:灌口碑末题“驻防灌口汛务帖木儿□良立石”,殿前碑末书“发殿前铺□□,毋毁风雨漂泊损□”。
[1]民国《同安县志》卷6 城市;方志出版社2007年版,第94页。
[2]《集美区志》卷30 文物,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658页。
[3]李文田:《总督衔原任福建巡抚丁公行状》;汪兆镛:《碑传集三编》卷14,明文书局刊行,第860页。
[4]原文见《集美寻珍 3 历代碑刻拓片荟萃》:《抚宪丁示碑》,河海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79页。
[5](明)王世懋:《闽部疏》,成文出版社1975年版,第54页。
[6](明)卢维桢《王在吾禁图赖纪事》,《醒后集》卷4,第51页;《四库存目丛书》集部149册,第73页。
[7]同治《重纂福建通志》卷59 物产,第15页,同治戊辰正谊书院藏版。
[8]乾隆《泉州府志》卷19 物产,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第476页。
[9]康熙《同安县志》卷4 物产志,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8年版,第392页。
[10]道光《晋江县志》卷73 物产志,福建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769页。
[11]康熙《漳浦县志》卷3 风土志上,成文出版社1968年版,第194页。
[12]康熙《同安县志》卷4 物产志,第392页。
[13]乾隆《泉州府志》卷19 物产,第476页。
[14]蓝鼎元:《月湖先生传》,《东山县志(民国稿本)》,东山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1987年,第218页。
《清史稿》卷476 列传263 循吏,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12974页。
[15]《厦门志》卷13 列传五 义行,鹭江出版社1996年版,第413页。
[16]刘兆麒:《禁假命抄抢服毒图赖》,《总制浙闽文檄》卷2;《官箴书集成》第2册,第409页。
[17]原文见《福建省例 刑政例上》,《台湾文献丛刊》199种,台湾大通书局2009年版,第904页。
[18](清)陈盛韶:《作饷》,《问俗录》卷4 诏安县,台湾省文献委员会1997年版,第34页。
[19](清)钱德苍《劝世耍孩儿》,《解人颐》,岳麓书社2005年版,第49页。
[20]李鹏年等编:《清代六部成语词典》,天津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368页。
[21]同(4)。
[22]《通饬各州厅县将严禁自尽命案图赖告示捐廉勒石》;赵春晨编:《丁日昌集》卷65,《抚吴公牍》卷30,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651页。
[23]《恒春县志》卷13 碑碣,《台湾文献丛刊》75种,台湾大通书局,1984年版,第231页
[24]《丁抚宪禁碑》,《凤山县采访册》壬部艺文 碑碣;《台湾文献丛刊》第73种,台湾大通书局1984年版,第36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