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二中》（二）
提起二中的话题，就像我们班同学帮宁忠霞同学家挖花生，一提就是一大串；或者就像提起了百宝箱，不停地倾倒，总是有宝贝冒出来。
有关二中的系列文章写出来之后，引起了较大反响，在不同年代，在不同地区，大家都说有过类似的经历。我明白:那是一个时代的特征:贫穷，饥饿，艰苦，辛酸。
关于二中的生活，无论我写哪方面，脑际始终回旋两个词语:贫穷，饥饿。
其实吧，人这一辈子，有很多事情是必须接受并且积极挑战的，只要自己不服输，最终都取得了胜利。我的二中很多同学，当时家里的境况远比我所写的，比大家想象的还差劲儿，完全不是“窘迫”、“拮据”和“恓惶”这样文雅的词汇所能表达的，那完全就是要揭不开锅吃不到嘴穿不到身的地步了。那样的情景远比《平凡的世界》更甚，真的。可是，好在我们都挺过来了，最终顺利考上大学，而且很多人现在在事业上干得风生水起，彻底改变了家庭（族）命运，成了名副其实的励志哥。这样的名单，如果要我一一罗列，恐怕需要用去好几天时间。
所以，对于二中的情结，其实就凝结在这里:饥饿刺激了我们的智慧，贫穷激发了我们的决心:只有考上大学，才能走出困境!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考学是“跳出农门，摆脱穷苦”的最佳途径，因为这架独木桥对于广大农家子弟而言，是最公平的：只相信个人实力！“你能行，你就行！”“能考上，你就走!”不像参军当兵，即便你体检能过关，还要有一定的关系才可以。
“人，都是给逼出来的。”相信我们同时代的人都有这样的深切体会。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回想一下，如果当时的条件稍微好一点儿，我们能吃得饱，一定会有不少人会乐于安逸，意志力打折，懈怠掉队的。不敢想象，如果那时候宿舍教室里能像现在的学校，安装了空调取暖降温（即便是装了风扇），更大部分人会失去斗志，依旧踏着父辈的脚步艰难生活。
我在写关于二中的文章的时候，跟我的同仁们说：“如果你的课堂上有学生眼睛盯着某一处超过五秒钟，这小家伙一定是脑子走神了。”的确，优越的环境条件，会麻痹人的上进心。从这一点上说，我们应该感谢二中的艰苦生活，我们也应该铭记自己青春所处的时代，那是一份珍贵的礼物！
我经常这样想:向后看，不是为了向后退，而是为了更好地向前走；回忆苦难，不是为了宣扬苦难，而是为了让更好地珍惜幸福。
不愿意回忆过去的人，要么很虚伪，要么就是还没有活通透。觉得那是在出卖自己的丑陋一面，就像某个大明星说自己小时候曾经尿床一样。其实，谁没有小时候尿裤子的经历呢？
文化的发展，就像射击场上打枪一样，或者像老虎欲前扑而要首先后坐一样，是靠着后坐力向前冲的。文化的后坐力，就是它的底蕴。所以，回忆是一件挺有意思也很有价值的事情。
小城里三轮车比较多。我也常常来拿这个跟学生们讲学习要“及时反复复习”的道理。“蹬三轮车，晚上回家都要把口袋翻个底儿朝天，数数自己今天挣了多少钱，咱们当学生的，还不把当天的笔记看看，回顾一下今天学了多少东西？”一天之内叫总结，几年之后叫回忆。我们要养成总结的习惯，我们也应该经常回忆，好让自己的“下一步”走得更稳妥更坚实。
当然，关于二中的文章，也引起了一半个人的谩骂。他骂我说二中没有把我们培养好，居然用了“灶夫”而不是“炊事员”这样的礼貌用语。关于这一点，我还真的细想了一下，在那个时代，在我们耳朵里，似乎压根儿没有听说过“炊事员”这样的名词（也许我真的见识短浅），我们这些农村学生当时就是这样称呼的，那个舍身救“骚狐狸”的老灶长也很接受我们的称呼，还跟我们开不大不小的玩笑。
应该说，这只是个误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词意演变造成的误会。就比如，“小姐”这个词语，在古代普通人家的女孩儿哪有资格被唤作小姐，能被称个丫鬟都乐得蹦高儿呢。但是现在，你若在公众场合称呼某女士小姐，她一定会跳着高儿会骂你:“你他妈骂谁是小姐呢？你们一家男女老少都是小姐!”
所以，我们不能拿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后的语境来抠一个词汇的含义，不少词汇演变了，有的由褒义变成了贬义，有的由中性词变成了贬义词。
还有一件事情忘了记述。——你看，我写东西就像一个画家的创作一样:画好后，坐下来扎根香烟，眯着眼睛盯着作品看大半天，然后走过去拿画笔在眉毛上点一下，在颧骨上修一下，给衣服加个皱折，给额头添道横纹。哈哈哈，回忆就是这样子的，想起来很多，似乎都要一涌而出，难免会有遗漏的情节。
那时候我们上灶，是要从家里把晒好的麦子拿来交给学校校办工厂的，手续比较复杂。
校办工厂离学校有好一段路，在现在西宝公路与南北二号路交叉附近的面粉加工厂。
那时候，家里人给孩子准备的麦子，都是筛了又筛，拣了又拣，颗粒饱满色泽喜人，晒了好几遍，干得通透的。大人们都想着，这是要给自己孩子吃的，谁会耍奸偷滑呢？
可是，校办工厂面粉加工的人不这样想，他们总觉得学生麦子往里面掺假，收麦子的时候眼睛死死的盯得你心底发毛，然后滴溜溜地绕着粮食口袋转圈儿，最后拿出一个粮站专用的长杆样的东西，一下子插进口袋底部，兜出一把麦粒来，扔进嘴里。尽管那嘎嘣脆的声音我们听得真真切切的，人家还是一甩脸:“麦子有点潮，拿回去晒好再来交!”
我们大多数人是跑了几十里路好不容易从家里带来的，那么沉（关中方言，意思指“很重，不好驮运”）。再说，去哪里晒呢？全是土地面，拿什么铺在地上呢？
“人离乡贱。”我们只好苦苦哀求，直到自己口干舌燥，腮帮子发麻，人家才吐口气:“那就减几斤吧，下不为例!”
其实他们是很黑的，面粉加工，麸皮被他们卖掉的钱，完全足够加工费了。
我前几天翻看日记的时候，看到了这样一件事情:
有一次我弹尽粮绝了，趁着下午课不多，跑了三十路回家取粮。回村里先遇到了奶奶。
奶奶见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先给我弄点吃的东西。——那时候大人对于小孩儿的疼爱，都集中在“吃”上。见了面先去馍笼里拿出半个馍塞你手里，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历。
那天奶奶凑巧没有带门钥匙（其时我们已经与奶奶分家住了），奶奶一急之下，卸掉门槛，从下面钻进屋子，把留给爷爷的饭拿出来让我吃（爷爷那天去离家五里多路的清凉山逛会去了，奶奶在锅里热着饭，好让爷爷逛完会回来吃）。
奶奶把饭碗递给我，一边拍打着衣襟上的尘土，一边催促我:“快点吃!”
我是一个轻易不流泪的人，那一刻，端着热乎乎的碗，眼泪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
那天下午，我拿了麦子到了学校，费尽周折交了，但是手续很多很麻烦，来来回回地跑了好多趟，才拿到了饭票。
一个人坏点子最多的时候，应该是在当学生的时候。的确，评书里常常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们那时候出坏点子，眉头都不用皱，眼睛也不用眨。
我们同学之中，有几个的怪才到现在我都佩服得不得了。当时学校的饭票，是油印的，蓝色字体，一个月的日期和定量数都标注好了，上面还加盖了红色的学校章子还有管灶人私章。我们年级有几个学校附近的同学，——必须承认他们是“鬼才”。他们不知道私底下怎么捣鼓的，制作假饭票。令人咋舌的是，他们做出来的假饭票，比学校的真饭票还真!这事儿在我们学生中传为美谈，因为同样可以买到人人垂涎三尺的“机-动-馍”!
这事儿吧，按说是不会被发现的，偏就有一个家伙有一次吹牛，给说出来的，结果一个跟他闹过别扭的去告发了。
那几个家伙嘴巴很硬，打死不承认自己做了。还要说老灶长这样心地忒好，大家都跟他投缘。
那天大家在操场打篮球，老灶长一个人过来，坐在大家。他待我们真的很好，带来几个热气腾腾的蒸馍，让我们吃，跟我们闲聊。
“我也是打你们这个年龄过来的，正是能吃的年龄，见啥吃啥，吃啥都能消化。”灶长抽出嘴里的烟斗在鞋帮子上磕几下，弹掉烟灰。“我的孩子不成器，不喜欢读书，读不进去。现在跟人去跑活了。你们脑子活泛，能读进去，就好好读，把怪心思用在读书上，一定能考上的!”
以我们的脑子，这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大家都听明白了:又没让你招供惹麻烦，你给你点透了。
从此，“假饭票”事件再没有出现过。
灶上也有炸油饼的时候，不过很少，都是逢着元旦或者中秋节的节假日。但我们需得用两张机动馍的票才可以买到一个油饼，这样亏本的事儿，除非条件好点儿的学生去做，一般学生是只能闻着油饼的香味大吞口水的。
灶房子临着操场，有几个鬼家伙发现了密途:灶房子后面（南面）的窗子关得不是很牢，而炸好的油饼就高高的堆在四五米外的案板上。
几个家伙，趁着灶房子没人的时候，拿了一根儿竹竿，在顶端缠了铁丝，铁丝前端弯了一个小勾。哈哈哈，你能想到的，他们用竹竿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串起油饼，每次可以拉出来五六个。
人都说，“抢着吃香。”其实，那时候我们就觉得这样“偷”出来的更香……
岁月不居，往事依稀。在二中三年读高中，正是我们处于风华正茂的青春时期。那时候发生的事情，无论“坏事儿”还是“好事儿”，都透射着狡黠与智慧的光彩，现在回忆起来，都满是甜丝丝的美好。——那才是青春岁月留下的真切的痕迹。
(作者简介:陈启, 教师，乒乓球爱好者。工作之余喜欢写作，文风力求散淡，干净。2008年，歌曲《因为有你，因为有我》（词曲）发表于《中国音乐报》；散文《酸汤挂面》、《一件棉袄》、《吃搅团》、《吃麦饭》等发表于《教师报》。诗歌《船夫之歌》、《向往北方》等发表于文学陕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