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兖州特产——皇城园的烟叶

作者简介

孔德河 :
兖州鼓楼街道办事处长安社区人,1943年生。自幼喜爱文学,2009年开始在兖州日报发表文学类作品四十余篇。现任兖州民间文史研究会副会长,《兖州春秋》年刊副总编,连续八年在兖州春秋、兖州文学艺术杂志发表文史类作品五十余篇。
兖州皇城园及其附近,曾大量种植过土烟即晒烟,本属兖州土产,后因品质特别优良,不仅被各地烟民所喜爱,而且在清代还曾一度成为朝廷贡品(注1)。因此也成为了极具特色的兖州特产,促进了兖州经济的发展,更为兖州赢得美好的信誉,是兖州一段可书可记的历史。
兖州皇城园,顾名思义,就是指兖州城内明朝鲁王皇宫皇城所曾占用的园地。北起少陵公园东门,南至息马地市场东门,东起兴隆塔西的街道,西至北半边街。明朝灭亡后,1642年,清军占领兖州城,大肆烧杀抢夺,皇城皇宫遭到严重破坏,逐渐变为废墟。后来,以后花园、金水河(后花园的湖),和西宫苑为主的大片土地先后被复垦耕种。1647年,附近的百姓们开始种烟,至1970年种烟结束。皇城园种烟经过了三百多年的兴衰。
皇城园种烟面积一般在百亩左右。1949年建国后,种植面积和产量又逐年增加。由于烟叶质量好,销量大,经济效益可观,不仅皇城园的土地大量种烟,兖州北半城的农民都开始种烟,后来普及到全城,也都自称是皇城园的烟叶。但烟叶质量还是数皇城园的最好,具体说要数以刘家为首的半边街的烟农们种的烟最好。
半边街紧邻皇城园,家家都曾大量种烟。
刘家人世代是烟农,户户都有种烟的经验。
兖州城里都是黑土地,很肥沃,而半边街的烟农们种植的土地,正是当年明鲁王皇宫专设的屠宰所,土地更加肥沃,得天独厚的条件也是其他地方无可比拟的,所以皇城园的烟也称为“所烟”(注2)。
半边街的烟农不仅有丰富的经验,善于管理,再着他们都舍得用肥、善于用肥。从育苗开始,他们就十分注意质量。烟的种子非常微小,形容某人胆子小就说他的胆子像烟种一样,这比喻十分恰当。所以育苗时很容易出现过分稠密,别人认为稠一点多卖些烟秧也是钱,但半边街的烟农就不然,育苗从不过密,所以同样的天数他们的秧苗就格外茁壮,这就为种好烟打下了基础而且施足底肥。移栽时还要“择优录取”,移栽后还阳差的还要迅速补栽。幼苗期,天再旱也不能缺水,所以生长很迅速,长到齐膝高的时候,就要施肥,都是粪肥、土杂肥(那时候还没普及化肥)。不同的是,长到齐腰高的时候,半边街的烟农们还要再施一遍肥,而且是精肥——豆饼或炒过的黄豆,那时候大家的日子还很贫穷,有的人家还过着半年糠菜半年粮的日子,把好端端的豆饼撒到地里作肥料,很让人舍不得,那是大人孩子都很心疼的事,需要很大的决心和勇气,但凭老烟民们的经验,这豆饼是必须要用的,而且只能用豆饼,否则咱皇城园的烟就不是这个味,就不会这么肥大、厚实,就不会这么有油性,就不叫皇城园的烟了。
人人皆知,皇城园的鲜烟叶摘下来晾晒片刻就能点燃吸着,这事一点也不夸张,可见油性之大,不能不与这豆饼有关。
这也许就是半边街的烟农们种烟的绝窍,舍得用肥,舍得用好肥,其他烟农很少做到。
半边街的烟农们之所以如此,不过是为了多点儿收成,多收点儿好烟叶,不过如此。可就是他们这种艰辛的付出,却种出了兖州皇城园最好的烟叶,成为了朝廷的贡品,受到了各地烟民们的喜爱。他们没想到奉献什么,却为兖州做出了不朽的贡献。
施过豆饼这遍肥之后,就要连续浇水,烟棵开始发粗发壮,烟叶一天天肥大。随着烟的生长,烟开始发杈,每张叶片的根部都发杈。从此烟农们更忙碌起来,每天都要不停地拿杈,因为这些烟杈会白白消耗很多养分,严重影响烟的生长,更影响烟叶的质量,所以,拿杈是很重要的管理过程。烟农们都把拿杈叫做摸烟杈,因为每一张烟叶根部都会张杈,都要摸一遍,几乎不用眼看。烟长得快,烟杈也长得快,摸烟杈成为很麻烦的事。烟长到一米左右,一般的烟户就要把顶摘掉,不让它再长高,否则会供养不足,影响烟的生长和质量,而半边街的烟农们都让烟长到一米四、五才拿顶,所以叶片多,产量高,若没有充足的肥料,是万万不行的。
拿顶之后,烟杈更会疯长,摸烟杈成为从早到晚无休无止的农活,全家都要出动,一次疏漏,两天后烟杈就有半尺多长,种烟的老把式们心痛不已,这样紧张的日子一直要忙到收获,而且越是到收获,摸一遍烟杈越不容易,因为那时的烟叶已长到最大,每垅每棵留好的间距全被叶片覆盖,纵横交错,寸步难行,摸烟杈的人稍不留神,就会把叶片撞断,更令人心痛。这时的烟叶也极富油性,从地里走一趟,衣服就变得油光光的,所以烟农们腰间都围着围裙——一块破布而已(那时候没有塑料布)。摸烟杈的手更是沾满了黑乎乎的烟油,看起来很难洗掉,但他们有自己的办法,在路边找几棵叫“野菠菜”的草,在手里反复揉搓,就能把手上的油污去掉,这种草很容易找到,真可谓一物降一物,穷有穷的办法。更辛苦的是,早晨晚上烟叶上都有大量的露水,进地就湿衣服,一垅烟杈摸不完,所谓的围裙和浑身的衣服都会湿透,让人冷得直打寒颤。
农民们是多么不容易啊!
秋天,收获的季节到了。
收获是喜悦的,也是辛苦的,其实哪一样农活不辛苦?农民的一生都是辛苦的,世世代代的农民都是辛苦的!
开始收获,家里人总要做点好吃的,也是因为活儿太累。再困难也要炒一盘鸡蛋,即表示庆祝丰收。各地收烟,都是直接把烟叶摘下来反复晾晒,最后形成一绺一绺的,或者十张八张捆成一把一把的,而皇城园的烟农们却是用镰刀收获烟叶。削烟的镰刀是一种特制的镰刀,叫烟镰,比普通的镰刀都小,镰刀小、镰把也短,只有十几公分,很是锋利。削烟的人都是各户的男当家的,有力气,也都是种烟收烟的老把式,很熟练的把烟叶——连带一段烟的茎——烟农们叫烟拐子,削下来,左一刀,右一刀,一刀一张叶子,一张叶子带着一段拐子,一寸多长,斜茬,唰、唰、唰的削烟声,很有节奏,抓满手为一把,十几把成一摞,这就是兖州皇城园所独有的拐子烟。初来兖州买烟叶的人,不喜欢这个拐子,而这个拐子正是正宗皇城园烟叶的特征,各地老烟商们慕名到兖州来买的就是这种拐子烟。
烟叶被削下来之后,一摞一摞的放在地上,带有这段拐子,很高的一摞也不会偏倒,这拐子起着平衡的作用,便于收获。收获之后,要及时晾晒。晾晒时,烟叶像鱼鳞一样摆放在空地里或路边上,因为有这段拐子,所以不会被风轻易吹乱吹翻。晾晒数天之后,就要码垛捂烟(让烟叶自然发热变为红褐色),捂烟时要一沓一沓摞起来,有这段拐子,每摞多少很容易掌握。经过捂热之后和多次晾晒,这段拐子所含的油质,已被烟叶所吸收,提高了烟叶的质量,而这段拐子收缩、变小、干瘪、已经没有多少重量了。小小一段拐子,成为了兖州皇城园烟叶特有的标记,久而久之,各地客商认准的就是这种拐子烟,拐子烟因此而名声远扬。
收完自家的烟,烟农们的手磨破了,腰累弯了,胳膊酸了,但并没完,还要帮着没收完的邻居们去收,都收完了,还不算完,还要每天早晨晒、晚上收。晒烟收烟,这活儿看起来容易,做起来也是十分辛苦,试想,这么多烟叶,早晨晒烟均匀的摆放好,晚上收烟整齐的摞起来,需要多少工夫?何况不论是晒还是收,不能坐着,也不能站着,只能弓着腰干,不说老年人,就是年轻人也累的腰疼背酸。
皇城园的烟叶,叶片肥大,厚实,烟味纯正,柔中有劲,极富油性,点燃后决不自灭。收获时,顶上若有较小的叶片 ,就要首先摘掉,单独收晒,这种烟叫梢子烟。同样,最底部也会有两三张较小的烟叶,也要单独收晒,这种烟叫底叶子。底叶子和梢子烟都属于次一点的烟叶,烟农们从不把这些烟叶混入拐子烟,因此,拐子烟全是最上好的烟叶。不说曾经的贡品,即使在市场上出售,不论当时的价格多高,纯朴善良的烟农们,决不以次充好,多年的诚实守信也是各地客商认可拐子烟的原因。
兖州皇城园的烟叶,不论存放多久,一直是平整的放在那里,一沓一沓的或一摞一摞的,每一张烟叶的大小、质量,任何时候都明摆着,让人一看就清清楚楚,正如皇城园烟农们那敞开的心扉,坦坦荡荡,真真切切。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慕名来兖州买烟的客商越来越多,火车站附近便自然形成了交易市场。那时候,火车站到汽车站之间没有广场,是一条东西大路,东段路两边都是津浦花园的水面,西段两边是饭店、商铺。兖州最早的国营饭店——兖州第一食堂和回族食堂就座落在那里。路两边全是卖烟叶的地摊,卖者是自产自销的烟农,买者是乘火车、汽车而来的各地烟商,尤其到春节前后,有时多达两百多个地摊,交易十分兴旺。
那时候的道路全是土路,晴天时尘土飞扬,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但逢雨雪天时,因没有排水设施,路上全是泥泞,不仅行人、旅客极为不便,两边卖烟叶的摊位也无法摆放,后来卖烟叶的市场迁到了火车站南的花园街。
各地烟叶统称为土烟或晒烟,皇城园的烟叶因产于明皇宫屠宰所附近,官方故称所烟,烟农们却一直称拐子烟。
由于皇城园的烟叶声誉日渐扩大,销量剧增,兖州农村也早已开始种烟。20世纪初,旧关、牛王、五里庄、韩家楼、李家庙和城北甄家桥、谢家楼、西北店等村庄种烟面积6000余亩,年产150万公斤。30年代,是种烟盛期,城北西起王家海子,东到大厂,北起王庄,南到西关,方圆几十里,凡是靠河渠和水井的地方都种烟,种植面积达3万余亩,年总产量450万公斤。40年代初期,全县种烟7400余亩,产烟10万公斤。以大安、漕河、城关、泗庄等种植较多,新驿、小孟、王因等村镇亦有种植。后逐渐减少,至1949年为2600余亩,总产47万公斤。
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十分重视烟草种植和收购工作。1950年种植2000余亩,1956年增加到3000余亩,总产达14万公斤。1954——1966年共收购烟叶30.2万公斤,平均年收购2.32万公斤,成为全省八大产烟区之一。
1966——1967年城西泗庄种植200亩,总产0.9万公斤。1970——1977年,平均每年种植1000余亩。进入80年代,种植面积逐渐减少,1990年后没再有种植计划,兖州种烟的历史全面结束(注3)。
兖州的烟叶除出售外,本地也有加工企业,早在清朝末期,兖州就建有烟厂,生产“桂花牌”、“蓉花牌”雪茄烟。由于配料考究,香味浓郁而畅销各地。1934年,铁道部举办了第三届“铁路沿线物产博览会”,兖州“蓉花牌”雪茄烟荣获金奖(注4)。1937年,兖州驻军孙桐萱办了一所孤贫学校,为增加经费,安排学生就业,也办了一家雪茄烟厂,名字叫“孤贫学校习艺所”,地址在今人民乐园对面的富都宾馆,生产多种品牌的香烟。有“力争牌”、“木铎牌”、“兴隆塔牌”、“英女牌”等。产品销往全国各地,兴旺时还销往国外,都是以皇城园的烟叶为主要原料。(注5)
1959年,国务院提出恢复历史名牌产品,兖州皇城园的烟叶当属历史名牌,所以兖州恢复种烟的同时,又办起了地方国营雪茄烟厂,可是不久,就开始了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三年困难时期”,遍地饥荒,而从1958年8月,兖州成立了人民公社,皇城园种植烟的土地,大都划归了东风人民公社长安大队,具体说,仍以半边街(属长安大队七小队)种烟为主。大饥荒开始后,种烟几乎停止,大都改种瓜菜充饥度荒。到1961年后,形势好转,才又开始恢复种烟,恰逢烟价较高,长安大队很快转贫致富。不久,长安大队竟成了全县有名的富裕队,当时曾有顺口溜说:“宁嫁长安,不嫁军官”。姑娘们找对象是:一山拖、二矿山、三铁路、四长安。能找个长安大队的对象是令人羡慕的,可见长安大队名声之好,之所以如此,皇城园大量钟烟,功不可没,当然那时种烟的,已不止皇城园,全长安大队,全城,甚至全县都已开始大量种烟了。
令人遗憾的是,好景不长,烟价下跌,政府实行计划经济,种烟面积逐渐减少,更严重的是,城市用地迅速增加,先后有:济宁电影机械修配厂、军区干休所、省汽车配件公司等单位,落户皇城园内,至上世纪七十年代,皇城园种烟完全终止,久负盛名、历经三百多年的皇城园的烟叶永远消失了。长安大队的土地从此越来越少,不久,长安大队的农民就沦为失地农民,世世代代以农为业,以地为生,老实巴交的长安人渐入困境,尤其半边街的老烟农们,心里更不是滋味。心眼灵活,有机会的人,大都改行经商,不少人也真富了起来。当时的口号是“有困难,不找市长(领导)找市场”,但不是每个人都是善于找市场的,部分老实人生活困难。三十多年来长安大队成了一部分老实人、贫困人群的代名词,直到2010年10月在党和政府的关怀下,60岁以上的老年人,领到了每月55元的养老金,并逐年递增,生活有了保障。
长安大队的老烟农们,永远怀念着皇城园的烟叶。
岁月流逝,往事如云。
然而,兖州皇城园盛产烟叶的往事,并没有烟消云散。
2008年4月,一位40岁左右的东北男子走出了兖州火车站。
年轻的出租司机迎上来问:同志,去哪里?送送吧?
东北男子说:去皇城园。十分钟后,出租车在兖州皇城园批发市场停下了,东北男子一看,全是卖服装百货的,连忙对司机说:“不不!我买皇城园的烟叶,我去的是有烟叶的皇城园!”
年青的司机傻了,苦笑着告诉客人:“同志,你搞错了,兖州皇城园没有卖烟叶的,兖州不出产烟叶!”
东北男子向一位老年人走去,拿出了一张纸条问:“大爷,兖州半边街在什么地方?”老人一看纸条,上面写着:
兖州半边街赵百树先生,我是哈尔滨的丁全仁,六十年代曾多次买过你的拐子烟,现在我已98岁,仍然想念着你们皇城园的烟叶,今有我孙子出发途经兖州,请帮忙代买一些,谢谢你!谢谢你们兖州人!
东北男子经老人指点,找到了四十多年前的半边街,事有巧合,正遇到半边街上的老住户易殿东老人,告诉他:“半边街有个叫赵百顺的人,曾经卖过烟叶,可能就是你爷爷找的赵百树,他已经去世了,兖州皇城园早就不种烟了,到处盖上了房子。”
东北男子环顾了一下周围的高楼大厦,道声谢谢,无奈的走了。
谢谢这位98岁的哈尔滨老人,时隔四十多年,也许是五十年——半个世纪,还记得、还思念着兖州皇城园的烟,四十多年,中国大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兖州皇城园的烟叶早就销声匿迹,兖州皇城园也早已不复存在,面对此情此景,令人感慨万千。是啊!全国各地一定还有不少老人知道兖州皇城园的烟,思念兖州皇城园的烟,也许有人会说这些老人是迂腐的、固化的、甚至是可笑的,其实,这正是这些老人对兖州皇城园烟叶情有独钟,对兖州的感情所致。
兖州皇城园的烟,是兖州永远的骄傲!
思念兖州皇城园烟叶的,不仅是南北各地曾经的烟商、烟民,更应该包括那些辛辛苦苦种了多少辈子烟的老烟农以及他们的后人。
兖州特产——皇城园的烟,我们不会忘记,我们不能忘记。
注1、注2:1986年版《山东地方概况》。
注3、注4:1996年版《兖州市志》。
注5:《兖州政协文史资料》第二辑。
——本文原载《兖州春秋》年刊第四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