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那条“沙沙”路

记忆中的那条“沙沙”路

文/冯炜

但凡八九十年代在砂河中学上过学的大营人,记忆深处一定有一条磨灭不掉的路:从滹沱河桥南行一百米向西拐,下一段坡后便是一条笔直而宽阔(在那个年代我们的眼里)的砂石路,它通往大营火车站,是学子们去往砂中的必走之路,每两个星期往返一次,三年如是。
到砂河当然也有汽车,但我们只坐火车,一来省钱,八十年代大营——砂河只需五毛钱;二来时间对,中午十二点砂河往东,下午三点大营往西,到了学校不误上晚自习,在家的时间也可充分享受,两不耽误。那时住校生多,学校考虑到住校生回一次家不容易,想出个经济实用的办法:两周合并过一次星期,过两天,在家住一晚(那时还是单休制)。每到第二个周五,一早上,我们这些要坐火车回家的人就格外兴奋,上教室前就把干粮袋拿了,放在桌仓里,心神不宁、度分如年地捱着盼着,第三节课下课铃一响,便抓起干粮袋冲向班主任室请假,有的班主任对哪些同学要提前离校了然于心,无需例行请假,仿佛已经形成“特权”:下学时间是十二点十分,火车到站时间是十二点,从学校步行到火车站需十五到二十分钟,坐火车向东回家的同学须得提前一节课离校。每隔一周的周五十一点半左右,便是我们这些前十一天缩在又黑又冷的宿舍啃又酸又硬的窝头、羡慕走读生回家吃好饭的人的出头之日,我们三五成群、趾高气昂地走出校门,不必在意校长、老师的目光,也不必接受门房老苑的盘诘。一出校门,我们就飞奔起来,归心似箭是此时此刻最恰当的语言。
半个小时的车程飞一样过去,下了火车走下高高的站台,一字排开等待我们的往往是推着自行车、伸长了脖子找自家儿女的父亲,我们这群“倦鸟”当然也在迅速对接,目光相遇时,满心喜悦的父亲不露声色地调转车头,欢欣雀跃的孩子跳上了后车座,父亲吩咐一句“坐好”,便飞腿上梁,回家喽!回大营的路是慢上坡,瘦弱的父亲努力地蹬车却还是要落后一截,到了快上桥那一段坡度大些,父亲躬着腰,使出全身气力一下一下吃力地蹬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冬天气温极低,父亲呵出的气像一团团白雾;夏天炎热时,我看到父亲穿着单衣的背上被汗水洇湿了,自责感从心底生出,但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夹住双腿,屏住气往上提身体,拳头攥得紧紧的,以期减轻父亲的沉重。去火车站是下坡,便轻松了许多,虽然被又要度过难熬的两周的乌云所压,我还是好心情地晃动着自行车后座上耷拉下的两条腿,看着田野里向日葵的笑脸,蔚蓝的天空下飞过的鸟儿,感受着大营一年四季特有的风。肩上的干粮袋鼓鼓的,母亲刚刚烙好的馍片不时飘出麦香味,混合着炒咸菜的葱油香。我紧紧地把干粮袋搂在怀前,生怕车子一颠给颠跑了,这可是我两周的生活补给,也是母亲省吃俭用、竭尽所能给女儿的物质精神食粮。
偶尔来接我的是哥哥,哥哥有的是力气,把自行车蹬得飞一般快,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路在脚下“沙沙”地退后,我闭上眼睛听风,睁开眼睛看路,不用担心爬坡上不去,看着把别人甩后老远,心里说不出的惬意快活。路特别平坦的地方,哥哥竟然两手撒把,只凭脚蹬就让车子又快又平稳地前进着,我又紧张又兴奋,好像在亲身参与马戏团的飞车杂技,这种矛盾常常在哥哥长长的口哨声中结束。送站时哥哥会让我坐在前梁上,他则屁股离座,两腿直立着蹬车,路两边的田野、树木以火车般的速度飞驰闪过,我张开双臂,高兴地想:要是每次都是哥哥接送我多好!
遇上学校有特殊情况调礼拜,家里并不知道,我们便去离火车站最近的村子——西三泉的同学家借自行车,虽然饥肠辘辘,但能过一把骑车瘾还是很带劲的,一路上你追我赶、说说笑笑就到了家,在父母惊喜的目光中、忙乱的炒鸡蛋声中,美美地吃上一顿,简直觉得拥有了世间所有的美好,无比满足。
三年甚或四年五年,通往火车站的这条路承载着多少莘莘学子的追求,承载着几代父与子、母与女的梦想,承载着我们走出家乡看世界的野心,承载着我们的前程与未来,更记载着父亲对儿女无言的爱。曾经多少人,走过这条路,几年寒窗苦,步入理想殿堂;曾经多少人,辗转往复,历尽沧桑,梦想不成真。无论如何,走过的路,终会留下脚印;付出的青春和汗水,终将不负你我。
时隔三十年,我的梦中常常有这样的情境:我坐在旧式二八自行车的后座上,父亲一声不吭蹬着车,车轮碾过平坦宽阔的砂子路,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真好听,耳边风轻轻地吹着……

文字责编:杨荣        图文编辑:侯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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