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 | ​爱犬毛毛

爱犬毛毛

文|李云

这个世界上，无论多么美好的东西，都终将消逝。爱犬毛毛也难逃此律。我不知如何面对，只能为它写一些回忆性的文字，藉以减淡我的悲伤心绪，然而，竟一度悲伤得无一字可述！

它的小名叫毛蛋儿，收养它的时候，已是一只成年贵宾。其时，距第二只爱犬虎子的亡失已隔七八年。余痛尚在，但它的可爱模样及与虎子相同的遭际把我陈在心底的爱犬情愫翻出来，教我难敌。

它属小型犬，体重只有两斤多，体型方正。原本栗色的绒毛微显干枯和驳杂，却依然健康，活泼，漂亮。圆乎乎的脑袋老是微微侧歪着，笔直地高举着，跟平直的脊背构成直角。细而长的耳朵柔柔的，其上缕缕枯白的老毛脱尽，新长出密密实实深栗色绒毛，在满身的驳杂的浅栗色绒毛映衬下，格外显眼，跑起路来有节奏地上下扑扇，跳动，漂亮极啦。充满好奇的小杏仁眼像黑色宝石闪着柔和的光。小尾巴约摸两寸长，老是直竖着，上面那些绒毛有一寸多长，稀稀落落的，像得胜小将军打着的一面小旗儿。再配上一只微微翘起的黑色小鼻头，丝毫也没因为那方正的体型而减损娇俏模样。

它仪态高贵，举止优雅。既极活泼，又极文静。行时，合着节律举步，凛然趋走，盈盈款款。伏时，头、身体、四肢、尾巴无一不紧紧贴地，尽力向外展布，很像一条恰中绳墨的粗体直线，灵动，优美。立时，喜欢静静地凝神观察，有时也把一只前腿儿蜷起，提至胸前，高视远曕。慢跑时，喜欢一跳一跳地，右后腿儿同时向右后方一伸一伸地撂，好像小绅士在表演花式跑，可爱极啦！它简直算得上天才的艺术家，一一扒刨的动作更是美得惊艳！两条细长的螳螂后腿儿由疾而徐向后向上升起，在至高处交替着充满极强节律感地悬停，再交替着充满极强节律感地舒徐降落。我常常疑心它是否从那九霄天上携着仙气来，抑或从那旷远的周王室渐习了皇家礼乐来。然而，快跑起来可就完全两样啦。简直像影子一样飘忽，让你看不真切。模模糊糊可见它那四条细长的小腿儿紧贴粗体一字形腹部向前向后尽力伸展，比翱翔的鹰多些刚健，又比奔驰的豹多些柔美。简直要让我永永远远着迷了，这只不知从何方到来的贵宾。

＂贵宾＂这一美称，它确乎当之无愧。我们吃饭，它安安静静地站在身旁，脑袋并不仰起，眼睛一直看向它处，连一眼都不瞟你。你却能分明感觉出它有所期待。隔一会儿，轻轻如羽般直立起来向餐桌上面的盘盏看看，再轻轻如羽般落地；隔一会儿轻轻地伸出一只前爪，照你腿侧用力疾速蹬你一下，头依旧扭向它那边儿，似乎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从不乞怜，只做提示！我们弄很小的肉粒和饭食给它，它从来都是徐缓直立，微启小口，轻轻衔住，又徐缓着地。一点儿也不触到你。

它初到我家时非常缺乏安全感，吃喝行卧似乎都存着戒心。那几天每次抱它下楼，它的身体都抖得厉害。你不断轻手轻声抚它，慰它，都不起丝毫作用。它是在担心我们也要像它的故主把它弃在未知的地方么？待抱它下四层楼阶，走两百米公路，过一处十字路口，下二十几级石阶，来到灌河公园，放它到水泥砖铺砌的小径，立刻变得活泼极了！急匆匆，慌慌然，边跑，边低头向两旁嗅。圆乎乎蓬松松的脑袋扎向地下，玲珑的小鼻头几乎触地。它是在搜寻属于自己的那个家么？抱它回时，又变得非常安静。它有接受现实，不为无为之事的模糊意识么？我有些心疼它。

它一边于内心深处思念着故主，一边也在适应新主人。初至我家，便从客厅连续对三个卧室中的两个以及厨房挨次检视。看它松松爽爽的样子，大概是认可我家了。与我们渐渐相熟之后，我们每次回家，它都在门口举着它的小旗欢快地摇啊摇。我们在开门前向它不停打着招呼，它则直立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地紧急唧咛，扒门，就像急切见到守望已久的亲密朋友一样。一进门，就欢蹦乱跳，一遍又一遍做着扑的动作，却并不扑到我们。伶俐的它总能够把感情控制得恰到好处。于是，我们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我上网或读书，它就悄没声息地跟过来，蜷卧在电脑桌下的空地上。电脑主机放在桌上，桌下右旁用来放置主机的地方闲放着几本书。有时，也轻轻跃上来卧这儿。圆脑袋枕着前腿儿，睁着小杏仁眼，非常安静，不弄出一点声响。即使楼道里有动静，也只是在喉咙里呜声低吠，像人在安静的阅览室忍着咳嗽似的。我先生在另一个房间写字，隔一会儿，从我这儿离开，去那边儿房间，卧到散放在书桌下字纸上。每天早晨，先生写一会儿字，便带着它到附近的体育场打打篮球。这时，我去那个房间看它，它则倏忽之间已躲进床下，我就寻不着了。伶俐的小东西。

它很依恋主人。它的窝放在我们的卧室，无论再晚，只要我们尚未休息，它就一直不进窝。直到招呼它，才撒蹄振鬃，像个小马驹似的奔跑进它的小屋。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它似乎还有审美意识？第一次来到小屋旁，先直立起来，伸长脖颈望一会儿屋顶。看起来对这个带来温暖和安全感的屋架型绒质白底黑色栯圆型图案的窝很满意，一钻进去，就一边猛打滚，一边对着顶和壁狂蹬乱踹，鼻子里还发出很响的喷张声。是为了保持对我们的观察，是在模仿人们仰卧？它居然采取对它来说，并不舒服的躺姿。头部枕靠着紧帖衣柜的窝后壁，四脚朝天，一直看着我们，又似乎在听我们说话，神情十分专注。有时，也调过来，头朝窝口四仰八叉。在夜色映衬下，一双小杏仁眼仿佛从汪汪的深潭里透射出来两小团华美的黄色光，比我们这里六O八山上出产的虎睛玉柔和贵气的光泽还要漂亮不知多少倍。不冷的时候，总要象征性地在窝里转一圈儿，再退出，紧贴我们床下的鞋蜷身而卧。我们只好在床下给它放个蒲团当做它的小床。

我们每次出门，几乎都要跟到门口处站定，紧紧盯着你的眼，似乎在急切地等待你发出＂走＂的指令。一旦稍不留神，也就蹿出门来。有时也原地远远地站着，微微歪头，侧目，似乎并不迫切出门，只是目送而已。每次出门，都要再三解释，道别。它一听到诸如＂买肉肉＂、＂别让坏蛋把门背走＂之类，就应声低头，不再盯着你看。我们也不能不向它耐心道别，不然，它会卧沙发、鞋柜、床，以示不满。不仅唤不下来，即使抱它，还扭扭捏捏向后缩身。

它极富巧心。我们在晚饭后看一会儿电视，闲谈，它则伶伶俐俐地走来，一只前爪轻轻地点在沙发边缘，另一只前爪对我们的手轻轻扒一两下，然后离开沙发，对茶几下的挠痒刷长柄也扒一两下，再回到沙发跟前，侧身站定。这一连串动作，似乎是无意而为，然而，当我们把手收起，它扒不到时，便攒聚着小眼眉怒目而视，吠叫，跳脚。它最喜欢仰身挠痒：身体完全放松，细如芦柴棒的四肢向空中随意展布，亮出粉嫩的肚皮，眼晴半眯，似乎很享受。在意兴正浓之时命它＂起来＂，它则用力扭动身体，四条腿儿配合着乱舞动；再催得紧些，扭动更加巨烈，头，脖颈也开始猛烈扭动，直到我们假装下楼，才来一个漂亮的鲤鱼打挺，在我们的笑声中快步追来。一一这个＂戏精＂演得太真实，有两次还信以为真，帮忙扶它起身。一一以它如此巧心，谁忍心败兴拆穿它呢？通常情况下，就再挠一会儿。这时，从它的半眯的眼里，以及暴露的尖牙上分明看见狡黠之喜！

它听话，又常常明知故犯。先生早上在体育场打篮球，它自始至终卧在球场的看台上，即使有同伴来，也必在追赶一会儿之后回到原处。有人逗弄它，也一动不动。先生下午去灌河游泳，它喜欢跟随。先生一把衣服放下，就立刻衔命守卧，中途绝不离开半步。雄性贵宾喜欢在家里跷腿多多少少撒点儿尿。我们总能从它磨磨蹭蹭不敢跟随我们分析出来它必是又乱撒尿了，并能分析出来必是在我们这里受到了委屈，不仅不生它气，还拿它这件不光彩的事情向它寻快乐：＂毛毛，来，来。一一谁吃鸡肉？＂＂毛毛，谁又犯错误了？＂它缩着身，低着头，骨骨碌碌转动着眼珠子，不敢走到尿渍旁边。待唤得久了，才低首敛尾半爬半挪匍匐着缓慢移来，头却扭向尿渍另一边儿，一眼也不看！它必是事前早已侦察过最隐蔽的藏身之处？不然，怎么能够趁我们一不留神的工夫，突出包围稳妥藏身，即使我们对整个屋子的角落仔细搜寻也找不到呢？我们本是向它寻找快乐，也并不忍心让它躲在角落暗处担受着孤独和惊吓，遂诚心诚意唤它：＂毛毛，出来吧，我们都不批评你了。改正错误，还是好毛毛！＂经过好一阵儿千呼万唤才犹犹疑疑钻出来，低着后半身，小步＂挪”到距我们不远不近的位置继续＂悔过“。它希望在它蹲在尿渍旁＂悔过＂时，我先生为它说情，这个时候，它就可以立刻冲过我拦截，蹲到先生身旁。它更乐愿见你擦掉尿渍，就可以飞快地跟随您把沾了尿渍的纸丢掉。

有一回放学回来，它蹲在换鞋凳上像人抽抽嗒嗒恸哭的样子，浑身巨烈抖动，泪水汪汪，差点儿漫过眼眶洒出来。我明白必是撒了很多尿，害怕受惩罚，于是开始懊悔不已！以它的灵性是必能理解主人心思的。它自有它的是非好恶标准，也自有它的还报与抗争方式，而人们一厢情愿地以自己的有限认知，自以为是地教训它，惩戒它！我立即哭得跟它同样厉害，赶紧蹲下身，双手轻轻捧起它头，向它致歉，道错，并保证再也不逼迫它蹲守尿渍。这时，先生也正好回来，我又当着它面儿，呜呜呜咽咽地同先生共同约定再也不要强它所难。此后，它仍旧在半夜里及单独留在屋里自个儿玩得无趣时偶尔撒一些尿渍，我们只一边暗示它的错误，一面收拾干净。

它很胆小，又很勇敢。虽善游，却恐水；喜欢看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却恐高。我读书倦时，倚窗远望，它也跟来，立起，伸颈，前后左右小幅度挪动脚步，似乎在寻找能够看见窗外的合适位置。待抱它到靠窗的小柜，捉它的前腿儿放在窗沿儿，竟吓得一屁股坐实那小柜，低头不敢再向窗外看一眼。我便闭了窗，抱着它，却见它头抵窗玻璃，眼晴随着车流迎来送往，看起来很投入。在关键时刻则很勇敢。一发现同伴也在附近散步，立即似一块石头一样伏在地上，待同伴靠近，突然跃身猛扑上去，又是骑背，又是抱头，与对方扭缠在一起。若它被对方骑背，抱头，则马上翻脸，大声吼叫，假装强力撕咬。即使遇到难以制服的大中型犬也无所畏惧，只在战略战术上做机动调整。先直立起来，从气势上压倒对方。对方太高大，骑背不易成功，便一次又一次跳起来。有意思的是动物界同样遵循＂狭路相逢勇者胜，勇者相逢智者胜＂的规律，绝大多数结局都是对方落荒而逃。

它很容易形成各种各样的规矩，也很懂守则之道。这一次抱它上楼，下一次一来到楼梯口，就稳稳地站在第一级楼阶前等待你张开双臂轻跃你怀里。这一顿早餐放在手里喂，下一频午餐必定也要放在手里才肯吃。每天清早和晚饭过后，一定要到外面活动。起床闹铃还没响，它已离窝，在窝口前面默默地朝我们这边儿反反复复地向前走一小步，再向后退一小步，向前走一小步，再后后退一小步，好像在克制着不打扰我们。有时也隔一会儿悄无声息地把一只前瓜搭到床沿上看我们一眼，又旋即悄无声息离床。闹铃响过，则每隔一会儿用前爪轻轻地碰碰你的手。我们在闲谈，便亮开嗓门紧急唧咛，同时，焦躁不安地向卧室门口反反复复往返示意。

晚饭过后，仿佛它的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下楼溜达这一件事上。以它的实在之心，也许分辨不出人类世界的虚实和真假，一听见＂谁带毛毛＂，便立刻极度兴奋。它能从我们的对话中毫不费力地判断出来谁将带它，于是从你身旁向门口小跑着一遍又一遍往返引领。我们都很希望向它寻些欢乐：＂毛毛，你想做什么？＂它则三步两步跑向门口，模仿人努嘴示意，冲着门口频频仰头。

一天晚饭后，我们照例逗它一会儿，终究没落实下来由谁带它下楼。先生走进书房，见它紧随其后进去，便问：＂毛蛋儿，你想下楼吗？“＂你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是不是想教我带你？＂我立刻意识到先生在暗示我，毛毛开口说话了！便也赶紧逗它。只见它拨着小细腿儿嗖嗖小跑过来，仰头望我，学着人说活的口型，一张一合，一张一合。然而，它一出门，则由焦躁复归沉静，一阶一止歇，一阶一止歇，恐细高跟主人追赶得紧了，不安全么？不得而知。却深知有它的那些日子里，每天晚饭后都是最欢乐的时光呵！

我们每天跟它一起玩耍。滚篮球，磕乒乓球，找宝，捉迷藏，也教它学习简单的技能和礼仪。每样活动，它都感兴趣。＂宝＂只是任意一样东西，它也乐此不疲。打乒乓球最拿手。只见它用嘴叼住，头用力一歪，用力向地面一磕，小球弹起尺许。接着等待你捡球，发球，再追过去用嘴接住。我们经常做的游戏是捉迷藏。先将它引导至阳台，坐在它的＂蒲团＂上，或捉它两只前腿儿，搭在雪花石上，待藏稳妥，喊它一声，便隔门缝看它款步至客厅四处张望一会儿，然后，径直走到你的藏身之处。有时，它张望时间稍久，我们便加以提示。一一相处，就是为了彼此愉快，又何苦互相为难？

快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呵！前一天我们还带齐它的水碗、饭碗和狗粮，一起旅游。处暑已过，我们并不感到很热，路上还为它开着空调。它照例站到车后座趴着窗看风景。那天它兴奋得来回上下跑跳。这天晚上十点四十几分，我在我们逗它一会儿之后照例要带它去灌河公园活动。晚上楼道稍暗，它依然以往昔优雅的步态，合着舒徐的节奏，一阶一止歇地等着我。来到楼下，我照例往公路边的垃圾桶丢生活垃圾。它照例先不过公路，暂且折进停放的众多车辆中间稍作活动，然后一起过马路，去公园。跟往昔不同的是，喊它第一声，不见它像欢快的小马驹一样扑扇着又细又长的耳朵跑到我跟前。第二声刚落，却吃惊地看见它一个大箭步从车辆中间朝我这边蹿出丈余远。我吓坏了。一边轻轻地喊着它的名字安慰它，一边向它靠近一些。在初步确定它情况危重之后，迅速奔回四楼，喊上先生一起又冲下楼。它的惨状，至今虽已时隔一年，仍如在眼前，仍不忍，也不可描述一个字！我们见它痛苦的样子，都轻轻地蹲下身，对它说着心疼和安慰的话，一边快速弄到车上。边行车，边向宠物医院打电话。电话无法拨通，门已落锁。正在继续打电话，它已停止呼吸。连它患什么病，都未及弄清楚！我的泪流下来。

它的全部心思都是忠诚于它的主人，它的屈己适人，此时开始让我心疼之至！在宠物医院门口及葬它之地，我流着泪，不断说着愧疚的话，感谢的话，祝福的话。它的突然离去几乎摧毁了我对生命的正确识观一一每个生命都在受着自然法则的支配，哪怕一片叶子也终要走到生命尽头。毛毛呵，你什么都不要托生！要么就做佛，度生命而不累于生命吧。

毛毛，别怕。至此，我又一次泪如雨纷。我们把你的最后一个安卧之处选在这片向阳的小土坡上。满坡都是园艺工人两三年前新植的各种矮状灌木组成的美丽图案。这棵郁苍的老枫树卓然独立，日夜擎盖罩护你。你右旁不到两米远是一条通向二桥的阶砌水泥便捷小径。你依旧可以看风景，也可以嗅嗅过路行人的气味。坡底处是你常走的连接县乡的公路，那边挨着公路的，是你常去的公园及灌河。你每次下楼都在门口的第一级或第二级台阶上回头望我，等我，从此，你要独立去灌河，去公园。过公路时，如果有车辆，即便再喜欢小伙伴、小母狗，也要放弃去追呵！

毛毛，生命本是充满各种遇见和别离的过程。你把每一个日子都过得闪闪发光，生命已然无憾。会心解意的，你能不能听懂？

安息。

--End--

审稿: 空空   图:网络  美编:May

---

作者简介：李云，出生于河南省南阳市淅川县盛湾镇瓦房村，现为淅川县第二初中语文教师。酷爱读书，文章屡见中学生作文指导报。愿灵魂于深长林中择一小枝适意栖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