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呓语:《二十孝图》里的真性情

天才都是喜欢走极端路线的，这极端并非说不好，更不是贬义词。鲁迅无可置疑是个天才。以前我读文章的时候，总是敬文惜文，以为文里一切都是好的，是至上的真理，直到现在，才开始学会置疑，只此一点，实在大不如我的学生们。

我常在课堂上出些错，得我学生立刻的置疑。我不但不自惭，反而很开心。因为我的学生知道反对，我以前就不敢。心里以为是错的，却不敢公开反对。在学生们的培养之下，我慢慢也可以生出一些勇气来了。

现在读《二十孝图》，就生出一些自己的浅见。

其一便是鲁迅对于“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的诅咒，也能辩证看待了。鲁迅是一咒不行，二咒不行，还要来个三咒，自己说便是从“象牙之塔”的空中跌下来，未到地之前，还是要咒的。鲁迅性格里的决绝可见一般。读至此处，只感觉鲁迅可爱极了，其激愤之辞缘自真性情，缘于当时情境罢。如果照搬鲁迅的观点，来看现在恢复中华民族之文化自信，大力倡导阅读传统经典，倘有人拿鲁迅这话作文章，那真正是不应景的。凡一切建设，总是要打倒推倒之后再有，在原来的基础上修补，总不能显示伟力。中国人爱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便是这个道理。不是说原来的朝臣不好，只是不称新主之意，像李世民这种能容下旧臣子魏征，历史上也是罕见的。扯远了，鲁迅的极端，鲁迅的尖利，只是出于真正的痛惜罢，痛惜不得自由之趣的孩子处境罢。必得彻底打倒后才谈及重建。

鲁迅的置疑精神是可贵，他淡淡的一讽，即如站在我面前，眼风扫过，冰刀严霜，气场十足。把个“陆绩怀橘”故事端上来审辨。鲁大爷说这种孝子实在省事简单。我深以为然的。甚至我以恶意来揣测，这陆绩拿到现在看，绝对是善做策划的，做秀专家嘛！秀给世人看！老子不喜欢！

我记得训练中考时之相类的阅读文章里就有过的，大意说，捡来的傻子儿子把乡人的红烧肉揣怀里拿回家给老母吃，自家亲儿女倒不知去了哪里，末了老母与傻儿死了，热闹的丧事场面上，红烧肉供奉着，其对亲儿女的嘲弄味十足。我当即给学生指出，悲剧里更含着母亲教育失败之悲，如何就没把捡来的傻儿与亲儿女的关系处好。母亲的大爱及至捡来的傻儿，却不及自家亲儿。中国人总是喜欢把爱泛化，爱外国人甚至本国人，爱外人甚于爱自家人，爱别人的孩子甚于爱自己的孩子了。我很恶心。我做不到，我总是爱我所爱，恶我所恶。做母亲，爱出乎天性。当不反求绑架子的孝顺，但凡一切绑架道德的，不出乎真性情，我都反对。

鲁迅能从历史的渊源里寻找那些“孝”道的扭曲，寻找虚伪是如何一点点地产生，比如他剖及“老莱娱亲”故事。深信较古的书里绝不至此不近于人情。后人喜欢修一修，改一改，把“肉麻当作有趣”。学者的鲁迅，我喜欢。读书当如此寻根究底！

鲁迅的决绝，我也喜欢。陈西滢这个人原是没有问题，娶了才华横溢的作家老婆凌叔华，甚至有一个大名鼎鼎的科学家妹夫竺可桢。但又怎么样？鲁迅不喜欢，就要骂，而且骂个彻底。谁让你说我抄袭作文的，那顾颉刚跟他是一伙的，也是讨骂。写文时，想着想着不爽，就要顺手拿来讽刺一番。鲁迅孩子般的心性，爽利到极至。

读文，读真性情，生猛活泼的鲁迅，我就是喜欢。撒花，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