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敏：有时间，我要在你家吃便饭

有时间，我要在你家吃便饭

文/李志敏

“枝，你在这里吃晚饭吧，我给你做着呢！”母亲满脸诚恳地对从县人民医院给她买安眠药回来的我说 。

我犹豫了一下，答:“好，今天我在这里吃 ……你们都吃过了吗？芳芳呢 ？”

“我们都吃过了，害怕你不吃 ，也就没等你 。芳芳到你自个街上多姑家去吃饭了，明天你姑父三年，她跟随队伍游街去了。我给你盛饭，你坐在外面吃吧 ！”母亲惊喜的话语中带着慌乱 。

“妈，我自己来。”

“你盛菜吧！在小炒锅里 。”

玉米面糊糊、自蒸的卷馍、一小碗炒包菜，都放在临街的石头桌上 ，我坐在凳子上准备用餐。

老父亲拄着拐杖，从里屋蹒跚而出。我站起，上前搀着他坐在我旁边的一只旧沙发上 。

“吃饭吧！”父亲冲我说话，声音很大 。“你再吃点吧！”“我吃过了。”父亲望着我，一直乐呵呵的 ，像个孩子。母亲此时也过来坐在我身边。我低头喝一口糊糊，夹一口菜，继尔再咬一口手中的咸卷，有多少年不曾吃它了，八年？还是十年？我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每年逢节日拿礼物才吃娘家饭。我还记得那时的我与弟媳芳芳多有矛盾，她见我白眼珠多黑眼珠少，有时还加以冷嘲热讽。弟媳在家，母亲是不敢让我吃饭的，如果哪一天她出门，母亲见到我则会极力挽留 ，而我很生气。看到他们老两口见弟媳低眉顺眼的样子就生气。我有家有门，有粮有菜还有肉，凭什么一同生活在你们媳妇的阴影压力之下呀 ？吃什么吃！咋那么没吃过饭呢！我转身，只是留给父母一个决然前行绝不回头的背影， 不闻不睹他们失望的神情和叹息。

今日这是这么了？吃着这饭，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啊！那玉米面糊糊熬得很到位，它滋润着我胃里的每一个细胞，菜很入味，不放辣椒，咸卷馍比超市卖的馍要好吃得多 。

饭很快吃完了 。

“妈，我来涮锅吧！”我站起身 。

“涮啥涮？一个锅几个碗，我能干，你歇会儿吧！”母亲将我眼前的碗筷一并端起，走进厨房 。

我想起就诊她病情的县医院那位医生的话， 不要让你妈干活，我建议油瓶倒了不扶。她心脏主动脉瓣膜重度狭窄，药要不间断地吃，胸闷，腿肿，随时打电话联系我 。

可母亲，一旦身体轻松，她哪里会闲下来 ！

我转身望向坐着的父亲，看见他身边立着的拐杖，心头顿热。那是几年前我给他买的。当时思维还清晰的父亲对我说 ，我只是这几日腿疼，还用不到这个拐棍，你看到没有，拐棍底盘上有四个爪，那是老了彻底走不动才用的。后来，弟弟又给他买来一根，那是一根上下雕刻着一致花纹古铜色的直杖。

而今天父亲却用上了我买的这根拐杖，那是老了彻底走不动才用到的 。

我看到了他身上的衣服， 那是我去年给他买的一件蓝色的薄棉袄 。

我转脸，大声笑着问父亲 :“你听到响器班唱了吗？那是谁家办事 ？”

“是多家？办三年？” 父亲不自信地低声回答。

“爸爸还不迷啊！还知道哇 ！”我继续大声笑着。

父亲咧了咧嘴  。

其实，我更清楚，父亲多是听母亲或旁人提起才一时记起的， 他不知道多家是谁家 ，更不知道多姑是他三伯家的闺女。又想起十五年前婆婆的三周年祭日，父亲是怎样斗志昂扬主张为老太太叫上响器班操办，他说，老太太一辈子不容易，养大四个儿子都成了家，死时又属意外，理应办得隆重些 。他找这家，比对那家，竟找过六家之多。而今日的父亲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我要走走。” 父亲突然开口。他挣扎着艰难地站起， 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向大街 ，在明亮的路灯下，我看到父亲左脚上的鞋趿拉着 。

此时，母亲已涮清锅碗，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

“ 妈，你怎么还让爸爸穿那件蓝袄，他不热吗 ？”

“热啥热，老了没那么大活力了，穿个棉花袄也出不了汗。这个死老头 ，他一直就这样，就爱穿新的，那么些旧衣服都不穿。” 母亲恨恨地说道。

我答不上话 ，我理解父亲 ，他从内心不愿意穿别人送给的旧衣服，可又当不住母亲的家， 还是对闺女买的新衣有感情，一直穿着，那是一个农民 一辈子的尊严 啊！

“爸左脚为啥还趿拉着鞋？他脚上的鸡眼不是好了吗？”我问。

“好是好了，可他就不愿把鞋穿好，现在走路也慢多了，左腿抬时困难。”母亲忧愁地回答。

老人啊，一辈子最大的敌人乃是自己。老了仍要运动，要锻炼，要和衰老斗争。

抬眼看见父母居住的房子，想起二十六年前的往事 ，那时父亲是怎样找大队干部，又托人和邻居家讲和 ，出钱买下一间房的地方，才将这处宅院安定在大路旁边 ，拆房，搬屋里大大小小的物件， 找瓦匠，找木匠，找亲戚帮忙，多少个日子都不曾好好睡觉，才建立起这一座“高三间”的新楼。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事了。在农村，一座新房的建立，这是主人生活富裕的标志。也正是这座新楼为弟弟的婚事打下坚实的基础， 那时的五口之家(爷爷年老轮住我家)如今已变成七口之家 ，它承载着四代人的欢乐。

一提起房子，母亲又说起那时金钱上转借的艰难， 说起找人帮忙最多的一中午，曾做过四五十个人的饭， 说到好多现在已不在世的亲戚， 我们都感慨万千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老妈对我开囗:“到街去找找你爸吧， 他一到晚上左眼只恍惚灯明，右眼根本看不到 ，大脑又迟钝，路上的车太多，你去找找他 。”

我答应一声，起身寻父亲 ，在离家一百米的公路斜坡下，我发现了正拄着拐杖站立不动的 父亲，上前拉住他。“吃饭了吗？”父亲开口，我眼睛顿时湿润了 。老父亲啊，你啥都记不起了，还记得让女儿吃饭 。

在街灯明亮的大道边， 在喇叭里传唱着演员熟悉的豫剧唱腔里 ，在身边稀疏来往 的车辆中 ，我紧紧握着父亲干瘦的手 ，想说一声对不起 ，却哽咽在喉，只化作串串眼泪在脸颊上流过。时光悠悠而过 ，它让我看到自己以前的自私，不愿意隐忍的自己，对父母殷切期待爱的伤害。如果痛悔能换回从前的时光 ，我愿意日日责罚自己，可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

我在心里大声对自己说，有时间，吃吃父母的便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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