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王羲之——俗书妩媚还是中庸大道？ / 四六文摘

尽管后世的大家们，也都是各领风骚数百年，但是与王羲之相比之下，都得面北称臣。——本集讲授非常精彩，荐读！

本节图文来自田蕴章系列书法讲座《每日一题每日一字》第075集：“评价王羲之书法”与“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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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秃笔”、“颓笔”

主持人：田老师，在今天的节目当中，我们先回答一个网友的问题。这个网友是在6月30号提出的这样的一个问题。他说，这个毛笔用到什么样的程度就算秃笔了，不能再使用了？田老师。

田蕴章：说这个毛笔用乏了以后，说叫秃笔，这个词用的不准，应该叫“頽笔”，頽笔，古人说，頽笔如山，就是这边一个“秃”字，这边一个“页”字，頽笔。

“頽笔”这两个字就是说，把毛笔用秃了、用乏了，不能用了，这时候叫頽笔。过去有一个叫“笔冢”，笔冢就是说，把毛笔，用废的毛笔，把它成捆的捆起来之后，埋起来，建造一个坟，这叫笔冢。叫頽笔如山，頽笔如山就是把很多用废的毛笔，古人写字写太多了，頽笔如山，就是用废的笔太多太多了。

那么这位网友要问的，就是写到什么时候叫做頽笔了，就他所说的叫秃笔了。实际上不可能把毛都写秃了，把笔毫都写秃了，都写秃了已经不叫秃笔了，那就是成了一个竹竿了，那就不可能真正的秃笔。

所以就是说，笔一旦用乏了，成为頽笔的时候，有这么两个特征。一个是笔尖已经非常的迟钝了，笔一旦没有尖的时候，就是笔锋，就尖端这块，没有笔尖。

主持人：也就是只剩这个笔腹的这个中间段。

田蕴章：对，后边就是相对笔尖减去之后，笔毫短了，这样的一般就成为乏、頽笔。

再有一个主要的特征，你看咱们这个笔现在还没有用乏，它就是上下，你看，添出笔之后，你看，整体看，这个笔是圆润的，是一点点的从粗到细的。頽笔的特征是什么，笔肚子胖起来了，笔肚子忽然涨起来了，写字的时候一下笔，这个笔的中间就分叉，笔腹中间分叉了。使劲一写的话，就一笔下来出来两个笔道，这样的笔已经是頽笔的一个特征，这叫做頽笔。所以，这位朋友问的时候，就问道什么叫秃笔，含义就是就这意思。

所以你们在写字的时候注意一下，一笔到这时候就应该更换新笔了，那么剩下这个笔就应该把它埋起来了，頽笔了。

有些人现在还搞这个活动，就是说把过去用废的旧笔，然后把它埋了，等等，也叫笔冢，这么个活动。这些东西呢，是有人呢，现在就是故作风雅，追求古人的那个意思，实际上没有什么必要。

废了，废了就扔垃圾桶就算了，非要埋起来，以示对于用过的毛笔的尊重，心情可以理解，这样做我们也无可厚非，但是不必要故意造作，不必要故意卖弄这一点就是了。

中和之美，中庸之道

主持人：好的，谢谢田老师对网友问题的解答。那么在今天《每日一题》节目当中，将跟您一起聊一聊王羲之的书法风格。田老师，您对王羲之的书法风格有哪些综合的一个评价呢？

田蕴章：对于王羲之的书法，给一个准确的总结、准确的评价很难做到，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从这个角度认识王羲之，他从那个角度去看待书圣。

我们先说“书圣”，王羲之的这个被千秋万代的认可，“书圣”，这是草书的一个圣贤的圣，书圣，实际上并不因为都是李世民的作用。

有些人就认为，之所以王羲之被捧得这么高，就是因为唐太宗的作用，没有唐太宗，王羲之的书圣地位不会被成立的。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唐太宗起没起作用，应该说肯定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推波助澜的作用。

但是，王羲之的客观上的书法上的造诣，决定了它书圣的地位。因为唐太宗距离现在一千几百年，他的那个权威作用早已经没有了。如果说唐太宗真有那么大作用的话，那书圣一定不是王羲之，那一定是唐太宗，因为唐太宗也写得很好嘛，是不是？大家如果这么样的迷信唐太宗的话，那么唐太宗本来字就写得很好，那干脆就说，唐太宗是书圣就算了。

所以说，“字因人贵”有时候合理性就在这里。常常说字因人贵不合理——我们在前一些集数当中讲到这个问题，今天我们再还继续说这个问题。如果真的就是字因人贵的话，皇帝那贵为天子，岂不字更贵吗？字因他可不更贵吗？可是历代皇帝留下的那些字迹，并没有王羲之这些人的字迹更贵重，说明了字因人贵具有它相对的合理性，也有它的片面性和某些方面的问题。

所以我们再说，王羲之这个书圣不都是唐代宗捧起来的，唐太宗起了一定的作用，他是极力地吹捧王羲之，但是我们说，王羲之的个人书法水平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我们不再重复。

“书法入门”注：

有关“字因人贵”论述，敬请回复关键词获取——

“070”，《历史巨讼——颜真卿的书品与人品到底应如何中肯分析？》

“071”，《历史巨讼——傅山、董其昌为何晚年才终于服了赵孟頫？》

然后就谈谈王羲之的书法风格问题。其实，“风格”这两个字也是一句新名词，在古代的时候很难谈到什么风格问题，但是也强调他书法某方面的特色问题。

实际上我们谈一谈，真正王羲之的书法的这种特色，你很难拿出一个准确的字眼来圈定它、诠释它，很难做到。原因就是，往往“大家无特色，大家无风格”。这是一句什么话呢？这也是现代书法论坛当中很少提到的一个问题。就是真正的书法大家，包括其他方面的，比如绘画的，比如诗文方面的，大家一般都没有什么特色。

我在前段时间看到这个戏曲频道播放梅兰芳的演唱，其中有一个人就论到梅兰芳的特色问题。他说，梅兰芳没有特色。为什么没有特色？因为他浑身都是优点，他哪个方面都超长于别人，你说他特色在哪里来？

主持人：所以王羲之也被称为是没有特色。

田蕴章：王羲之被称为书圣也是这样，他被称为圣人的时候，他就是一个绝对的覆盖面，他把下边很多书法家的优势完全集于一身。

比如说我们就谈到诗圣杜甫，你说杜甫的诗有什么特色？但你要故意去找，当然也有它的一个侧面问题。但是整体来讲，它覆盖整个的一个格律诗，他站在一个最高点。就像他写的那首诗《望岳》一样，就是对泰山的歌颂。他说，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因此我们说到泰山，你说泰山有什么特色？为什么说泰山没有特色呢？因为它太雄伟、太高大了，它因为大，大家注意这个字，“大”，如果说它的特色就是大，那么这也不叫特色，它整个囊括了所有山脉的特色了，因此泰山五岳之尊。

所以我们当时说，王羲之是书圣，也应该是书界至尊的时候，你就看到他的优点，别人都是学到一部分，学到一部分的人到成为一个特色了，而对于他，却很难用什么风格、特色来衡量他。这样说，可能会有朋友说，你太迷信王羲之了吧？

有人就说，王羲之的字属于中和一派，不是雄强一派的，是中和的，是（以）韵（取）胜，就是说所谓这个晋人尚韵，唐人尚法，宋人尚意，真是一些个非常的俗词滥调。

“书法入门”注：

相关内容，敬请参阅《尚气尚韵尚神尚态尚趣尚朴——不靠谱的当代书学理论》，回复关键词“068”即可获取详文。

我们说到王羲之的时候，大家会想一想，王羲之的书法岂止是尚韵，它不尚意吗？它不尚法吗？它成为万世法程，所有后代的书家都在学习他，他不尚法吗？他那个意境之高远，他不尚意吗？他韵味之醇厚，难道只尚韵吗？所以王羲之的不管是神、意、力，包括各个方面，他都是完美的，所以他是王门（音）。

有人说他是中和之美，我们姑且先认可这句话，中和之美。但是大家知道什么叫中和吗？就是

不激不厉，风规自远。

这就是孙过庭对他的说法。中和，其实一切以中和为大。你其他的说，我写的字非常的慷慨激昂，我阳刚气十足，那时候我写的字阴柔之美，他写的字是怎么样的秀美一派，他写的字怎么是一种粗壮的，是古拙的，是老辣的，等等，这一切都归于最后的大中和，中和它最大。

所以我们说到，有些人特别强调书法风格，书风特色，一定搞出个人的面目，其实是不好的。

我告诉大家，在清代有一个文学家，也是诗书画这方面都很精通的一个人，叫杨钧，清代人，这人叫杨钧。杨钧，他有一本书叫《草堂之灵》，他写了一本书《草堂之灵》，他在这本书里边，他讲过这么一段非常精辟的话，我们现在把这段话给大家抄录下来，提示一下大家注意这个问题。大家看一看杨钧非常精彩的这段话，他说，

凡面目特异者，其道必小。

他说，凡是你面目非常特意，比如说书法，你面目非常的个别，跟任何人的自己都不一样，这种特意者，“其道必小”，属于小道。

他下边说，这是一句话，他下边说，

字之冬心板桥，一入藩篱，终绝出路。小道数载可成，中庸百年莫尽。

你看，这段话他说的非常精彩。他说“凡是面目特异者，其道必小。”真正面目特别的诡异、个别，跟任何人都不相同，非常奇特的这样，他说这个道太小了。

他说，“字之冬心板桥”，他说比如写字，像金冬心，像郑板桥，不好。他说小道，大家知道金冬心就是扬州八怪的金农，板桥就是扬州八怪的郑板桥。这两个人字应该说特色非常明显，大家都知道，郑板桥的影响，诗书画的影响都很大，金冬心特别在诗文当中，我们以后还要讲到，金冬心就是金农的诗文，我们要谈到他的一些个在诗当中，对书法有益的一些提示，我们还要谈到这个问题。

就确确实实说，金冬心、郑板桥都是诗书画方面有成就的人，但是由于他们在书法上，特色非常的突出，也就是特意者，所以杨钧说他们是小道。一搞特别的东西，然后只有你这样，别人任何人都不这样，你觉得是特色、是什么，实际上也是不足，也是缺点。

往往就这样，这个人当初比如说我的特色就是身体特别高大，然后你就失去了短小精悍，失去灵活。当你认为短小精悍是你的特色的时候，你就失去了高大雄伟。

当你感到写出字来之后，非常的秀美的时候，你就失去了雄强，失去了古拙。当你觉得你写字非常古拙老辣的时候，你就失去了书卷气，失去那种完美，高华玩转。所以一种特色后面，总掩盖了另外一种不足。

因此说小道，而大道就是中庸。所以，他说，金冬心、板桥一入藩篱，终绝出路。我们知道郑板桥和金冬心写得都很好，但是现在有多少人学他呢？有多少人在学郑板桥呢？只要你一入进金冬心、郑板桥这个藩篱，终绝出路，你就无路可走了，小道嘛。

所以他说小道数载可成，学习金冬心、学习郑板桥，你可能用几年功夫，就写得很像了，然而中庸百年莫尽，你想学习王羲之，此生何异？这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所以像我们谈到了王羲之的书法特色的时候，我们就必须谈到一个问题，他是中庸的一派书风。所以这种书风，不激不厉，风规自远；不激不厉，志在中和。因此中庸之道，是不左不右的一条金光大道。学习书法，必须要了解王羲之，要学习王羲之。这不是我个人的一种偏见，是早已有定论，因此王羲之的书法是这样的伟大。

我们这不妨提到，也曾经很多人在对王羲之有所不恭之词，比如说有一个人叫张融，张融。张融这个人是南齐人，就是南北朝时候的。

主持人：宋齐梁陈。

田蕴章：宋齐梁陈，那个南齐，我们不留神写这个简化字，抱歉。南齐人。这个张融写的字被皇帝看见了，皇上就问他，说你写的字没有二王之法，没有王羲之、王献之那个法则，你怎么写出这个样的字了？这张融非常自负的说，我们写下来，让大家看看这段话。他说，

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

主持人：相当自负的一个人。

田蕴章：他说，这“恨”字当遗憾讲，他说，我并不遗憾我没有二王的书法的法则，我遗憾的是二王没有我的法则，二王没赶上我这个年代，他是东晋时期的人，我是南齐时期的人，所以他早于我，他没赶上我。我没他的书法法则，我不遗憾，他们没见到我的书法，而缺少我的法则，他们应该感到遗憾。

是何等的自负。后来很多人用这段话来引申，要求大家要有自己的法则，有自己的面目等等。这些话听来都没有问题，大套话，用在这种方面的时候，原则讲没有什么错误。但是，当具体到张融这个人的时候，我们今天看一看，二王的法则依然是畅行无阻，而且千秋万代引以为法，可是张融法安在哉？张融法上哪里去了，谁继承他，谁学习他？究竟他的法则被多少人认可呢？我们可以说，张融法小道，二王法大道，中庸之道。

主持人：那田老师，其实在这个唐代的时候，有人曾经批评过王羲之的书法作品，说他是这个“羲之俗书衬妩媚”。那您对这句话，我想肯定是极力的……

田蕴章：我很熟悉这句话。对王羲之的书法，有很多人说他俗媚，俗媚的原因是什么？

大家要知道，当一个人书法出了名之后，追随者就甚多，非常非常的多。你也写他，我也写他，而大部分人都是临摹不成功，只是照猫画虎，大概其象的意思。因此，我在前边就讲过这个问题，就多则俗，多则滥。当你的书法被别人说是俗的时候，主要的原因就是学你的人太多了。不管是任何人，只要是学你的人太多了之后，准保最后落一个俗、落一个滥。

所以王羲之字写出那么美来，因为王羲之的字是刚柔兼济，刚强那一面阳刚之美和阴柔之美，二者组合的非常地好，恰到好处。

而后来的人，比如说张旭、怀素，也称为草圣，写得非常非常的好。但是他们相比王羲之来讲，就是过于的激烈。如果说没有王羲之的比较，他们是完美的。但一旦用王羲之比较的时候，他们的刚烈之处太多了。

主持人：缺少那种中和的美。

田蕴章：对了，中和之美差了一些。还是用王羲之这个高度来看待颜真卿，没有王羲之比较，颜真卿是完美的，用王羲之比较，颜真卿似乎粗野了点。

站在王羲之这个高度，审视颜真卿，就显得颜真卿稍显的一点粗野。

用王羲之这个高度，审视欧阳询，觉得欧阳询稍稍板滞了一点，特别在行草书方面，稍稍板滞了一点，生硬了一点。

用王羲之这个高度审视赵孟頫，觉得赵孟頫过于圆熟了一点，方比少了一点阳刚之气，稍稍弱了一点点。

所以用王羲之的高度，审视其他的书法家，都似乎感到某种不足，尽管后面这些大家们，也都是已经风骚数百年，但是与王羲之相比之下，都得面北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