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之西门庆“断气”后的潘金莲

闲读《金瓶梅》

吴营洲

西门庆“断气”后的潘金莲

西门庆“断气”后，兰陵笑笑生是这样记述的：

原来西门庆一倒头，棺材尚未曾预备。慌的吴月娘叫了吴二舅与贲四到跟前，开了箱子，拿出四锭元宝，教他两个看材板去。刚打发去了，不防月娘一阵就害肚里疼，急扑进去，向床上倒下，就昏迷不省人事。孟玉楼与潘金莲孙雪娥都在那边屋里七手八脚，替西门庆戴唐巾，装绑穿衣服。忽听见小玉来说：“俺娘跌倒在床上！”慌的玉楼李娇儿就来问视。（第七十九回）

由此可知，此时的潘金莲，并没有随着孟玉楼、李娇儿前去“问视”吴月娘，而是依旧守在西门庆身边。

她清楚，西门庆是她唯一的依靠。或是她唯一的亲人。而今西门庆去了，她的天塌了。她也一时懵了。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外面再嘈杂，再忙乱，她都没有听到，她都没有感知到。就连小玉那声“俺娘跌倒在床上”了她都没有听到。就连孟玉楼、李娇儿慌得去看吴月娘她都没有感知到。

此时的潘金莲，怔怔地瞅着西门庆。感到整个世界都远她而去了。感觉自己也已远去了。周遭发生的事再大，都与她无关。她也都不关心了。她也都无心关心了。此时此刻，她只想守着尚有体温的西门庆。她只想最后看他几眼。她清楚，这是最后的厮守，这是最后的诀别，这是永远的失去。她清楚，此后，此后，她便与这个冤家，阴阳两隔了。

此时的潘金莲，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西门庆的手。紧紧地攥着。紧紧地攥着。有不舍：希望能把他拉回来。有怨恨：你怎么怎么就这样撇下我？有恐惧：没有了你的日子我该如何活？

此时的潘金莲，泪水或已没有了。她或许一时还没有想明白，这个一直身材凛凛、威猛无匹的胖大汉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她死死地盯着这个令她爱恨交加的男人，心底里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声叩问：你曾经的雄风呢？你曾经的威风呢？你曾经的霸气呢？你这好负心的贼！你这贼没廉耻、贼没材料的货！你这怪贼囚根子！你这贼作死的强盗！你这贼不逢好死变心的强盗！你这好个没来头的行货子！你这破答子烂桃行货子、豆芽菜！你咋不再脱光了我的衣服让我跪在你的面前再拿马鞭子抽我？你咋不起来再往死里摆布摆布我？你快快起来好好摆布摆布我吧！我的心肝！我的亲亲！我的哥哥！我的儿！我的达达！我的亲达达！你这好个没廉耻冤家！

此时的潘金莲，或许会想起自己今生今世的种种过往。哪怕是一闪而过。一切的一切皆如梦如幻般纷至沓来。却，清晰如昨，历历在目，乃或触手可摸。她一时间真的疑惑了：她和西门庆，究竟是情缘，还是孽缘？她情不自禁地用纤纤玉指去抚摸那张正渐渐失去血色的脸，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是你让我体会到了生之欢欣！是你让我体会到了身为女人的种种幸福！是你让我体会到了身为女人的种种悲哀！是你让我走上了万劫不复之路！是你让我背上了千古骂名！我真的不知道与你相遇究竟是情缘还是孽缘？无论怎样，我活过了！我爱过了！我狂过了！我疯过了！我浪过了！一切的一切，任由他人去说吧！乃至，任由他人去嚼他们的舌头吧！任由他人骂上我几句以标示自己是个正经人吧！纵然说我是天下第一淫妇我也认了！我也不得不认！但我清楚，我是真的活过了。我感到此生不虚。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活得本真。我是尘世泥淖中的一朵金莲。我戮力地生存过！我恣意地生长过！我灿烂地绽放过！生为女人真好！生为你的女人真好！我感到此生无憾！

当然，遗憾自是有的。

此时的潘金莲，不由地想起武松。那个第一个让她动了真情的人，那个第一个让她想到姻缘的人，那个唯一羞辱过她且让她羞得无地自容、有口难辩的人。可是，可是，叔叔，你现在在哪儿？你现在可好？你还记得我站在家门口望着你踏着碎雪一步步冲我走来时的那等神色吗？你这个冤家！你这个不敢正视自己真实情感的怂人！你这个为了自己的所谓“英名”却让一个对你动了真情的小女子世世蒙羞的孬种！

此时的潘金莲，自然也会想起武大。那可真真是一段恶姻缘。她和武大结婚数载，却不曾做过片刻女人。这真是世上最最残忍、最没人性的事。可她依旧把武大视作自己的男人，依旧称他“哥哥”，依旧过着寻常的日子。唯有夜晚，她不能像寻常妻子那样享受天经地义的恩爱或快感。唯有漫天的星斗恣意吵闹时，便是碧海青天夜夜心，衾里玉质空悲切。她甚至想：倘若让我做上一天女人，我也不会抱怨老天不公。然而没有。但她清楚，是她亲手毒杀了武大。但她也清楚，她是无辜的。但她更清楚，武大更是无辜的。错的是谁？她不清楚。她不敢深想。或许，这就是天命。她想：如果有来生，我会…… 　如果有来生，切切不可再让我遇到这等姻缘……

（附言：在我的感觉里，真实的武大当是个性无能患者。试想一个“三寸丁”肯定是发育不全的。最最起码《水浒》里的武大当是这样的。而在《金瓶梅》中，兰陵笑笑生却让武大不仅有个前妻，还有个“年方十二岁”的女儿，感觉哪哪都不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