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伦:放牛那些事

放牛那些事
作者:李贵伦
在四面环山的荒野里,升起腾腾青烟,一直缭绕上云天。柴火旺得像富人的日子。此时,常有二十来个男女围住一堆火,脸上铺满火烟熏过的腊肉颜色。他们大都围成圆形或孤形,或站或卧,或躺或坐,或打或闹……大家脸上洋溢着快乐和幸福。这大约是八九十年代我老家人放牛的情景。至今想来仍是乐趣横生,兴奋不已。有几件趣事值得记叙。
偷 柴
在我后来读到鲁迅写的孔乙己时,才知道偷柴也不算偷的,只是趁了主人不在,快速砍走而已,是放牛人的事。
那时,我们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放牛人,必在腰上别一把弯刀,缠一条手指粗细的绳索。弯刀说不上削铁如泥,最多削柴如泥。刀刃闪着寒光却缺了杀气。刀把早被锯短,不足尺余,为的是藏在身上不易让人察觉。从上衣的第二颗纽扣处,把刀刃往裤裆方向轻轻插下去,让刀刃部分刚好置于裆里,刀把部位留在腹部。斜斜的,硬硬的,冷冷的,贴着肉,顿时有一股冰凉从下身一直荡漾开去。刚开始时,走起路来实在有些不自在,渐渐便也习以为常,随大流了。
放牛的地方叫上马屯,地势比较开阔。中间是宽广的土地,四周群山起伏,山间尽是茂密的树林。这里全是别村地盘。一到冬天,土里的庄稼收完后,我们大清早就赶牛过去,占一块“地盘”。当时我们寨子里有二三十头水牛,一声哨响,公牛唤母牛,母牛引公牛,牛牛相吸引,牛阵摆开去,绵延好几百米,蔚为壮观!
等牛找到属于自己的“地盘”后,我们就回家了,直到太阳落山以后,再去寻找它们。它们也不会走远,悠闲自在地三五头躺在一起,嘴在不停地蠕动,蠕动。我们会大声喊:“公牛睡母牛,亲亲亲一口。”声音回荡在群山间,飞溅在每一棵树木上,跌宕在每一片树叶上,久久不能消散。月亮不知何时竟悄悄盘踞在了树尖。
于是,我们准备开始偷柴行动。不知是谁轻轻嘘了一声,首先奔向黑漆漆的林子里,接着只听见奔跑的脚步声,谁都没有说话。这情景有点像武侠小说中的刺客行动,只是我们忘记了蒙面。我们在林中快速比试木头的粗细,打量树的高矮,根据自己的力气量力而行。我们从腰上迅速取下弯刀,静寂而黑漆漆的树林中,人影晃动,看不见手起刀落,只听见这里咔嚓一声说得了,那里咣当一声说断了。整个山野充满了阴森和快乐。一切停当后,又将弯刀放回原处,树林中恢复了平静。那时,我只有十来岁,只是一个“喽啰”。
我们将绳索取下来,把柴捆绑扎实,赶着牛,扛着柴,逶迤在山路上,洋洋自得。有时我们也会打着胜利的口哨,吹着清香的木叶,除了快乐还能有什么?牛在我们前边慢慢走着,我们在牛后边左右换着肩膀扛,有点像攻城的士兵,扛着武器攻打城池。我们的胜利只有月亮能看得见。
不久,我们的“偷盗”行为很快就被人识破,而我们还蒙在鼓里。
有一天黄昏后,月亮照样升起来,照在树梢头,大地一片清幽。这样的时刻往往是偷柴的最佳时机。我们“领导”说他发现了一片“新大陆”,需要大家积极配合行动,定会有好收获。我们都按照他的指示,一身短打,轻装出行。刀和绳依然原封不动放在腰上。我们要去偷国有林里的柴。以前我们没有去过那里边,尚不知道树有这么大的,更不知道树有这么多的。大家忽然闯入新奇的世界,根本无心去砍任何一棵柴,我们都被新鲜吸引住了。大家把弯刀握紧在手里,摸摸这棵,觉得好舒服,闻闻那棵,感觉很惬意,实在不忍心动手破坏这样的和谐。正在我们陶醉时,一个声音惊住了我们,“龟儿子们,敢偷国家的柴!”有如惊雷,让我们魂飞魄散。
我们来不及别弯刀,有的甚至丢下弯刀,四散逃出树林,顾命去了。我们的影子在月光下飞速移动,像点点惊鸿。
“抓强盗,抓强盗啊!”声音在后边紧追不舍,仿佛附在我们身上的幽灵。这声音好像整个世界都能听见,让人颤抖不已。在这样的旋律中,我们似乎飞了起来,与做梦无异,都想最先逃出他的视线。
第二天,听说好几个年长的人都被捉到政府里去,写了检查和保证,还被罚了款。听说还有两个人被罚看守国有林,须到抓住偷柴的人为止。于是我们再不敢去偷柴了。读书更多了,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可耻的。
再后来听说抓我们的人叫赵国诚,老头,是专门的林管员,从来刚正不阿。我们就商量伺机报复,可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听说没多久就死了。但我们仍谈虎色变。
打 牌
那时,我们打牌绝不赌钱,只是为了寻找乐趣。根本不像今天的人动不动就谈钱,一股铜臭味。
打牌前总要先烧一堆柴火,等火燃得旺了,就在旁边铺上一块油纸类的东西,再从贴身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摸出扑克来,放在油纸上。见机的人就会使劲洗牌,嘴里说“不能得罪牌神。”我们就都笑。
打牌一般是四个或六个一组,四个就打三五反,俗称“剃光头”。当时,我打牌的技术堪称一流,大人们都愿意跟我打对家。我们打牌的惩罚只有两种:蹲马步和钻胯。蹲马步比较残酷,输了,就蹲到下一轮牌打结束才允许站起来,起来后往往要蹬蹬腿,扭扭腰,不然会往后倒。如果连续输得多了,也会原谅对方,让他存起来,第二天来继续蹲。那时候大家都靠诚信活在队伍中,没听说谁耍赖的。
钻胯要有意思得多。
有一次,我和对家打俩女孩。不知道是她们手气背还是我们走运,最后所有的分都被我们抢光,她们就成了“光头”。她们的脸一阵泛青,因为之前我们规定的是钻胯。我和对家得意地找了一个较高点的位置,双腿一张,弯成窑洞,等待她们的光临。那是两个比我们成熟得多的女孩,她们红着脸,磨磨唧唧不肯钻。迫于大家共同的呼声和“愿赌服输”的原则,最后不得不从我们的胯下钻个来回,因为他们输的是“光头”,要加倍。大家拍着掌,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当她们从我胯下钻过去的瞬间,我莫名地快活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我征服了似的。再看到别人投来钦羡的眼神,我简直要飘了起来,竟不知东西南北了。
:“他的裤裆破了!”正当我沉浸在一种美的享受中时,不知谁喊了一句。因为我们在高处,围观的人在低处,我们身上的每一处破绽被别人一览无余。他们指着我喊:他的裤裆破了,裤裆破了。那时,我家里穷,人也十分调皮,裤裆长期处于开放模式。平时为了遮羞,走路从不敢大模大样,而只好装乌龟样慢吞吞踱步。那天由于得意而忘记一切,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我顿时一慌,羞愧得不知所措,双腿迅疾收紧。殊不知那女孩刚好钻了一半,被我夹住了脖颈,她用力一挣,我脚下打了一趔趄,双双倒在了地上,大家更加哄笑起来。我感觉无地自容,她直接是好久不来放牛了。从此,和我打牌之前,大家总会问一句:裤裆没事吧?我赶紧说:你钻进去看看吧。大家就笑倒一片,继续打牌。
至于打“六朋友”是需要六个人的。由庄家喊起底分,喊到谁,谁就是朋友。主要是大小王和一点大,其余以此类推。手上拿了大小王的,必定喜形于色,因为多半不会受到惩罚了。其间,也有悄悄耍赖的,用眼角的余光偷窥别人的牌,合谋打对手。那些多半是大人,我们小孩子都是打得一本正经,有板有眼。
当时,在我们的放牛队伍中有一个大男孩,听他们说对某女孩“有意思”。他专门准备一盒扑克,有空就叫那女孩和他们几个打“六朋友”,每回他都会喊她做朋友,不管手气好坏,而且输了他就替她受罚。那时我还没长醒,不懂这是朦胧的“人之初,性本善。”有几个也傻傻地以为男孩太傻了。可惜他的好意并不让女孩感动,她淡定地看着甘愿受罚的他,面无表情,有点像后来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僵尸形象。他的小伎俩当然没有得到善报。听说后来他急了,差点犯下强奸罪,幸得女孩裤子的环门扣得死。真的好庆幸!
我还听说一老头,自己一人打牌输掉二斗包谷的。老头不是我们队伍中的。一次,他把牛放在路边,土里的包谷还没有收。他无聊极了,就一个人拿出扑克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打。他把扑克分成四家人的份,一个一个帮“他们”出牌。他是个做什么事都投入的人,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牛。等到后来人家来叫他,说牛吃光了人家的一块玉米棒子时,他还在一个人打牌,争得面红耳赤,听到喊声才如梦初醒。最终赔了人家二斗包谷,他也因此获得了“赌王”的殊荣。
那时,我们的扑克来得不容易,不是每人都拥有。我们队伍中只有两三个人拥有这样的“不动产”,我算是其中的一个。我的扑克是自己挖药材卖了后偷偷买的,家中决不允许我藏有这样的“私货”。当时,我买了两本《卧薪尝胆》的小画书,拿回来给爸爸过目。老人家看到自己的儿子懂得了学知识,开心得流出了眼泪。而我早已把扑克藏在门前的一个椭圆形石洞里了。每天赶牛出去后,看看四下无人,才快速把扑克拿出来,放进衣兜里。我的嘴角常常挂着一抹不屑的轻蔑,对着屋子里的爸爸做鬼脸。
婚后,这样的办法被我推广到家庭,用来存放私房钱,到目前仍没有被侦破。
对山歌
说到对山歌,就会不约而同想起苗族同胞的四月八和六月六的盛大场面。我还想到了一个真实的故事。故事是一个朋友讲给我听的。
一个汉族男孩,年纪嗨大了,却一直找不到女朋友。家里人很着急,就怂恿他去参加苗族的对歌节。对完歌后,女孩对他百般满意,不管是外貌还是气质,都让女孩心仪。女孩为了试探他是不是苗族,在走到一个三岔路口时,说了一句苗语。他一时怔在那里,嘴里只顾嘟哝:不知是初七还是初八?后来自然一段美好姻缘未再续,因为女孩问的是往哪条路走,他答非所问。在民族歧视的岁月里,这样的姻缘注定夭折。当初母亲就提醒我以后不能和少数民族联姻,只可以对山歌。
对山歌一般是几个人一队,当时我们队算我和小玉姑最厉害。小玉姑比我大几岁,那天她说嘴巴痒了,让我去下“战书”。我隔一条河拢着手大声喊话:敢对山歌的站出来。另一队的人齐刷刷奔出好几个来,男女都有。可能被我的挑衅惹怒了,他们一出来就开唱:
对面娃娃不要夸,
去年死爹又死妈。
无娘养来无娘喊,
我愿当你爹和妈。
那边一唱完,得意的哄笑声立即乱成一锅粥。小玉姑正骑在牛背上,没料到对方来得这么猛,唱得这么狠。她清清嗓子,柔柔地唱到:
唱歌娃娃声音沙,
昨晚吃了冷油渣。
三颗两颗梗死你,
哭死你家爹和妈。
唱完,我们队也哈哈大笑起来。对方不甘示弱:
牛背上的姑娘穿身花,
肚皮里头怀个胖娃娃,
把你娃娃拜给我,
我当爹来你当妈。
那时,小玉姑十八九岁,哪里曾受过这样的侮辱。她怒目圆睁,嘴唇发乌。如在平时,早就骂人祖宗了,但对山歌只能用文明的粗话反唇相讥,唱倒对方当算高明。于是她就让我对,我看对方也有女人在唱,就唱到:
老远看孃不多高,
面前两个大包包,
哪天哪日落到弟弟手,
只见肿来不见消。
那几个女孩大叫流氓,那时我根本不懂流氓是什么,反而得寸进尺。小玉姑煽风点火,鼓掌说好,让我继续唱:
老远看孃不算穷,
胯下夹个画眉笼,
问你画眉卖不卖,
光卖画眉不卖笼。
小玉姑说:对,就是这样唱。我那时一点也不知道这些都是耍流氓的歌词,只是凭了好记性记住平日里大人们唱过的歌词,暂时派上用场而已。对方发飙了,唱到:
你的山歌没有我的多,
我的山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箩箩,
哪天挑走你家门口过,
吓得你家老小钻床脚。
他们还没有等我们开唱,又有人接上:
唱歌娃娃不要急,
阎王拉你到地狱。
大鬼小鬼一起拢,
磨子推来斧头切。
对山歌正式进入疯狂境界,纯属抢唱。
我刚唱:
看到看到要黑球(一声),
还不把孃放来游,
还不把孃放来耍,
一辈出一个和尚头。
还没等我唱完,他们又已开唱:
天上月亮缺又圆,
看你小娃讨人嫌,
哪天被我揪到手,
一把踩你进烂田。
小玉姑唱:
天上太阳绿茵茵,
敢打老娘的没出生,
不信你过河来试一试,
看我不抽断你的狗腿筋。
我们唱啊,跳啊,谁也没有占到便宜。看到月亮又在树尖上窥视,听到小河的水咚咚地流,我们就赶着牛快乐地回了家。
临走,总不忘互相大声喊道:明天继续。声音撞击着声音,碎了一河,山村的夜开始陷入宁静。
放牛时代已经逝去很多年,却总有诉说不尽的逸闻和趣事,比如谁和谁躲在茶树下说情话,被我们捉住;谁没有穿短裤被我们发现;谁吃半熟红薯一天放好几百个屁,被我们逐出队伍等等。所有这些无不让我们的童年充满欢乐和快感,更让我感到成长需要荤素搭配,才能锦上添花。

李贵伦,男,汉族,七零后,贵州息烽山区一教书匠,平时喜欢读读写写,愿用心对话。喜农村生活的纯朴和实在,相信活着就是生活的全部。

中国文坛精英盘点之90后专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