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助学活动的失败：贫困从来不是一种不幸，最大的障碍是不爱
清晨醒来，请读“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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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宏生命日记（1511）
贫困从来不是一种不幸，最大的障碍是不爱
——记一场助学活动的失败
2012年春节后的一个晚上，窗外正响彻着喜庆的爆竹。我收到了郭春增转来的一条短信，顿时，我心中充盈着浓郁的失落。
郭春增转来的短信内容是：叔叔，我决定不上学了，别劝我了，我实在学不下去；真心感谢你们的资助，今后，我将用打工的钱偿还你们的爱心。
郭春增是邢台市高速公路管理站团委书记。他转发的是山区女孩小孟的短信。那条短信像是一根柔软的枝条，把我梦想的肥皂泡，碰得粉碎。读了短信，我躲进书房，点燃一颗香烟，鼻子有点发酸。
那些年，我牵线城市的爱心人士，捐助了一批山区贫困学生。现在想起来，有些貌似洋溢着正能量的活动，往往半途而废。有些活动没有坚持下去，也有不少孩子接受了爱心捐助后，学业上却毫无起色。一颗颗爱心的种子，似乎很难迸发出希望的绿芽。
2007年春天，我奔赴太行山深处，初次见到了小孟。她衣衫褴褛地站在学校办公室里，身材矮小而单薄。老师领着我，去了小孟的家。黑暗的屋子里，墙壁上张贴着两张醒目而鲜艳的奖状。我向小孟承诺：一定要牵线资助你，让你的梦想张开希望的翅膀。
此后3年，高速公路管理站的一群年轻人3次集体捐款。我和他们的团委书记郭春增，一次次出现在小孟家那间黑暗低矮的屋子，在那两张透着希望的奖状旁，把一叠钞票、一堆粮油，送到小孟父母的手中。小姑娘的脸庞，绽放出青春的光色。她那年迈的残疾人父母，道不尽的感激。
原以为，这场救助活动，像是一缕春风，能让一个山区女孩的命运，像田野的禾苗那样，焕发出崭新的希望。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很多山区的孩子来说，他们渴望救助，并不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而是要改善当下的生活。
到了2011年秋天，小孟忽然不再联系我们。她中考成绩如何？进了哪所高中就读？我们一直牵挂于心。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周日，我们再次驱车奔赴深山探望小孟。
小孟的父母告诉我们，孩子已经辍学，在市内的一家饭店打工。我们又赶回城市，在冷冷的秋雨中，寻找着小孟。小孟在我们的劝说下，重新燃起对校园的憧憬。
活动中，我们得知小孟是父母收养的——他们养育这个孩子的初衷，就是用来养老送终的。
我们逐渐感到，小孟的养父母根本不指望着小孟通过苦读走出山村。甚至，他们对外界的救助，心怀某种抵触情绪。是啊，如果小孟远走高飞，这些年对孩子的付出，岂不是打了水漂？他们年衰体弱后，谁来伺候他们？
对小孟而言，脱离大山的念头也许仅仅是瞬间迸发的火花。她看不到明确的希望，甚至觉得，不如在饭店里打工，拿到现金钞票更显得实惠。我们对她的救助，只是一次让这个女孩子感到了生活中得到了一些实惠，并没有鼓足她刻苦学习的信念。
唉，眼睁睁地资助了小孟三年，她这么一辍学，我们先前的心血岂不是白费？
为了挽救一个孩子的命运，那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再次奉献爱心。而我，几经周折，通过邢台县团委，联系到小孟家乡的高中。我们决定把小孟送到浆水中学，帮助一个山区女孩实现大学梦。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们驱车行驶在蜿蜒的山区公路上，先是到小孟的家，接了小孟，再次递给她一叠百元大钞。
到了学校，我们把小孟的行囊搬进宿舍，对她千嘱咐万叮咛：刻苦学习，不要惦记着父母，只要学下去，我们会竭力相助。离开校园时，我们心情舒畅，阳光暖暖地映照群山，山岚绿染，一派丰收景象。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上千个日夜里，我们的情怀，常常为一个山区女孩的成长而感动。我们一群人奉献爱心，尽力去铺就一个山村女孩的美好前程——我们的这种善行，试图在小孟梦想的土壤里，埋一颗饱满的种子。
谁知，小孟最终依然辍学了。我们相信，曾几何时，她背负着爱心的压力，试图以优秀成绩来回报我们。我们不知道她是不是尽力，总之，她没能支撑到最后。她的信念訇然倒塌，而我们收获的，是一场浓郁的失落。
当初，把小孟送进学校时，我还亲自用我的身份证给她办了一直银行卡，以方便她日常生活的开支。得知她退学，我专门查了那张银行卡，结果，3000元存款，都被她取走。从来，在我们的视野中，她就像人间蒸发。她在山区的家，我们再也没有踏过。
那些年，我牵线，帮助不少城市人深入到山区，去救助哪些贫困学生。实际上，多数的孩子，只是在救助活动中得到了一些慰问品，如衣服、食品、书本、学习用具等。事实上，他们内心，并没有鼓足学习的信心，因为，他们内心并没有对学习涌出多少兴趣。
后来，因为工作的变故，我没有对山区孩子进行过救助。现在想来，我们很多人救助的，只是物质上的付出。我们试图奉献出的正能量，往往只是对贫困家庭提供了一些生活的便利，但在学业上，并没有产生多大的激励。
因为受原生家庭的影响，那些孩子实际上根本没有对改变命运产生多么强的欲望，他们更愿意得到眼前的利益——就像小孟在饭店里打工，能迅速地得到1500元一样。他们的人生难以改变，贫困从来不是一种不幸，最大的障碍是不爱。
我们曾经给一个贫困家庭的孩子送去书籍、学习用品，山区的老太太看着房间的慰问品，忽然对我们说，哎呀，我们家还欠着几万元的外债呢。我们听了，没人搭腔，无言以答。因为，我们只是激励他们家孩子刻苦学习，通过学业改变命运，而没有义务去帮他们偿还外债。
受各种因素的影响，那些孩子看起来聪明伶俐，甚至在羞涩的微笑中沾染着没有任何杂质的可爱。但是，在他们的意识里，实际上把学业视为人生难以逾越的高山。他们对学业并没有注入多少热爱。于是，外界的鼓励振聋发聩，但并没有唤醒一个装睡的人。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有些孩子的成绩那么难以提升，为什么有些孩子对手机那么难以割舍。他们对学习没有投入足够的兴趣，他们本身并不爱学习，甚至，在他们意识里，通过学业带来的人生改变，远远不如去饭店打工得到的实惠更实在。
为什么寒门难以出贵子呢？也许，我们都希望贫困会让穷孩子迸发出上进的力量，实际上，贫困夺走了一个孩子对学习的爱。他们不是没有能力改变人生，而是没有足够的欲望，没有执迷的投入。贫困从来不是一种不幸，最大的障碍是不爱。
有好几年没有与郭春增交往了，但我依然记得高速公路管理站那些积极向上的年轻人。我们救助小孟的行为以失败而告终，但是爱心不能以成败论其价值。我们对小孟奉献出的，就是发自本能的真诚和善良。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在陶冶自己的情操。
后来，我给郭春增发短信说：不是每一颗种子都能发芽；爱心是一片净土，宽容淡定；希望小孟由此懂得感恩，懂得回报社会；爱心，只有失落，没有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