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的村庄季风(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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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村庄叫穆寨,河流就叫穆寨河。
我问祖父:穆寨河流到哪儿去了?
祖父说:最后流到海洋里。
我说:假若在穆寨河追着一朵浪花,就能追到海洋里的一朵。
祖父说:只有孔夫子追过浪花,才说流动的河流就是逝者,都是这个样子的。
世界上每一条河流都是一样的,每一朵浪花都是一样的,每一个在河岸上看浪花逝去的人都是一样的。
我说:假若在长江入海口看见一朵浪花,就能追回到穆寨河里的一朵。
祖父说:不能。时间给浪花规定了方向。穆寨河的一朵浪花离开穆寨河,就不是穆寨河里的一朵浪花了。
孔夫子说逝者如斯夫,就是说,一朵浪花就是一个逝者,它一旦成为一朵浪花,就是一个逝者。
每一个逝者,都回不到自己原来出发的地方。
如同死了的人,都到山岗上去,再也回不到村庄里来了。
穆寨河的每一朵浪花,都是逝者。
村庄的每一个人,都是逝者。

127
埋葬祖父的那天,雪花飘飘摇摇。
墓坑里挖出的黄土,冒着热气。
雪花落入墓坑,没有声息的融化。
祖父也是一朵雪花,被时间融化,没有任何声息。
村庄的男人,就是一个智者,就是一个乡村哲人,也不会在村庄留下自己的声音。
村庄男人的生命,两千年前是一朵雪花,两千年后,也是一朵雪花。
他们落入大地的声音,可以忽略不计的。
只有葬礼上的喇叭,吹出尘埃般的聒噪。
埋葬伯的那天,依然雪花飘飘。
人的生命,就是宿命。
一个人村庄的男人,并不知道,埋葬自己那天,和埋葬自己父亲那天一样飘着雪花。
我看见落入墓坑的雪花,如同看见伯缓慢的走进黄土。
我看见祖父拿出粘满黄土的请柬,递给伯。
伯接到的,却是一份大地颁发给魂灵的通知。
在这份请柬上,或者说是通知上,雪花勾勒了精致的花边。
祖父和伯活着的时候,生活绝对没有雪花那样精致和纯粹。
给祖父葬礼吹喇叭的,也给伯的葬礼吹喇叭。
喇叭和吹喇叭的人都老了,就连聒噪的声音从喇叭里流出来,也老了。
村庄有句名言:只要熬过冬天,还能再活一年。
祖父和伯都没有熬过自己生命的最后一个冬天,所以他们的魂灵在雪花里相遇。
我老了的时候,也有一个熬不过去的冬天。
那个冬天,最好飘着雪花。
祖父和伯发给我一个魂灵的通知后,雪花漫天飘飞。
让我和雪花埋葬在一起,让我和洁白埋葬在一起。
我在雪花里,读到每一个生命的宿命,都是不可抗拒的。
我只有一个愿望:不论谁,请在我的坟头堆积一个雪人。
因为我们每一个人开始就是一个看不见的雪人,在世俗的世界里全部融化之后,就死了。

128
橡树的落叶,落在前一年的落叶上面。
厚厚的落叶层,蓄满了雨水。
橡树一棵挨着一棵,落叶层挨着落叶层,覆盖了山岗和峡谷。
一年的灿烂,总会遮盖另一年的枯败。
雨季到来,橡树的落叶层,拱出了蘑菇。
最后一次爆发生命的美丽,惊动了落叶深处的洁白。
橡树的老枝,每年都在雨季里枯朽。
雨滴渗入枯枝的声音,只有橡树能够听见。
枯枝里沉淀的物质,是橡树的根从土壤里抽上来的。
雨滴融合这些物质,在枯朽的橡树枝上,结出黄亮亮的木耳。
枯枝上的木耳,是雨季带给橡树的花朵。
最后一次点燃生命的火把,震颤出茸茸的花瓣。
雨季,父亲猴子一样爬到橡树上摘木耳了。
父亲把木耳丢在树下,孩子们就是捡木耳的小猴子。
雨季,母亲羚羊一样到树林里采蘑菇了。
母亲把蘑菇装在篮子里,孩子们就是围着篮子蹦跳的小羚羊。
许多年后,村庄的孩子们出门远行。
他们不是猴子,也不是羚羊,而是橡树---经常怀念村庄、雨季和山岗。

129
院落的门扉虚掩着,一只蝴蝶飞进来又飞出去。
蝴蝶没有姓名,飞到姓王人家的院落里,姓王。飞到姓李人家的院落里,姓李。
在蝴蝶的翅膀上,写着百家姓。
燕子只有一个姓。最早的燕子把窝垒在姓王的院落里,这个燕子的家族都姓王。
下一年,姓王的燕子飞回王家,不会飞到另一家的的院落里。
就是燕窝上的新泥,也写着一个和院落人家相同的姓名。
蜜蜂也只有一个姓,姓王人家院落里的蜂箱,长满蜜蜂,每一只蜜蜂都姓王。
姓王的蜜蜂,绝对不会把花蜜送到姓赵人家院落的蜂箱里。
假若送错了花蜜,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另一家的蜜蜂就会蛰死忘祖忘姓的蜜蜂。
村庄的生命不会忘记归途,在自己的身上写着自己的姓名。
村庄的门扉都是虚掩着的,就是风也有姓名。
推开这家门扉的风,不会推开另一家门扉。
吹落这家院落里石榴的风,不会吹落另一家院落里的石榴。
雪也有姓名,有的落在这家院落里,有的落在哪家院落里。
堆积在院落里的雪人,各自有着自己的姓名。
雪人融化的水流淌到一起,如同两家的孩子手拉着手。
只有飘在道路上的雪花,姓百家姓。被牛车碾出谁也不认识的姓名。
只有落在稻场上的雪花,是村庄所有孩子的。他们堆出姓百家姓的雪人。
村庄永远虚掩着们,谁都可以自由进来,自由出去。
如同雪花,如同雨滴,如同微风,如同彩虹。
村庄的一切,都姓村庄。

130
村庄的井比村庄的人老。
第一个来到村庄的人,发现泉水。
在泉水旁边盖上房屋,泉水就是人的邻居。
挨着第一座房子,盖了另外几座房子,就构成了村庄。
村庄所有的人,把泉变为井。
青石头垒砌的井筒,生长绿色的苔藓。
白石头垒起的井台,也生长绿色的苔藓。
老柏树既做了井架,又做了辘轳。
辘轳上的绳子,把井水拔上来。
早上,一桶霞火;晚上,一桶月色。
火麻井绳年年断裂,大地过滤的井水不会断裂。
村庄的河流洪水泛滥的日子,村庄的井水露出一半井深。
村庄的河流干涸断流的日子,村庄的井水依然露出一半井深。
村庄的井泉,连着大地的心脏。
大地的水平线,装在村庄的井里。
大地呼吸,井水就呼吸。井筒里盛着的,是大地心脏的琼浆。
村庄的女儿出嫁,村庄说:去吃另一个井的水了。
村庄的一个女人嫁了好几次,村庄问:不知道她会不会再吃一口井水?
就是算命先生经过村庄,也会说某个女人,一辈子要吃三口井水或是四口井水。
词典里说背井离乡,但是村庄说:离乡容易,背井难啊!
井永远留在村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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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俊义,河南省西峡县人,生于1955年9月,出版有短篇小说集《蓝淇河,淇河蓝》;长篇小说《民间的别司令》、《第七个是灵魂》;散文集《抚摸汉朝》、《岑寂的村庄季风》、《月亮领着灵魂走》等。长篇小说《第七个是灵魂》获得2013莽原长篇小说奖;诗歌《中国的微笑》获《人民日报》举办的诗歌征文一等奖;散文《伯在黄土里等我》获《北京文学》2015——2016重点优秀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