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槐聚诗存》笺说010
钱锺书《槐聚诗存》笺说010
新岁感怀适闻故都寇氛
海国新年雾雨凄，茫茫愁绝失端倪。直须今昨分生死，自有悲欢异笑啼。无恙别来春似旧，其亡归去梦都迷。萦青积翠西山道，与汝何时得共携？
【笺说】
钱锺书1935年九月到英国求学，转眼就到了1936年的新年。去国他乡，适逢新年，未免感慨万千，而让钱先生更揪心的是正好听到了“故都寇氛”，因此写下了此诗。
所谓“故都寇氛”是指日寇侵占北京。早在1935年5月，日寇向国民党政府提出了对华北统治权的无理要求，并以武力相要挟。国民党政府对日寇完全屈服，与日签定了丧权辱国的《何梅协定》，使中国在河北、察哈尔的主权大部丧失。到了10月，日寇策动“华北五省自治运动”，并图谋于12月９日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这实际上是实现日寇图谋已久的“华北特殊化”，使华北五省全部沦入敌手。这大概就是钱锺书听闻的故都新情事。
此题中的“故都”二字，不可轻忽。钱先生后来谈到屈原时说：“盖屈子心中，'故都’之外，虽有世界，非其世界，背国不如舍生。眷恋宗邦，生死以之，与为逋客，宁为累臣。”（《管锥编》第二册597页）可见“故都”，在钱先生心中的特俗分量，有如屈原。
海国新年雾雨凄，茫茫愁绝失端倪。
首联上句说，在海洋国家英国过新年，雾雨凄迷。
英国为海中岛国，故称之为“海国”。伦敦多雾，又有“雾都”之称，新年也正是雾雨淫淫之时，又正值“故都寇氛”，人的心情虽值新年也是凄凄凉凉。
下句说四顾茫茫，极端的忧愁，不知从何处而来。
“茫茫”，大概从《世说新语·言语》而来：“卫洗马初欲渡江，形神惨悴，语左右曰：'见此茫茫，不觉百感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卫洗马是面对大江茫茫，钱锺书是面对雾雨茫茫，但相同的都是“百感交集”，都“未免有情”，“谁能遣此”，真是难以排遣愁怀！
“端倪”，就是开端。所谓“失端倪”，就是不知“愁绝”，从何而来，到何而去。
直须今昨分生死，自有悲欢异笑啼。
此颔联是想到“故都寇氛”而生的感叹。上句说，应当是今、昨两日，人就可能分出了死、生两个世界。
“直须”，应当；唐杜秋娘《金缕衣》诗：“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今昨分生死” ，昨日生与今日死，就此区分开；语出明袁黄《了凡四训》：“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也。”袁黄是说懂得义理，就如人的再生。钱先生则是指，从日寇占领之后，人的生死就是今昨两重天。
下句说，各自本有的悲欢与笑啼，都将具有不同的内涵。
“自有”，本来有，自然具备：晏几道《虞美人》词：“飞花自有牵情处，不向枝边坠。”
“悲欢异笑啼”，人亡国，悲欢、笑啼都将不同。“异笑啼”，这里暗用一个典故。乐昌公主，是陈宣帝之女、后主陈叔宝之妹。她不恋侯门贵族，独重诗文才识，自己作主下嫁江南才子、时为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为妻。岂料南朝陈被隋灭国，国破家亡的陈后主及皇族被虏北上，乐昌公主与夫婿徐德言离散，押至长安，被赐给丞相杨素作妾。三年后，杨素设宴，应允乐昌公主与徐德言相见，乐昌公主当宴作一诗：“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验作人难。”杨素遂还乐昌公主与徐德言团圆（见孟棨《本事诗·情感》）。此典后人亦多用，如李商隐《代越公房妓嘲徐公主》：“笑啼俱不敢，几欲是吞声。”而钱先生此句的“异笑啼”，是指在敌国统治下的“笑啼俱不敢”的艰难处境。
无恙别来春似旧，其亡归去梦都迷。
颈联悬想自己归国后的“故都”情状。上句说，别来无恙的，是春天还似旧时一样。
“无恙别来”，就是别来无恙，别来平安之意。今人见面，习惯相互问：“吃了吗？”古人则问：“无恙乎？”汉应劭《风俗通义》：“恙，毒虫也，喜伤人。古人草居露宿，故相劳问，必曰无恙。”不过，这里的“无恙”，不是指人，而是指春：春季在新年还是照常归来，如往年一样。正如杜甫《春望》所写：“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人世已非，江山却依旧。
下句说，亡国后，梦魂归去都会迷路。
“其亡”，语出《易·否》：“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其”为无义语助；“亡”，乃灭亡，此指亡国。“其亡归去”，就是亡国后回归故国。
“梦都迷”，作梦归去，都迷失道路；暗喻故都破坏难归。“梦迷”意象的诗句，最著者为李商隐《锦瑟》诗：“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但钱先生此句，似更与张元干《临江仙》“梦迷芳草路”相近。
此一联，“无恙别来”与“其亡归去”，大都是前人熟语，钱先生乃巧置一联中，拂拭有光，便觉精彩百倍，这是钱先生近体诗中联语的特色之一。
萦青积翠西山道，与汝何时得共携。
尾联二句宕开一笔，写自己与妻子何时能归去。上句说，那青翠环绕的北京西山道。
“萦青积翠”，形容青翠环绕，树木茂密。“萦青”，绿色环绕；陆游《新筑山亭戏作》：“天垂缭白萦青外，人在纷红骇绿中。”“积翠”，翠色重叠。形容草木繁茂。《文选·颜延之＜应诏观北湖田收诗＞》：“攒素既森蔼，积翠亦葱芊。”张铣注：“松柏重布，故云积翠。”钱先生用“萦青积翠”来形容西山青翠环抱，“西山”，即故都北平的西山，为北京名胜之地。
下句说，那西山道，何时能与你携手共游？
“汝”，指钱夫人杨绛。钱先生在北京清华园求学时，以及毕业后任教上海北游时，都曾与杨绛共游西山，此中情形，可以参见前《玉泉山同绛》诗。
这后一句说，那值得怀念的携手共游西山，在“故都寇氛”后，不知何时能重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