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琦：于禁忌处见风骨/彭永寿其人其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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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禁忌处见风骨
——彭永寿其人其联
罗 琦
彭永寿虽然与我是同乡，但可气的是，在中乡那个巴掌大的地方共同生活了四十余年才认识。而最让我接受不了的是，我们认识的方式居然是在网络上而不是在现实生活中。
后来，我们因对联嗜好秉性投缘而成为了那种无话不谈的人。再后来，我不管他同意与否，人前人后一口一个“猫哥”（有故事，别问），就是要告诉身边的人我们关系之“铁”。
“猫哥”是一个乐观、积极向上、遇到困难能百折不挠的智者。十几岁的时候在家乡就夺得硬笔书法大赛的桂冠，可见艺术天赋异禀。但在他父母眼里，他是属于那种不好好读书走“歪门邪道”的“坏孩子”。果不其然，因浸淫课堂之外的世界，高中毕业后终与大学生涯无缘。从此，便在社会的底层瞎混了十几年：当过电工车工、做过砌匠木匠、开过出租、也耍过笔杆子、凌云山下放过牛、广州城里打过工……直至混到广西巴马，才找准了目标，混出了“人样”。
关于他的对联，我读过不少，说不上特别膜拜，但绝对不讨厌。无聊的时候偶尔抖出来见见光,说是欣赏也好，系念也罢，总能给我见联如见其人一般，风骨清健，不媚不俗。细细品来，每每苦思，贪婪其味，感悟其深。其创作手法，归而纳之，大致有四：“造境沉而不郁，取法古而不板，用语新而不熟，行文丽而不浮”。
以下所论，尚不欲为空谬之谈，亦不敢以深彻之说，只期不失原作本来之旨。仅一家之语，祈方家指误。
造境沉而不郁。所谓沉而不郁，就是深沉而不郁结。试例他的《自嘲》联：“数载飘零，依然落拓依然瘦；三更反侧，半是机缘半是迂。”上联中的“瘦”并不是单单指身体的消瘦羸弱，而是道尽了生活之苦累给其肉体造成的长期折磨和精神摧残，更隐含了被生活所逼口袋里的拮据。这里的“瘦”，还有李贺《马诗》“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中马之风骨。仿佛他就是李贺笔下那匹不凡之马，看上去瘦骨嶙峋，可你如果上前去敲一敲他的瘦骨，好像还能听见铮铮的铜声。
下联延着这思路把自己“落拓”、“瘦”的原因归罪为“机缘”和“迂”，试图寻找一个情感的“发泄口”和表明心志的载体（或者称意象）。说是“机缘”不好似有一点道理，但说是“迂”，可能熟悉他的人都不会这么认为。既然这样，那他真正想表达的是，自己的“迂”乃是正直耿介不同于流俗的自束，以及不会以个人私欲而谋害他人的磊落胸襟，与古代文人的迂腐还是有本质的区别，这才是落脚点（或者称造境）。
我们写联，动笔之前要深入思考，要将所见之情景，在思想上多翻几个筋斗，以便将更深刻的思想，更深沉的情感，更深入的原因等等发掘出来，造就一个深沉之境，以感染更多的读者。《自嘲》联中“数载飘零”、“三更反侧”便是所见之情景，翻几个筋斗后，将为什么会“数载飘零三更反侧”更深的原因发掘了出来，加上投入了真情实感进去，通过艺术的精加工之后，便营造出了“瘦”与“迂”这样一个深沉之境。
再读一联“百代人文，斯为根本；一江蒸水，我踞上游。”《题永田小学》。永田小学是彭永寿曾经就读的小学，位于邵东中乡茶子山（现灵官殿镇），是蒸水的发源地之一，自是蒸水的上游。联中的“我踞上游”出自曾国藩“古平江南之策，必踞上游之势，建瓴而下，及能成功”句，借曾国藩抢占长江上游安庆的军事要地获得成功的名言来暗喻“我”。当中的“我”是“蒸水”？是彭永寿本人？是从永田小学走出去的学生？还是踞蒸水上游的所有人？没有作明确的交待。留下的悬念任由读者自己去揣摩、去咀嚼、去发挥想象的空间，这就是造境深沉积久的最高境界。
从上面例举的两个联来看，不论是字与字之间、词与词之间、句与句之间的搭配，还是意与意之间承接、补充、递进和转合，都不见字晦、词涩、句呆、语滞、意梗之病象，让人读起来意脉顺畅，感觉舒服。
取法古而不板。古语云：“取法乎上，仅得乎中。”意谓效法上等的，也只能得到中等的，所以做事要高标准严要求。作对联亦是如此，犹以古拙而不古板为上。如他的《贺岳父宁普林先生七十寿》联：“奇文取法乎心，潘江陆海；劭德赋形于物，鹤寿松龄。”
联中宁老先生是我的长辈，也是我的老师，还是我的诗友。他在文艺文学方面的天赋、修养、勤奋和成就是有目共睹的。早年的传统诗词、对联、书法、新诗歌、散文、作词、谱曲等等等等非常全面；中年时期凭一部《志怪故事系列》闻名遐迩；晚年以创作长篇小说《申真人传奇》《上广西》等成为湘中的传奇小说作家。
因此，开篇的“奇文”二字用在宁老身上非常贴切。“取法乎心”是对“奇文”的效法和情感的投入给出一个“技法”的支持。“潘江陆海”出自《诗品》“陆才如海，潘才如江。”其中陆是指晋代诗人陆机，潘是说晋代诗人潘岳。后半部分则请出古人来做“陪衬”，进一步佐证其岳父在诗文方面的横溢才华，可谓手段高明。
下联以祝寿祈福切题。“劭德”本无形，但赋于“鹤”、“松”之物，便立刻有形了。古人以鹤为仙禽，寿长。松，其树长生，其叶长绿，故 “鹤寿松龄”以寓长寿。这种将“劭德”“赋形于物”的串联，其实也是不拘于形、不拘于物的手法创新，在我有限的阅读空间里还第一次见到。
又如《赠李璞先生》：“李下成蹊，固君子自甘淡泊；璞中蕴玉，非大家何以琢磨。”其中“李下成蹊”化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句，“璞中蕴玉”则从“璞蕴藏玉之石”得来。两句皆来自古语并稍加雕琢而成，巧妙嵌入“李璞”之名而不露斧痕，况又能切中其身份和关系，是谓精妙。“君子自甘淡泊”、“大家何以琢磨”的前面各加一个领字“固”、“非”，让句式打破常规发生新的变化，不拘一格。
上述两联多处用典，其语古拙典雅，却不古板晦涩，其意深邃，其境宽宏。
用语新而不熟。从创作的角度讲，对联的意象世界是通过语言建构起来的。对联的语言通常在无形中形成了一种与日常语言相背离的特点，它常常有意识打破语言的规范，追求新奇的陌生化与象征化的美学效果。其最紧要的，就是要去陈言，避熟就生，出新，出奇。以《书房春联》为例：“集籁成言追颖异；裁春入句品香初。”其中“集籁成言”、“品初香”打破了语言规范，“籁”本不可集而非要集“成言”，“香初”本只可闻而偏要“品”。皆通过看似无理却有理的两个意象“嫁接”，让人有种陌生感阅读情趣，取得了新奇的效果。
另一联“花香与书香并驾；财运同国运相融。”与上一联的语言建构有异曲同工之妙。这里的“花香”和“书香”用了“并驾”来修饰，便人物化了，赋予了其生命，让其一下子就“活”了起来。况且，“花香与书香”在流动的空气中、在风等外力作用下“并驾”齐驱的“理趣”也是成立的。“财运同国运相融”的雄浑画面，思路不与人同。而“花香与书香并驾”更是避熟就生的出彩之句。
还有“点赞已成新常态”《贺某会长六十寿诞》中的“新常态”。“文坛屡见牛人，将风月情怀，织成笔底正能量；网络岂无净土，学竹梅气概，守住心头小乘天。”《贺天风文学网创立》中的“牛人”、“正能量”、“网络”等则以时代语取胜，让作品赋予时代感，“剥去数层方下笔，庶不堕'熟’字界里”。（ 清·刘熙载《艺概·诗概》）
当然，用语求新而避熟，不是要刻意去寻找生僻的词语，而是要贴近现实生活，咏出个人真情，用智慧的眼力和冥顽的心机立意谋篇遣词炼句。否则，光讲究技巧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的。
行文丽而不浮。南北朝文学家萧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夫文典则累野，丽亦伤浮。能丽而不浮，典而不野，文质彬彬，有君子之致。”主张文章“丽”而不“浮”，方见“厚重感”。“忆国粹初兴，公挟仁风襄两会；悲先生去后，谁横大笔傲三湘。”《挽唐星照老先生》。唐老是本县仁风人，诗协联协成立之初，身兼两会副会长。他的诗联艺术和民间文艺创作的造诣以及宽厚待人的品德是邵东乃至湘楚文艺界公认的。
联中“仁风”语含双义，“襄”字恰到好处，“大笔傲三湘”霸气十足，尤以“挟”、“横”二字之磅礴气势振起全篇。整个联行文俊秀飘逸，自然华丽，字里行间饱含深情，是谓“有真宰”。联“有真宰”则不空、不浮，厚重始见。
“恃古恃今，放眼横生王者气；乐山乐水，凭栏漫赏国之祥。”《题昭阳阁》。此联中“王者”是指“昭阳侯”，“恃古恃今”一喻昭阳阁，一寓昭阳侯，还可理解为登阁“放眼”之人，“横生”出层出不穷的“王者气”。“乐山乐水”放浪江湖，“凭栏漫赏”悠然自得，“国之祥”直奔眼底……下笔简约而情感真实，辞多雅丽而意旨厚积。
有个时候，我们在作联的过程中，初以为自己在控制着语言，到头来却反被语言控制。即表面上是“我在说话”，实际则变成了“话在说我”。彻彻底底让“我”与对联处在一个幻化的境界里进行情感“互动”。我想，《题昭阳阁》联的行文就达到了这样一个高度。
“丽而不浮”的“丽”不是华丽语言的堆砌，而是至丽而自然的“真宰”，即真性情的自然流泻。“不浮”也不单是指“不轻漂”、“不虚浮”，还有“不浮躁”、“不粗浮”、“不浮浅”的涵义。对联创作水平的高低往往是与联外功夫的高低成正比。有些人为求“速达”，走进了“堆砌美丽辞藻就是好联”的误区，忽视了个人在对联以外知识的沉淀和修养，在浮躁的世界里做着浮躁的事，进而在联作中尽现浮躁——字浮、句浮、意也浮，缺乏质朴的厚实。
他的联题材涵盖面广，尤擅贺、挽、题咏等。句式应用及转换腾挪之间如信手拈来，诸如：贺李海河《邹宗德楹联鉴赏》出版“佳对妙评，披卷生古到今来之慨；高山流水，论交岂酒朋牌友者同。”《敬挽申佑星先生》：“德同蒸水并流，十里，百里，千里；诗藉佘湖焕彩，昨天，今天，明天。”前一联中的“酒朋牌友”纯生活语，俗。但一旦和“者同”联系起来，顿觉诗意的清风徐徐袭来。后一联里的“十里，百里，千里”与“昨天，今天，明天”属于自对的形式。但连续使用三组两个字的短句排列，并通过叠加让意象的表达层层递进，这种天马行空的新鲜感，让人在长期的固定思维模式中得到一种解脱、放松。这些都是得益于句式安排新颖取得的效果。
“猫哥”虽然历经磨难，但却培养了对平庸生活的抗争精神，激发了对对联创作的挚爱，种下了不被世俗的风气所左右，有自己独立思想的风骨。他的这种风骨植根于对民族大爱和对世间生灵的博爱大境界中。如“正五千年家国破碎支离，凭谁大笔点睛，剑指西南消劫火；看四十万儿郎激昂慷慨，藉此边陲喋血，功昭简册壮军魂。”《题中国远征军》“异类亦通灵，二百天朝夕同娱，疑如一梦；蟾宫遥对望，千万重云烟横亘，痛到三更。”《挽小兔子咕噜》
在他的联中，还有一类带有戏谑的成分。如《贺某人36岁生日》：“六六康而顺，事业家庭命运，等等等等，一字排开新气象；乖乖隆地咚，诗联曲赋文章，哟哟哟哟，斯人不愧女神经。”《跟风题“神经病人”某》：“若非偶尔神经，凭席上酒樽，指间烟蒂，谁识得先生寂寞；也是寻常面目，但胸中文气，笔底墨痕，自赢来才子风流。”两个都写得随意、放松，亦谐亦庄，明谐实庄，雅俗成趣。这些都源自他天生的幽默和诙谐的细胞，可以读出他在生活中的随和与无拘无束的亲切感。
有风骨之人不会把风骨写在脸上，但实实在在地，他把风骨融化在血管里、骨子里。“猫哥”就是这样的人。在他的艺术领域里，对联只是他的一部分，他的书法同样出彩。其作品多次入选广西书协举办的书法展览，曾荣获广西”农垦杯”书法大赛二等奖，河池市第九届铜鼓文化艺术节书法三等奖，河池市政协书画赛优秀奖，巴马春联书法大赛一等奖……2010年除夕，温家宝总理到巴马慰问赐福村和同贺村群众，他受巴马县委领导的委托，代表巴马人民撰联送给温总理，要求联内须嵌上“总理、赐福、同贺”六个字。当晚他急就一联“总理亲民，同贺人间春不老；东风赐福，笑看祖国画常新”，手书好后送给了温家宝总理。在巴马仁寿山庄内有钦命广西提督手书的“唯仁者寿”匾一块，被人称作长寿之源。牌坊上有他撰书的一联“厚徳长存，好教人间循正道；韶光不老，何须方外觅桃源”。
在生意和文学之外，他还乐山乐水玩石头。有时候相约二三石友，来回三两天，行程数千里，只为捡几块称心的石头，也甚为惬意。他为一好友的《石趣馆》题联：“石本通灵，茶堪知己；趣生物外，韵出天然。”就可以看出他对奇石文化的“禅悟”。
“猫哥”在对联和书法艺术以及奇石文化的广袤土地上耕耘不辍，渊默深稳。将“不求闻达；难得糊涂。”（彭永寿联）的豁达溶于其中。并在创作中不惧禁忌，“带着镣铐跳舞”却还能跳出优美的舞蹈，足见他对对联艺术的敬畏，以及在艺术创作中的独特风格和处世为人的傲天骨气。
（本文有几处观点得到了海棠的指教，在此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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