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间房情事
三间房情事

□王培柳
01
牛书记的二儿子死后,三间房这地方的狗遭族灭。
这段惨痛历史,狗们是不会记得的。假如有狗文人编一部《狗史》,或许会有《狗王子复仇记》传世。当然,怪就怪狗界没有司马迁式的狗,任凭狗界的文明进化史付之东流而不着丁点儿墨。
但一年过后,三间房这一带居然也闻狗声了。而刘大猫最近一次回村的那个晚上,所有人都不安了,因为狗声嘈杂了大半夜。
本来全村人都在翘首以盼的这个刘大猫,会在下傍晚到村里的。但是刘大猫的轿车在经过涟水废黄河堆,下坡过桥时卡到路牙上了,方向盘无论怎么打,轮子始终爬不上来。刘大猫摸出十张大团结,招来五个正聚精会神扔骰子的男人, 又刨又垫又推,折腾了两个小时才爬上了路面,以至天黑透了才进村。
刘大猫家那两间土屋,早在他第一次回乡翻建成现在的乡间别墅了。
如今刘大猫也算是三间房这一带的大人物。据说眼下他在南方某个大城市包了很大一块工地,手里有几百号人呢。
每次刘大猫回趟村,总能引起不小的动静。其实也一如他离开三间房时的影响,岁数大点的肯定记得,尤其是牛书记的二弟媳妇翠萍,这个刘大猫回村一次,就在她的心里掀起一场台风暴雨。
那几天台风暴雨,也淹没了她的生活。
翠萍后悔的是那晚为什么不跟刘大猫走,而为了她爹妈在三间房这地方的脸,也想到第二天不能丢亲朋的脸。翠萍没有跟刘大猫私奔。
翠萍没有跟刘大猫私奔,也怪不得翠萍呀!
那时刘大猫的家,两间草房子,他睡的那张破床,一个人躺在上面晃,估计两个人躺在上,响响不到半夜就散架了。
刘大猫的妈,那双眼睛瞎了也有年头呢。翠萍还真的想要嫁过来呢,结果翠萍妈连骂了翠萍好几回:“你嫁给刘大猫,猫福享不到,日子准过成了狗。”
狗吃什么?吃屎。
刘大猫嘴会说,生产队里哪个不说这家伙该去学算命。一方面暗指刘大猫有个瞎娘,另一方面三间房这地方对耍嘴皮子这号人,给的出路就是算命打卦作媒婆。
刘大猫凭这张嘴,首先给自己找媳妇了,应该是初中没毕业就相中了同村的翠萍,且是小学到初中同窗。
念书同学,稍走近点,别的同学就喊两口子了。刘大猫和翠萍让人给喊了整整三年,包括到生产队上工半年。
众人都说刘大猫这种人脸皮厚,但他确实也爱自黑。
可这个翠萍要是长丑点也就算了,居然越长越似花了,杏仁眼看人都带水。生产队长正是牛二宝的爹,大儿子去当兵前就定好媳妇了,牛二宝的媳妇还没着落,这翠萍不就是上天送来的么?
牛队长天天带人上工,可每天都花大半的心思放在怎么安排牛二宝和翠萍一个组干活,巴不得二宝能入翠萍的“法眼”。但是刘大猫总能找到间隙,跑到翠萍身边,常自黑逗翠萍开心。
牛队长有办法,上工还找人说闲话,扣工分。
不仅扣刘大猫的工分,还找人上翠萍家说媒了。
翠萍爹本来在生产队里养牛,是个轻巧活,队长家主动找他结亲,而且是牛队长,高攀了咋会有不乐意的呢?虽然外面风传闺女和那个不学无术的刘大猫好,可是这刘大猫家里不仅有个瞎娘,而且家里穷得只有两间破房子,咋过日子呢?闺女生了小鬏后还要挣工分,小鬏谁带呢?牛队长老婆手脚可利索呢,平时连田都不下,带孙子能有得说吗?牛队长家那高门楼,闺女能受罪么?
牛二宝的媒刚说成,恰牛大宝退伍。这牛队长与二宝娘商量来商量去,先给大儿子办婚事,过了年再办二儿子婚事,比较妥当。可是亲戚朋友开玩笑说双喜临门多好呀。牛队长和二宝娘一商量,好事不容多磨,两儿子一天办。
两兄弟的彩礼一天过了。
翠萍赶集回来才得着信,气得两天茶水未进,抱怨她爹怎么没和她商量就同意她的终身大事。谁知这个养牛的男人还挺有脾气的:
“怎么?你是我养的,我还不能给你做主了,你嫁给刘大猫有什么?狗屎都吃不上。”
一通吼过,屋子里安静得只听到厢房里翠萍的抽泣声。
婚事前一天,这也是刘大猫自彩礼过后,连续第十个晚上来找翠萍了。
月半悬,偶有云浮过。
草垛边,一对年轻人紧紧地抱着。
“我带你去江南,等小鬏生下来,你爹妈还不认?”刘大猫哀求的语气里有些绝望。
“这一走,他们有什么脸面在这三间房?”
“队长能拿他们怎么样?还能把他们从三间房这地方开除?毛主席都不同意!”
“毛主席同意你带我走吗?”
“同意,肯定同意,我已经让我叔叔照顾一段时间我妈,我们今晚走吧。”
突然,村里狗声不明究里地嘈嚷起来,吠得越来越厉害。寒风吹得柴禾“呜呜”直鸣,一阵紧似一阵。
第二天,牛队长家双喜临门。
但生产队带工的会计嵇大脑袋却发现刘大猫缺勤,他用笔在工分本上刘大猫一栏,工工整整划了一条斜线。
一连三天,人们才知道刘大猫失踪了。
翠萍和牛二宝一如既往地出现在挣工分的社员们中间,翠萍偶尔神情有些落寞。不过,他俩的衣服都是新的。
02
出走后的刘大猫,第一次回乡就引起了轰动。当场在好多人面前,甩给他叔一万块钱,感谢他叔照顾他娘。
多少人还在做着万元户的梦呢,刘大猫这瘸腿二叔居然一夕间实现了。连这三间房的书记牛大宝都有点酸酸的。
这个时候,三间房的老老少少才晓得那晚狗乱叫的原因和传的故事是一致的,而且那晚是牛队长带着大宝二宝等诸多亲戚一起动手的,狠狠把刘大猫打了一顿。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生怕有钱回来的刘大猫会和牛家闹上一场。然而,刘大猫请村里没出五服的一大家人聚到他叔家里又吃又喝,喝到快结束时,一个美丽妖娆的姑娘出现在现场。
刘大猫喝得舌头都有点短了:“各位,各位叔,婶,大爷,大奶,兄——兄弟,我刘大猫出去几年,混了几年,在外,在外做了事,也娶了媳妇,她——就是……”
姑娘欠了欠身,站了起来,开口就是国语:“各位长辈,各同辈,晚上好!”然后一脸带笑。刘大猫又接着招呼老老少少吃喝,此时族里人这才松了松裤带,端起杯大口喝起来。
笑得最灿烂的要数刘大猫的瘸腿叔和和歪嘴婶,这两桌菜是刘大猫掏钱现置的,最显眼的就是桌上的茅台酒,据说这酒在以前可是国家十六级干部才能喝的呢。
当晚,桌上醉了四五个男人,可刘大猫一说出要带十来个人出去做活,喝酒的男人都醒了,一村人却醉了。能有人带,还有路子跟出去扛活挣钱,哪个还愿意守着那连肚都不够填的一亩二分地呢?曾经一直无门路呢,况且还听说外面骗子特别多。
此时所有人都忘了等着看牛刘两家热闹的想法,因为不仅翠萍已经是三个小鬏的妈,现在人家刘大猫的媳妇可比翠萍漂亮多了呢。
确实,刘大猫今非昔比,估计翠萍也入不了他的眼,过去的那故事,谁还瞎扯呢?当然,三间房熟悉刘大猫的人,说什么还是都有。
03
这次回乡,车底盘卡涟水路牙上,刘大猫倒挺能自嘲的。
他说,这新买的“上塔哪”车,命里有一劫。
乡里谁也搞不明白车为什么叫“上塔哪”,难道这坐车能爬到塔上去?当然,刘大猫这次回家与以往最大的不同,就是自驾这辆轿车。轿车停在粮场上,不少孩子围着看。有小鬏想摸,大猫堂哥家的那个小胖,一看到伸手的便护着不让摸,昂着的脑袋敌视着对方,似乎别人会摸坏这车。
对于刘大猫这一次回来能带走多少人,连牛大宝牛书记也重视起来。上次乡里开会,乡长还把牛书记扯到一边,详细谈到乡政府招商的事,居然知晓刘大猫这么个人。刘大猫在常州包工地,能带人出去打工,也算是本地的有本事人,他这个村支书已经管不到他了。
乡长说,这刘大猫可以作为三间房的人才来培养,希望这个刘大猫能为本地劳动力输出,发展本地经济作出贡献。
牛大宝又想到那个有月亮的夜晚,不过刘大猫历次回来,好象早忘了有那么回事,去年还请村里所有干部喝了一顿酒呢。
乡长还说,这个刘大猫呢,你牛书记可要待好,我们这个人口大乡,可离不开这个刘大猫呢,村里一定要好好沟通,如果考察好,也能发展他为党员。
牛大宝的心里又是咯噔了一下,幸好那晚草垛边发生的事,动手的是二宝。
这刘大猫似乎早忘了那回事,前几次回来,只要看到牛队长,还都一口一个叔。只是这个牛队长腰早弓了,耳朵也有点背。当刘大猫大声叫“叔”时,他才缓慢地直了直腰,抬起头来看看这个西装笔挺年轻男人,裂嘴笑了笑。
乡长说话,牛大宝连连点头,差点跪下。
在三间房这地方是有奇怪的时候。早几年里,白天村里有打架的,晚上路上有打劫的,奇怪的是刘大猫把村里不少干活的男劳力带出后,打劫打架的情况居然少了,但是打架打劫却又不是这些男人。牛大宝当上支书后,曾没少为这事挠头皮。
乡长的态度现在摆明了,看重这个有着民间传说故事的刘大猫,他牛大宝也只能硬着头皮找到刘大猫,谈村里的那些不读书的男孩女孩,若带出去打工,一般人家的生活肯定有变化。
刘大猫倒也乐呵呵的应承下来,一如当年在生产队的样子。
04
翠萍原以为找刘大猫很尴尬。
原来翠萍和牛二宝为女儿娟子的事,争吵了两天。十八的大姑娘了,天天窝在屋里,这怎么算个事呢?翠萍看到村里的男孩女孩不少都去江南打工了,可她这个闺女自高考落榜后,每天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如何是好?
前一天,翠萍到菜地撒肥,恰村头的徐二水儿子东东拎背包出门去集上赶车。
东东说,找活打工去北京呢。
昨天隔壁的“花和尚”花小强,随着他表哥去苏州。翠萍说:“强子,到苏州有事帮我家娟子也找一份哦。”花小强冲着翠萍诡谲一笑:“好呀好呀,可我的活还不晓得怎么样呢,等我上班后顺带着找活。”
花小强若是东东,翠萍倒放心娟子跟出去找活上班,可是这个花小强太鬼,哪里放心呢?
恰巧刘大猫又回来了。
翠萍闪了一下念头,若是他带娟子去打工就好了。可又怎么开口呢?昨晚整个三间房的狗叫到半夜,后半夜狗声歇了,翠萍又听着身边这个男人雷鸣的鼾声,直至天麻亮。
牛二宝算不上好酒,可每晚总要喝二两锅烧。他说,觉好睡。
天刚麻麻亮,狗还在睡梦里,整个三间房的公鸡已经争先恐后地鸣叫起来。翠萍还记着与男人为娟子争吵的事,头落在枕上,却又实在睡不着了,她披衣起身,到灶台跟转了一圈。一番掀锅摸灶之后,她又踱步门口,举目投向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边。
刘大猫一般留家也就两三天,他选够工地需要的人数,在家也待不住呢,虽然现在这宅子修成三间房标志性建筑,也不如他在常州城里的房子。昨晚来找他的人太多了,以至于睡到快中午十一点,肚子里饥肠辘辘,他才想起牛书记约好中午去他家吃饭。
刚穿好衣服,正在洗脸,一个人推门进院子里了。
翠萍,刘大猫和翠萍四目相对,熟悉却又尴尬。翠萍开口了:“他叔,才起来?”
刘大猫真没想到这院子翠萍会来,他还记得大前年五月份回来的那次,那天他从镇上回来,恰好和翠萍打了个照面,后来听说翠萍回家让牛二宝给打了。
刘大猫有些受宠若惊,连连应道:“昨晚睡晚了,昨天到家也太晚了,到家又来人,你到屋里坐吧。”
空气有一丝丝的凝固。翠萍迟疑了一下又开口:
“他叔,我也和你说个事,你在外有路子,我家娟子现在不念书了,想请你在外给找个事。”
翠萍和牛二宝一早上吵了一通,但翠萍一句话让这个男人哑口无言:“娟子,你让娟子就这么待家里?”
牛二宝让步了。
05
虽然说分田到户了,可有能挣到钱的地方,谁也不想种地了。
春二月,河里的冰还没化完,牛二宝就跟河西的老表去了大连一处工地。翠萍一个人在家想着常州的闺女,身边两个小的又哪儿都迈不开腿。时常一个人站在村口,望着南方。
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翠萍家的屋檐下已经有两处新泥筑的还未完工的巢。
让翠萍比较放心的是听说娟子就在大猫的办公室里做事,也不知道娟子做得怎么样。春耕过后,田里的事不算多,翠萍闲下来,有时也会发一阵愣,愣神的时候也会有个念头,若外面有活,她也找一份,肯定不偷懒。
日子被春天的暖阳晒得懒懒散散的,翠萍有时白天打个盹,晚上就没完没了的失眠。
也是下午,翠萍正靠在椅背上,不停地冲盹儿。突然大伯子牛书记闯进院子里,急急忙忙地叫翠萍:
“他二婶,他二婶,娟子打电话来了,你快点到村部接!”
翠萍一纵身,从椅子跳起来,忘了锁门,随大伯子一路直奔大队部。
电话那头,娟子带着哭腔:“妈——”
翠萍催问:“究里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只有哭泣声,可把翠萍给急坏了,连连发问。
愣了半晌,娟子才开口:
“我怀孕了,妈——我要结婚……”
翠萍吼道:“谁——这孩子是谁的?”
电话那头,娟子又哇地一下子哭了起来。
翠萍又吼起来:“谁?死丫头你快说呀——”
06
是猫叔,没错,翠萍听得真真切切。
翠萍突然晕了过去,就在她没晕之前,嘴里真真切切地吐出了——
“他是你大啊,老天爷呀,真是造孽……”

王培柳,上海枫木纸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