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些由个案研究获得的局部认识的积累,逐渐形成川合先生对唐代文学的总体看法。他曾在兴膳宏先生主编《给学中国文学的人》“唐代文学”一章里表达了一个综合性的、抓住问题关键的认识:“诗歌摆脱类型化的抒情与趋于散文化的倾向,以及文章里古文和传奇的出现,文人的创作不偏于诗或文而推及广泛的领域,这些中唐的特征共同显示出,旧有形式已不能适应人的精神领域的扩大。文学从典雅的定型的美,走向追求人的多样可能性,这种质的转变最终为宋代所继承,获得更确定的表现。”如此富有深度的理解不仅贯穿于川合先生的文学批评中,也体现在他对中国文化、对中国古代文人生活的认识中,促使他从前所未有的高度理解中国文人的自我认识方式,并看出中唐时代的文学对于上述认识方式的意义。前者体现在《中国的自传文学》那部篇幅不大却有多方面启示意义的专著中,后者则可以从《文学的变容》、《中国的诗与文》二文约略窥见。1999年,川合先生将历年所作中唐文学研究论文结集为《终南山的变容——中唐文学论集》一书,交研文社出版。这是他多年研究唐代文学的心血结晶,全部22篇论文的时间跨度近三十年,撰著经过都写在后记中。这些论文不仅能从广阔的历史文化和文学史背景中把握具体问题,使具体问题的阐释达到不寻常的深度,更能抓住文学表现的核心,深入阐述作家作品的艺术心理和艺术特征。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将中国古代诗论家视中唐为古代诗史转折点的看法进一步推广到整个古代精神史和文学史,认为中唐在古代文人精神和自我意识方面的许多表现都有特别的意义,这在我看来是最值得听取的深刻见解,相信会给国内的古代文学和文化研究带来一定的启发。著名中国学家福井文雅教授,曾在《法国东方学的近况》一文中讲到,他留学法国时听法国年轻学者说:“搜集资料、作索引之类的职员式的工作,由东方人去做吧,从中引出学问的体系才是我们的事。”又说:“日本人为什么要把那些短短的、结论不知要说什么的小论文,急急忙忙地抛出来呢?”(《东方宗教》第30号,1967.10)回顾明治以来的日本汉学,在文学研究方面,似乎给人重视文献考索而轻忽文学自身研究的印象,中国学者提到日本的中国文学研究,也常有长于沉潜考索而短于高明制断的结论。但这是由学科的发展水平决定的,文献研究原是文学批评的基础,事实上自七十年代以后,情况已有了变化,日本新一代的中国文学研究者越来越关注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的文学性问题。原京都大学教授兴膳宏先生、已故早稻田大学教授松浦友久先生,他们的成果都可以说是有代表性的。在当今活跃于学界的学者中,则川合康三教授堪称是代表这种倾向的重要学者。他的论著总是立足于文学的立场,关注文学本身的艺术表现问题,由文学现象深入作家的内心世界,探索其艺术思维的特征,阐明其艺术创作的原理。像论李贺诗的代语问题,论韓愈文学的游戏色彩,论白居易诗的饶舌作风,悉能透过现象洞见更深一层的东西,给人以思考方式的启发。我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始与川合先生通信论学,1997年蒙他推荐,受聘为京都大学研究生院文学研究科客座教授,讲授中唐诗歌。在旅居京都的一年间,我参加川合先生主持的《御览诗》读书会和“中国古代的文学史观”共同研究项目,对他学术和人品有了更多的了解。像大多数日本学者一样,川合先生也不是个锋芒毕露的人,但他随时流露的机智和幽默感,即使是日常交谈,也能让人感觉到他良好的艺术感觉和敏锐的悟性。他对理论思考的重视以及对学术潮流的敏感,在日本学者中是很少见的。读他的著作,你会感到作者的知识面和学术兴趣都非常宽,不像一般日本学者喜欢守着一个问题挖深井,他的著述既有《隋书经籍志详考》(与兴膳宏先生合著)那种传统学术研究,也有《中国的自传文学》那样别开生面的探索。他丰富的文学史知识——西方的和东方的——使他能从一些细微的地方联想到许多相关的问题,并生发开来,作出综合性的分析。《中国的自传文学》是最早从自传的角度探讨古代文人的自我意识问题的论著,书中所提出的结论引起学界的重视,出版后在日本学术界广受好评。友人蔡毅先生的中译本1999年由中央编译出版社刊行,书中高瞻远瞩的视野和独到的文本解读,同样受到中国学界的称赞。2003年,川合先生又将他有关中国古典诗歌题材、典故及情感表现的六篇谱系学研究论文,结集为《中国的Alba——谱系的诗学》,列入“汲古选书”出版。其中《中国的Alba——或论乐府〈乌夜啼〉》一文,讨论类似西洋骑士文学中Alba的一类诗歌。Alba源于古普罗旺斯语黎明一词,指骑士与情人相会,长夜将尽,不得不分别时所唱的别曲。川合先生由Arthur T. Hatto所编“ESO An Enquiry into the Theme of Lover’s Meetings and Partings atDawn in Poetry”一书所举的九首作品入手,又增加汉乐府《有所思》、李商隐《无题》等,最后以《乌夜啼》为中心分析了这类作品的特点,指出由于儒家正统观念的禁锢,这一谱系的作品没能形成一个正式的类型,也没有产生相当于Alba的概念。全书选取的角度十分新颖,随处可见作者特有的细读功夫和不凡见地,读来饶有兴味。的确,即使比起当今许多中国学者的著作来,川合先生的论著也更像“文学”研究,更富于文学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