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陈恒礼：斗羊与说书
石板街系列
作者：陈恒礼
石板集街上，除了西头鸡鱼市、东头柴粮市，自从开集以来没有变化外，其余的如猪羊市，青菜市等是有变化的。说鼓书的场子也是流动着的。先说猪羊市。小德礼记忆的是，在街的大西头，一片高宅子的平台上，平台上有几棵大树，空旷的很。逢集日这里聚满了猪牛羊。这里也是行板的天下，他对进市的猪牛羊，几乎过目不忘，在那个地点，卖主住在哪里，什么心性脾气，也都是心知肚明，他甚至还能知道买卖双方对一头猪一头牛一只羊的心理底价。他会掰开牛嘴看年龄，也会摸摸母猪的肚子，查奶头，至于羊，他抓一把腰一条腿一下脖子再拎一下，就知道这羊的货真价实的成色了。他知道了是绝对不表露出来的。行板的话真真假假，软软硬硬，他会跟卖主耳语，而且往往几句话，就叫卖主不得不信他，不得不听他的。当然，他和买主沟通价格时，也是在双方袖笼里操作的，外头人看不出来。看出来的他们不是摇头，就是点头，那眼神也是一会气愤，一会喜悦，嘴角一会下拉，一会上翘。买卖做成，先给卖主一块两块定金，明确告诉这不可改变了，其他买主是不能插手的，一但插手就是一场纠纷，甚至会大打出手。结果是谁也买不成谁也卖不成。
最热闹的算是斗羊了。这也差不多是行老板有意安排好了的。在前一个集日行老板就会对某某说，下个集上你把你的羊牵来，我叫谁谁也把羊牵来，斗一斗。一说斗羊，牛羊市就立即沸腾起来，让出了地方，人们排在四边，准备看两只羊以死相拼。斗羊双方和观斗羊的人私下里有没有赌输赢的交易，小德礼是不知道的。只见两只雄赳赳气昂昂目中无人的羊，立稳了四肢，注视着对方，好像目测着双方的距离、力量和勇气，估算着需要准备多大的力气，使用什么招数。只那么定定的看了几秒钟，就奋不顾身向对方冲去，“哐”地一声巨响，像一面大墙轰然倒下，惊得人们也一声惊呼！两只斗羊不为所动，谁也不服谁的样子，喘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很潇洒的各自回头，很绅士很骑士地站回原点，再次准备奋力冲过去。如果几个回合下来不分彼此，那么主人会把它们强制分开，各自领回去，相约下集再来。当然也会有犄角撞掉的羊，那羊也不泄气仍然要战斗，可是心疼的主人不准了，观战的人也不准了，主人会把羊搂在怀里，像搂着孩子一样，抱着抚摸，痛苦万状，把它带回家疗伤，从此再也不斗了。但这只羊不会终老，很快就成了锅里的货。
斗羊的动静会传遍一条街。每个集上，孩子们总是先去牛羊市，盼望着斗羊的事发生，可惜往往失望而归。这时候会寻找大鼓场。唱大鼓的鼓声，开场时也会传遍一个集上，赶闲集的会寻鼓声而去。遇到高手，大家还会奔走相告，说谁谁来了。印象中最出名的先是有朱光前，后又一个姓刘的，叫刘盖天，他们书说的好，集上有许多人为他们架势，帮助维持场子，帮助齐钱（收钱）。齐钱的人遇到有头有脸的人，会多要，叫脸面钱，一般的三分两分就可以了，给一毛两毛的算是大钱，一块两块的简直是稀罕了。唱到罢集时，说书的人会带着齐钱的人去搓一顿，王小民就是他们的常客。说书的一个集上来的不是一个两个，有时甚至多达五六个，他们会推荐最好的一个去说，不分钱但要吃他一顿。帮齐钱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也要吃他一顿。朱光前说书，悠扬顿挫，拿腔捏调，架式十分优美。他的鼓点也与众不同，大珠小珠落玉盘，尤其是他的独具特色的腔调，迷倒了许多人学他。他冬天穿的小羊皮长袍，春秋是蓝绸纺的，带着一个年轻的女子，人说这是他的小老婆。唱的好的说书人，似乎都有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子被带着。唱的不好的则没有。小德礼见过一个瘦小的老头说书，他不善和人合伙，也不去吃份子，总是自己架起鼓来自己说，声音也嘶哑，没有美感。听众也极少，稀稀拉拉几个人，哪怕只有三五个人，他也说，直说到太阳偏西，街上罢集了，他的鼓点也不停。他说的辛苦，挣的有限，但条子集上的人对他非常友好，说他的资历老为人正直，有骨气。有时，街上的老少爷们会掏钱请他吃饭。他喝了酒后脸红不说了，声音更加嘶哑了。条子街上的爷们，特敬重他的为人和骨气。
每当小德礼逃课时，奶奶找不到他帮忙干活，或是吃饭时还不沾家，就会迈着一双小脚，上大鼓场子里找到小德礼，这在街上已是尽人皆知的事了。
后来，街东头的人说，牛羊市不能总是在街西头，弄得街东头没有多少人了。于是，经过讨价还价，权衡利弊，东西两头的有头面的人，就达成了协议，把牛羊市迁到东头来了，就在小德礼的家门口，接着又达成协议，说书唱洋琴的，东西两头任他们自己选。于是，唱大鼓的有时也挪到小德礼家门口不远的地方了。这对小德礼来说，极方便极好！所以，很难怪当他走姥娘时，三姥娘总会叫他唱大鼓，有些段子他可以惟妙惟肖的背下来。
有个姓张的“盖江北”唱大鼓的很年轻，他到条子街只说了一场书，就把石板街上的人迷住了，强行留下来说晚场。这一留留有快一个月，说的是《保密局的枪声》新书，整条街上把听他说书看的比吃饭都重要。那些女人们为了听他说的书，不想做饭不去收拾家务光顾听书的大有人在。胡芝妮是个情窦初开的大姑娘，在人家店里学做理发，那时女子学理发极为少见。那一次晚场说完书，她父亲留“盖江北”在她家吃饭。“盖江北”头发漆黑，根根不乱，一身新衣十分整洁，抽烟的姿势也很美妙，竟然把胡芝妮给迷住了。胡芝妮是石板街上的一枝花，也已经说好了婆家，只是婚期还没有确定。这胡芝妮一家子都是书迷，为人又热情忠厚，把“盖江北”留在家里一连数个晚上。等到“盖江北”把书说完，前脚刚走，胡芝妮后脚就没了。一家人急急地去找，有人告诉他们家说，别找了，找也找不回来了，她跟“盖江北”跑了。我们早就看出苗头了，就是你们家没看出来。但不知是何原因，这胡芝妮在两个月后，又回到了石板街，结果还是嫁给了原先那家人家。那家人居然一句急话也没说，什么要求也没提。胡芝妮家里自然也不会说什么。条子集人宽慰地说，这也还罢了！大人说这大鼓书和柳琴戏都差不多，都是迷魂汤。小大姐小媳妇，听不得！
老爷对小德礼说，我看你将来也成不了料，做生意不行，做买卖不管，上学怕也上不到头，你不如去学唱大鼓吧，好歹还能娶上个媳妇。小德礼不知道老爷会有这样的想法，这似乎伤了他的自尊心，他当然喜欢听书，但如果要他真去学说大鼓，他还是不愿意的。他觉得他到了走投无路时也不可能走这一条路，他觉得说书人是叫人瞧不起的职业。
陈恒礼，男，江苏睢宁人，当过农民，做过工人，下过塞北，闯过关东，编过县报副刊。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有散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开始在江苏儿童、新华日报、美文、散文、散文天地、散文百家、雨花、青春、飞天、滇池、山东文学、当代小说、散文选刊、小说选刊、海外文摘公开发表，有《气象》、《湛蓝的泥音》、《好人九歌》、《中国淘宝第一村》等六种行世。曾获首市全国“当代农民”小说征文大赛入选奖第一名，全国报纸副刊、华东报纸副刊、江苏省报纸副刊好作品评奖二、三等奖和优秀奖、编辑奖；获《海外文摘》文学奖、都市晨报图书奖等奖次十余次，《中国淘宝第一村》列江苏人民出版2015年度十大好书之首，并获浩然文学奖。目前工作在睢宁县文化馆，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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