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偷”趣

作者:王蒙

长街

宁海县长街镇,那是我的祖籍老家。虽然,仅在童年时住过不到五年;虽然,那个时候乡亲们都穷得叮当响,吃不饱饭、衣不蔽体是寻常事,我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然而,“使沙漠显得美丽的,是它在什么地方藏着一口水井(周国平语)。”曾经的童年,就是这样一片贫穷而美丽的沙漠。其中,一段大行其“窃”的故事,更具沙漠水井之美。

1967年到1971年,我12岁到16岁。彼时,母亲在城里工作,父亲在20里外的保健所从医。老家这方小天地,只有大我二岁的姐和小我一岁的妹,以及一个先天智障的傻叔。这是一段从物质到精神皆贫穷如洗,且无长辈可膝下承欢的时光。可它偏偏那么强大,强大到让一个城里小女孩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主,蜕变成一个能上山斫柴,会下地种粮,可独立操持家务:挑水、做饭、养鸡、喂兔、纳鞋底、缝缝补补一样不落的小村姑。而且,在往后的岁月里,可以成为一股直面困难的精神底气。期间,干得最漂亮的是上山拾柴和斫柴。因为理论上不被生产队允许,所以又可称为“偷柴”,也算是一种行窃了。

我和小妹都出生在浙江诸暨县城,从小形影不离。小时候,我们就住在母亲单位的宿舍,吃的是食堂伙食,读的是职工子弟小学。每天学校、食堂、宿舍三点一线,一切家务由母亲悉数包办,一直到我11岁,小妹10岁那年,随母亲来到宁海。初到长街的我们,就像突然被放飞的笼中小鸟,没有任何生活能力:既不会做饭、挑水、洗衣、扫地,也没见过锅灶、水井,更不懂任何农事,甚至不知道稻米是从哪里来的。初来乍到,看到一望无边的稻田、棉海;绵延起伏的群山峻岭;鳞次栉比的石头屋、茅草房;邻居家的猪、生产队的牛;路上跑的鸡、鸭;老家的大房子、石板道地;甚至黑洞洞的大锅灶、破风箱、雕花大床、小燕窠,都能让小小的我大惊小怪地兴奋不已。而其中,最直面的生存教育便是:所有的米饭、杂粮不再能从食堂拿饭票交换,这些父辈们用血汗种出来的粮食,必须自己斫柴、自己烧熟,否则根本无法食用!

六十年代中期,靠山面海的老家被称作长街公社,正沉浸在“红海洋”浪潮中。然而,贫穷的社员们却远没有天然气、煤气灶和自来水可享用。吃水靠井,但多数井水不仅混浊,且咸涩不能食用;烧饭靠柴灶、铁锅、风箱、吹火棍,一顿饭烧下来往往灰头土脸、脏不拉叽的;小菜是奢侈物,酱油拌饭吃得喷喷香。因为,能吃饱就很幸福了;用火则靠树枝、树叶、茅草和棉花采摘后的棉杆、棉壳,甚至稻草、麦杆;“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在田地里,是绝大多数人的终生职业,是生而为人之本份;与我同龄的孩子们,早早地就会用割兔草、拾稻穗、拾柴(刨枯叶)、斫柴等力所能及的劳动,来帮助父母分担家务。

12岁,在城里还是撒娇的娃。可在农村,却是一个小小劳动力了。虽然,有母亲每月寄来生活费,我们姐妹不必太为生计发愁,但“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处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中,小小的我们也知道体谅父母的艰辛了。

一:第一次行窃

老屋后门,曾是每天上学的必经之处。

周末,看到邻家小孩挑回家的一篓篓柴草枯叶,我也一心想跟着去。父母不在,大姐当家。我一说,大姐很支持,小妹更用行动支持我。她愿意做我的同盟军,追随我一起上山。但凡事皆需装备,扁担、莆篓、钉耙(也有用晒谷的竹耙的)、柴刀,这四大件少一件都不能成行。

一番寻找后发现,扁担、柴刀,老家有现成的;后来我又缠着父亲,让他请村里的木匠给我们各做了一个钉耙:在木柄顶端加一根短横木,横木一侧敲上十来根8寸铁钉,有点像猪八戒背的钉耙。用这家伙刨落叶最合适,尤其是松树脚下的枯松针,用它一刨一大把。我欣喜地把钉耙抱在怀里,像得了宝贝一样,左看右看舍不得放下。

最后,只剩下四个篰篓没落实了。这种海边渔民用来盛放带鱼的蔑竹篓,我们叫它“带鱼篰篓”。是用竹篾编得空落落的,它比竹筐的体积、容积更大,更加轻巧。用来堆放柴草、枯叶,再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价格好像是0.10元一个,四个篰篓得花0.40元钱。以当时的物价,可以买好几斤大米了。想想母亲赚钱不易,我不愿意花这个钱。思索了好久,想起有人告诉我,长街水产商店的大院子里,堆放着许多盛放过带鱼的旧篰篓。作为包装物,它们的命运除了风吹日晒,就是被食堂阿婆拿去当柴烧掉。而这家商店就在外河旁边,离我家也就200多米路。想到这里,我脑洞大开:既然如此,何不去偷它几个?

几天后,一个月黑风高的傍晚。吃过晚饭不久,我便乘着夜色兴冲冲地出发了,忠诚的小妹一声不吭地紧跟着我。当年的乡民极少有夜生活,他们奉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晚上很少出门。所以,这一路静悄悄的,并没遇到什么行人。我们从狭窄的田埂小路上,高一脚低一脚地绕到水产商店的北墙外,一个白天踩过点的地方(那时的单位,还没有保安或门卫)。这是一段塌了半截的砖墙,底下堆积着许多陈年垃圾和腐烂的臭鱼肚。从这里看进去,朝南面的店堂还亮着灯光,但空旷的后院却是漆黑一片,静悄悄空无一人。平生第一次行窃,心里就像揣着一头小鹿,吓得“咚咚”狂跳。身边小妹紧紧抓着我的手,似乎也在瑟瑟发抖。晚风吹过,一股浓重的鱼腥气和腐臭扑面而来,熏得我俩几乎窒息。但这个时候,与行窃无关的事已经顾不上了。因为,铤而走险的箭已在弦上,剩下便是挽弓发射了。况且,在凡事信任我的小妹面前,我这个当姐的怎么能轻易认怂呢?我摇了摇头环顾左右,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叮嘱小妹蹲在原地不要动,自己则壮着胆子,像个幽灵似的从断墙残垣间翻身进了院子。天黑得看不清地面,一只脚却踩到了一截烂铁,尖尖的锐面穿破鞋底扎到了脚心,疼得我呲牙裂嘴又不敢发出声音。但我没忘掉像小猴子那样,先蹲在地上侦察一番:大院里没有灯光,隐约看到对面有个人从厨房走出来,嘴里说着什么话,一转眼又弯进店堂里去了。显然,他并没有发现我。此刻,夜空就像黑色的大幕,罩在万籁俱寂的小镇之上。耳边,有不知名的小虫子在一声声低吟浅唱。

我摸了摸受伤的脚底,忍着痛、憋住气、低下头、躬起腰,就像黄继光舍身堵枪眼似的,一鼓作气直扑目标而去。哇哈!果然名不虚传,这里的篰篓多得不计其数,它们重重叠叠堆得像小山一样,虽然腥臭无比,却是诱人十分。我三下五除二,轻松地拖出了四个篰篓。分两次将它们扔出断墙外,看看周围并无动静,便蹑手蹑脚地从原处爬了出来。黑暗中,墙外的小妹已将四个篰篓都紧紧抓在手上了——真不愧是我忠诚的小助手啊!我接过了篰篓,猛一甩将它们都背到自己的肩膀上。一面按住依然狂跳不已的心脏,一面牵着妹妹的小手大步流星地跑回了家。

第一次行窃,一切如行云流水,居然如此顺畅。不到半个时辰,四个战利品便像变魔术似的,风姿绰约地出现在老屋厨房昏暗的灯光下。一根根细细的竹篾被纵、横、斜、扭、插地交错地编扎在篰篓上,就像四个既美观又实用的竹制工艺品,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令人百看而不生厌。我睁大双眼激动地欣赏着,那感觉就像收到了一份圣诞大礼包似的,欣喜若狂几乎彻夜难眠。这几个带鱼篰篓,后来一直伴随着我和小妹。直到16岁那年我离开长街为止。

从那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当看到“窃喜”这个词,我都会悄然一惊,并且不由自主地将它理解成“偷窃的欢喜”。进而暗自联想:难道,造词者也有过我这样的经历?也许,它最初的意思就是“偷窃的欢喜”?哈哈,真乃知我者此人也!

二:偷柴的日子

老屋的水井,井水虽然清晰,却因咸涩而不能食用,只能用来洗涤;墙角花坛,原本是一棵石榴树。不知为何,自从我们离开后,它也枯萎了,后来的主人,在此处种上了这棵枇杷树。

一根扁担二个莆篓,手中钉耙,腰间柴刀,手拉车外胎缝的“皮鞋”,露出膝盖的裤子,明显太短的衣服,一脸风尘仆仆——“比村姑还村姑嘛!“这是当年外婆来长街探亲,震惊我们变化之大后所给予的评价。当时,我们已加入邻家女孩的拾柴队伍,正是风头正劲之时。

女孩子喜欢成群结队,每次出门总能凑齐七八个、十来个人,一路上嘻嘻哈哈地打闹玩耍,全没有“只争朝夕”的拼博精神。然而,她们也有自己的“职业操守”:只要一进入有人耕种的梯田以上,那界址分明的封山育林区,便立即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所有人就像得到号令似的,不仅哑雀无声,而且迅速就地分散。一边凭各自经验去寻找目标,一边手脚麻利地或刨或斫起沿途的柴草来。

计划经济时代的农村,田地、大山及其衍生物都是集体财产,理论上任何个人不得侵占。但客观上,各种形式的偷山:偷树、偷毛竹、斫柴、搂草、挖柴株、拾枯叶等现象层出不穷,而且是公开的秘密,没有人真拿他们当贼看。封山育林有名无实,这才衍生出一种职业——“望山佬”。五、六十岁的老头干这事最合适了,其中,以家庭拖累少的鳏夫居多。他们吃住在山上,整座山林都是他们的守望范围。对于种种违规偷山者,望山佬不仅有没收赃物、收缴工具的权力,甚至可以酌情施加暴力。

为了解决村民的烧柴问题,每年冬季生产队也会组织社员开山斫柴(俗称判养山)。此时上山的大多为青壮年劳动力,他们一个个身强力壮、刀功熟练,不消一二天就能斫完整座大山的木柴 。一捆捆树枝、杂木,被堆放得井然有序。他们用山上的野藤捆牢、再用毛竹冲扛挑上肩膀,另一根木棒(俗称朵株)作支撑,沿着陡峭崎岖的小路下山。一担木柴至少二百多斤重,他们却步履稳健,浑身充满了力量,一路走来呼呼生风,让我们这些小孩好生羡慕。最重要的是,他们挑回家的才是干货,俗称“硬柴”,真正的木柴。所以,遇到判养山的日子,几乎全镇的拾柴小孩都会闻风而动,挑着篓筐紧随他们奋勇上山。去斫拾他们不屑动手的柴叶、枯草:软柴。然后装进带鱼篰篓,欢天喜地挑回家。也许是网开一面吧,这时候的望山佬,并不会来斥责或过问。于是,寂静了一年的大山沸腾了。人头涌动、手起刀落中,躲藏其中的野鸡、山雀,会因受惊而“扑腾腾”地乱飞起来。远远看去,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判养山结束后,除了高大的树木,一切可燃之物皆一干二净。整座大山就像刚剃完头的娃娃脑袋,显得光溜溜的。此后,大山重新封山育林,直至来年。这期间,望山佬就像大山的主人,每天守着它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然而,果真可以“万夫莫开”吗?且莫说偷树、偷毛竹者。对于小镇人而言,判养山所得的木柴,并不能解决全年烧柴问题。更何况,有的人家也没有劳动力可参与其中。迫于生存压力,众多小孩便挑起了一家人的烧柴重任,干起了偷柴的行当。比如,我和邻家姐妹们就是其中之一。

于是记忆中的偷柴,更像刀尖上的舞蹈。记得有一次,那是个风和日丽的冬日。我和小村姑们正在前山顶上,起劲地挥舞柴刀、钉耙大干快上时。突然,一个声音如天雷爆响:“ 抲牢!抲牢!”顿时,所有人都像偷食的麻雀,一惊之下四散溃逃。

这是个矮小精瘦,约50来岁的望山佬。他就像一只行动敏捷的猎豹,不仅巡山特认真,还喜欢悄无声息地靠近目标,然后猛地大喝一声,并将某个吓坏的小孩一把捉住,以儆效尤。这一次,我就险些成为他的猎物。那天,猛然发觉附近有悉悉嗦嗦异样之声时,已是短兵相接,与那张凶神恶煞般的黑脸相距不到数米了。接着,就听到了那一声天雷爆响。惊骇之中,我下意识地扔掉了手中赃物,转身从一块大石头上奋不顾身地跳了下去。说来奇怪,如此危急之际,我居然没忘记去小树底下的空地上,抢回放在那里的扁担和莆篓。然后才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上连滚带爬,直到眼冒金星、两腿酥软,耳边听不到任何动静时,才敢惊魂未定地停下脚步。然后,一屁股瘫坐于草地之上。再看看系着“皮鞋”的脚上、紧握柴刀的手上,早已被沿路的荆棘刺得皮开肉绽、血丝密布。后背上、腿上也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好在,工具装备完璧归赵,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啦!

话说这位望山佬姓李,也是长街人,我们背地里都叫他“哈龙李”,意思是姓李的小矮子吧!因为许多小孩都吃过他的亏,大家对他恨之入骨,却又无计可施。于是,偶然在路上遇到他,且刚好人多势众之时,便会明目张胆地进行嘲讽,大家卯足了劲齐声喊道:“一二三,哈-龙-李!一二三,哈-龙-李!”那声音,貌似排山倒海、万马奔腾,很有点穿透力。可怜这李老头,就像俗话说的“虎落平阳被犬欺”,那张黑脸虽被气得一阵阵发白,竟也毫无招架之功,只能垂头丧气低头走过。毕竟,此处不是大山上,而且“大人不和小孩斗”嘛!这种“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着实让孩子们出了一口心中恶气。所以,每次都会兴奋得手舞足蹈。

这次遇险,让我得出一个教训:人多目标大,被发现的概率更高。而发生危险时,依然只能靠自救,那还不如单干效率高。于是,我和小妹毅然脱离了大部队,另起炉灶成为单干户。从此,小小足迹遍及小镇周边的后门山、前山、屋基园、山仰岭,甚至大成堂、大湖、九江村……有时,一天要往返几十里山路,辛苦也是自找的。我的心思比小妹缜密,有时晚上睡觉还在思考次日的行动方向;而且奉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游击战术 。因为行动快、反应敏捷又能吃苦,所以每次出门总能有所收获。

凭着高度的自觉和自律,每到学校放假时,我俩便怀揣一团冷饭当午餐,像小野人似的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及至将满满一担柴草挑回家来,并且“不管白猫黑猫,能捉到老鼠的就是好猫”。出门在外,不管斫柴、拾柴,还是捡番薯藤、拾棉花壳,只要看到有能烧火的,我们都会条件反射似的,两眼放光地扑上去。曾凡何时,细皮嫩肉的城里娃,就这样练成了皮糙肉厚、两手硬茧、行走如飞的黑脸小村姑。

有一次挑柴回家时,贪心的我将邻家用来围菜园的刺树枝,也顺手牵羊偷了一根。可是冤家路窄,此举居然被女主人一眼看见。那是个欺软怕硬,专爱欺负人的霸王婆。当年成份不好的邻居们,没少被她欺凌。于是,霸王婆立即跺着双脚,指着我和小妹便破口大骂起来。常言道“初生牛犊不怕虎”,虽说曾是“哈龙李”的手下败将,可并不妨碍我在自家门口奋起反击啊!我忿忿地想:就一根树枝,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至于满口脏话吗?一气之下,也就亮起嗓门高声对骂起来。小妹早就鄙视她,听我一开骂立即上来帮腔。大姐正好在家,听到外面的动静赶紧跑出来,帮着我俩一齐开骂。那情形,虽不如“诸葛亮骂王朗”般恰中命门,但你一句我三句的,也如滔滔江河一泻千里势不可挡。俗话说”三只乌龟盯一只鳖,不瘪也得瘪“。更何况,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三个小女孩。到最后,霸王婆“好汉不吃眼前亏”,理屈词穷之下,也只好躲进里屋不再出声了!舌战正酣之间,我看到我的同学——一个被她欺负了无数次的地主女儿,正隔着窗户捂嘴大笑呢。呵呵,也算是替她出了一口气啦!

斫柴时,一刀在手往往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一天下午,我在一个山坡堪头处斫柴。那地方背阴低洼,又正值夕阳西下,山野悄无一人,猎猎晚风如野狼呼号,场面有点阴森森。但挡不住柴草茂盛的诱惑,我还是闷头大干起来。可是斫着斫着,竟然鬼使神差般抓到了一根白森森的骨头。一惊之下猛抬头,发现不远处有个破败的大坟墓,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产物。反正,坟墓前半部分已坍塌,后半部分则像个神秘莫测的山洞,张大着黑森森的洞口,似乎有鬼怪在里面起舞;坟墓周围,零星散落着几根被野狗拖出来的陈年尸骨,我手上的正是其中一根。顿时,后背冷嗖嗖的,似乎遇到了面目狰狞的妖魔。一时吓得三魂丢了二魄,赶紧扔了骨头撒腿就跑。很多年后,我还能梦到这一情景,还会吓得从睡梦中醒过来……

故乡当年很穷,可有赖于大山和土地的恩赐,一年四季,我们总能有所收获。秋天,棉花、番薯、黄豆收获,留在地里的棉壳、番薯藤、豆杆等,可以当柴烧;冬天,万物萧疏,此时的柴草最干燥,挑着轻,点火即燃,不会发霉;春天,春草初萌,也是乔木落叶最盛时,只要手脚勤快,两个篰篓总能盛满;即使暑热的夏季,也还有斫夏柴一说。所谓夏柴,其实就是蓬勃的青草,斫下来后就地晒干。一二天后,再捆起来挑回家。 那时的老屋,堂前、屋檐下全都堆满了我和小妹的劳动成果。这些来之不易的柴草,直到我离开长街后好多年还没烧完。

三:偷来之食

经改造后的厨房,楼梯下原本是鸡窝,十多只鸡在此出入追逐,曾经满地鸡屎,也安放过当年的带鱼莆篓。

《礼记·檀弓下》有一则小故事:“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惟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一位视尊严如生命,不吃“嗟来之食”者跃然纸上。回想我的童年,曾疯狂追逐“偷来之食”,不禁自惭形秽耳!

靠山面海,盛产山珍海味的故乡,历史上称“东路鱼米乡”。可童年时,我却从未感受过她的富庶。相反,故乡的穷,乡亲们的苦,在我儿时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在这座小镇,父亲所在的强裕大队第10生产队,收入还算中上水平。可年底分红同样让人脸红:在农村,所有庄稼活全都拿得起、放得下,同时又身强力壮的男人们是生产队的精英和栋梁。而惟有他们,才有资格评上每天10个工分(俗称10分底)。然而,如此优秀的他们,其劳动价值也仅0.60元/日。以当时的物价,也就值四斤多大米而已。可那个年代小孩多,哪一家没有三五个兄弟姐妹?这样的收入,只能维持饿不死的生活水准。其它收入差的生产队以及劳力少的农家,生活之苦自不必言说。我家还算好的,有母亲一份工资,日子还能勉强过得去,但也免不了饥肠辘辘。正长身体的小孩食量大,且又常在田边走,便对庄稼动起“偷”念,未收割的番薯、土豆、萝卜、蚕豆,只要能果腹的,无一不是可偷之物。

养长毛兎,在当年是一门副业。一般农家养三五只兎子,几个月剪毛一次,可卖三、五块钱。这笔收入,足可采购全家的油盐酱醋了。于是,我家老屋的廊檐下,也挤进一排用包装木箱改装的兎笼,六、七只雪白晶莹的长毛兎,乖巧地安居其中。

热爱小动物本是孩子的天性,何况它们还能挣钱。于是,割兎草、剪兎毛、喂食、清理,我和小妹整天忙并快乐着。每天下午放学后,挽起竹篮、抄起沙节刀去割兔草,既是一天的必修课,也是找“偷来之食”的好机会。

童年零食,最美印象是母亲从城里带来的动物饼干。一个个小狮子、小老虎、小狗、小猫饼干,形象生动,香甜糯爽。每次,我都努力控制着急不可耐的食欲,而是让舌头慢慢舔,用鼻子使劲地闻,以延长有限的享用时间。可母亲不常来,饼干数量也有限。于是苍茫大地,广袤山野,便成了儿时零食的来源地。

绿野萍踪,芳草茵茵,割草孩子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竹篮和兔草的掩饰下,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盯着田垅里,那些麦穗、蚕豆、大萝卜、番薯……刚吐浆的麦粒,咬上去粘乎乎、甜丝丝的,有一股特有的清香;初成形的嫩蚕豆躺在绿壳床内,手一揑就滑了出来,丢进嘴里,虽有点涩也不失味美;长在水渠边的白萝卜最好吃,如经霜打就更清脆香甜,咬起来水淋淋的,"沙沙“作响;山地的红番薯比白番薯解馋,可生吃,也可以烤熟了吃……再不济,长在山崖上的毛粟、麦苗、山楂等野果,也能一啖方休……所有的滋味,都是岁月留在味蕾上最意味深长的记忆。

偷食不在数量,只图吃个肚儿圆;但偷窃方法却大有讲究:比如,挖番薯要选择表面光滑,长在坡地上的为佳。观察其结果大小,只要看其根部的泥土是否有裂痕就行。裂缝越长、范围越大,下面的果实也就越大。用割草的沙节刀或柴刀顺着裂缝朝下挖,只消几下便可拎出一个甚或几个番薯来;烤吃番薯,割兎草的时间太仓促,最好是趁斫柴休息时。这样有利于观察周围地形,顺便选择好垒灶烧烤的地点。而挖土豆的窍门大体相似……行走在大自然中的小孩,只要瞅准四下无人,然后猫腰飞身潜入目标地块,三下五除二将赃物揣入怀中。然后,野兔似的迅速逃离作案现场,那就基本ok了!

接下来是第二道工序:找个远离偷窃现场的背风处,用石块、泥团垒个灶,然后捡来枯柴、茅草点火烧着,再将红薯或土豆放进灶洞的火焰中心,慢慢地烧烤它们。大约半个时辰后,飘散的烟火中便会冒出令人馋涎欲滴的香味。待灶内余火灰飞烟灭,用棍子将已黑乎乎、热腾腾的食物扒出来。此时,一边吹气,一边烫得左右换手的你,便可狼吞虎咽大快朵颐了。

除了偷吃庄稼,我们也偷吃自家的食物。俗称“丢五”:参加者三五人,各人将自家食物,偷拿到其中一家去烹煮。而这一家必须大人不在,这样才自由自在。我有个同学,她家住在离学校不远的大路旁。三间平房,一个空荡荡的大道地,十分宽敞,父母下地去后,她一个人在家,可任由大伙嬉闹。于是,我和小妹常常相约在她家“丢五”。但这样的欢乐,也就寒假那一小段时光。因为,但除了春节前捣的年糕,一般情况下,家中也没有其它东西可偷吃。偷吃年糕,每次约一至二根。慌慌忙忙从缸里捞出来后,顾不上它还水淋淋的,就赶紧往怀里塞。然后,和小妹两人一前一后,一走就是大半天,吃完了就在她家玩闹。”丢五“的具体烹饪方法,除了在烤火盆里烤煨,不外乎清汤寡水地煮,或放点咸菜炒。但同样的东西,在家和在外吃,公开和偷着吃,感觉就是不一样,那是特别刺激,特别开心!

不过,偷也有德。譬如,别人屋子里的东西,一针一线也不能动。当年小镇民风淳朴,虽说难有“路不拾遗”,但“夜不闭户”却是客观事实,而且家家户户的门白天也都虚掩着,即使空无一人,也并不上锁,却很少听说有失窃事件(其中,都穷得叮当响,没啥东西可偷也是原因吧)。

话虽如此,毕竟十来岁的小孩,当猝然面临巨大诱惑时,理智的力量往往并不强大。因此,我们也上演过一次有惊无险的“室内偷窃“。

那年正读四年级,那条“长街”是上下学的必经之路。街上有一家杂货店,老人们称之为“南货店”。店堂不算大,三间店面的样子。左边出售油盐酱醋、红枣砂糖等;右边出售糖果糕饼、香烟火柴等。长长的一排旧得掉了色的木柜台,将暗簇簇的店堂一分为二,里面是货物存放区,外面为顾客选购区。人们先在购物区选好货,再经店员之手钱货两讫。那个年代商品短缺,除了生活必需品,其它物品并不多,店员也就二三个,但它却是全镇惟一一家有零食的商店。

儿时零食,最向往水果糖,俗称“糖圆”。它分红糖做的硬糖和奶油软糖二种。而且,它们就放在柜台右边偏中之处。各种糖圆全装在八个透明的方形大玻璃瓶里,分两排摆放着。每排横卧四个玻璃瓶,一律口朝里、底朝外固定在一个铁架子上。瓶内,花花绿绿的糖纸们,紧紧包裹着或圆或方的糖块,一颗颗密密匝匝地互相簇拥着,看上去清清楚楚、极尽诱惑。

那时的糖圆,应该是所有孩子朝思暮想,却少有机会品尝的佳品。以至于当时还流行将废糖纸包上相应大的小石头,以假乱真地冒充糖圆,然后丢在路上诱人去捡的小把戏。小主人则躲在墙角,专门观赏上当者的尴尬表情,每次都会乐得哈哈大笑。因为,这种浅薄无聊的恶作剧,居然十有八九都能得逞,甚至不少大人也会上当。可见,它们是多么的诱惑人。

糖圆一般按颗卖,硬糖一分钱一颗;软糖二分钱一颗;现在的人也许并不觉得价格贵,可那时的我们,却从来不敢回家要钱买一颗来解馋,算得上是乖巧懂事的娃了。但过分抑制的欲望,往往是童年难以启齿的硬伤。

于是放学路上,我和小妹会不由自主地拐进杂货店。然后,脚步就停在糖果柜台,默默地过一把眼瘾。有时,一看就是大半个小时。如此周而复始。直到有一次,我和小妹同时发现,在玻璃瓶和柜台之间的缝隙里,竟然静静地躺着一颗糖圆,那是一颗漂亮的硬糖,价值一分钱。估计是店员取货时不慎掉落的。这个位置,恰好是大人视线的盲点。但对身高刚过柜台的我们而言,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这一瞬间,它就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我们饿豹一样的眼睛。说时迟那时快,小妹的手就像装了弹簧,毫不犹豫地伸进了糖瓶与柜台之间的缝隙。那个狭窄空间其实不足一指高,小妹的手掌虽小,也需要十分努力并缓慢地移动,才能一点点够向这颗尤物……

这一切,站在她身后的我全看见了。心中又惊又怕,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行窃啊:万一当场被捉怎么办?跑是来不及了!那么被责骂?挨打?被围观?然后声名狼籍?年长小妹一岁的我,这时已深深懂得害怕。但要阻止她,同样来不及了。况且,自己内心又何尝不受诱惑?我下意识地向四周扫视,还好,并没有人注意我们。于是,我别无选择地成为她的同盟军。我一边用身体挡住了小妹,尽量减少她被别人注意的概率,一边将警惕的眼神四处打量,预备若有不测时挺身而出。但内心却是万分惶恐和焦虑,以至于紧张得浑身哆嗦,后背上也冒出了丝丝冷汗。而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好像经历了很长时间的煎熬。终于,小妹回过头来,向着我花儿般地灿烂一笑。她是用表情告诉我:“成功了!”接着,她敏捷地转过身来,挽着我的手向门外走去。而她另一只小手,则紧紧握着那颗来之不易的硬糖!脚步刚出大门,她便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只听“咔嚓”一声,那颗被她捂得热乎乎的糖圆已一咬两半。半颗进了她的嘴里,还有半颗却放到了我的口里。一瞬间,一种难以言说的甘甜醇香,肆无忌惮地从舌头向全身漫涎——世上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这一刻,刚刚经历的恐惧、焦虑和煎熬,忽然变得是那么物有所值,那么地微不足道了。舌尖上的美味,也是有生以来最难忘的一次”偷吃“经历。

远去的童年,就是这样偷并快乐着!现在想来,也算是一种别样的童年历练吧?诚然,它们并不那么光彩,却依然不失为一口口沙漠小水井!

初到长街时的姐妹俩

故乡的老屋,承载过多少童年的欢笑和落寞

图文:王蒙

编辑:赵聪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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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读者:赵朋) 风月无边,天地轮回.日子就这样忽阴忽晴地过着,看着这个没了爹妈的外甥女,感受着她阴晴不定的情绪,老姨也是天天吊着胆揪着心,这小玲啥时候能从大麻子的阴影中走出来呢.要是自己去找那个大麻 ...

  • 就这样陪着你美美的长大

    长按封面扫码播放高清MV幻灯 作者:喳爸 糖粉编号:0000500 重庆糖粉 微博:@摄影师老喳 回复"喳小妹"或者点击小程序链接 即可查看Ta的枫糖格子<喳小妹的温暖小屋& ...

  • 【灵璧杂谈】灵璧农村有句老话“借米不借柴,借衣不借鞋”,这是为什么?

    农村老话"借米不借柴,借衣不借鞋",这是为什么? 文/乡村农夫 在农村居住过的人都很清楚,居住的房屋,基本上都是排房,低头不见抬头见,都相互打招呼问好:农村不像城里人,门对门也不一 ...

  • 【北京诗词】No.61294期B版||​童年忆趣 文/谢惠忠

    北京诗词 欢迎您的阅读 <北京诗词>属于新古典主义诗词流派,主要发布古体类型的诗词(含仿古体诗词)和现代诗,兼发优秀的现代诗歌散文小说评论等纯文学作品!我们希望大家能努力研究继承古体诗词, ...

  • 童年拾趣

    观兖州 知天下 童年拾趣 姜培军 前些年,带读小学三年级的儿子乘坐公交车外出,偶遇到一满载着小麦秸秆的拖拉机.我轻轻拍了一下儿子,哎,快看车上拉的什么东西?儿子甚是兴奋,非常严肃认真地回答,是草呗,还 ...

  • 胡敏生 周绍军——2021庆祝六一儿童节(外周绍军童年之趣)

    2021庆祝六一儿童节 诗胡敏生 人生自有少儿妙龄 幼小童年话不停学 爷奶爸妈心上之肉 悠闲快乐数这童真 小小娇儿幼稚纯洁 娃娃聪颕望子成人 精心调教为龙凤祥 天下可怜父母爱心 想起童年尽开笑颜 诸多 ...

  • 李绛明丨濛江拾遗之童年记趣

    作者简介 李绛明,笔名秋思,汉族,1962年生,中国青年诗人协会会员,广西梧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曾任藤县作家协会副主席.有作品在<诗中国杂志>.<雅剑诗刊>.<西江月> ...

  • 【文学时代微刊】童年记趣 ——大雪、冻疮和打油诗|寒潭雁渡(美国,布法罗)

    文学时代微刊第557期 作者简介         寒潭雁渡,美篇昵称Yingzi,美篇号12164201.旅美华人,工科博士,爱好文字.现有散文系列<爹是万能手>,<外家印象> ...

  • 童年拾趣|王成平(山东)

    *文学新高地 时代最强音* *弘扬真善美 汇聚正能量* 扩版増栏谱新篇 --纸刊<天赋文学>报二期新颜 <天赋文学>报,由天赋文学社主办,<文学时代微刊><作 ...

  • 乡土散文:童年拾趣

    童年是一首动听的歌谣,曲调深处充满欢快的节奏:童年是一篇简洁的诗文,字里行间饱含无忧的情愫:童年是一幅有趣的漫画,白描线条镌刻人们深深的记忆. 我出生于七十年代的一个农村家庭.现已步入不惑之年的我,对 ...

  • 温国兴:童年雪趣

    · 文化范儿 出品 · 文化范儿,文化人的家,读出精彩,写出温暖. 温国兴:童年雪趣 童年雪趣 温国兴 早上出门又下雪了,风雪弥漫,天地一片混沌.今天下的雪不是李白笔下的"燕山雪花大如席,片 ...

  • 散文:童年澡趣

                           冬哥文苑 童年澡趣 每天晚上,最头疼就是叫女儿洗澡,往往催了一遍又一遍,她硬是如座山似的岿然不动,最后待到我火山喷发,她才不情不愿的去敷个衍了个事,在她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