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珠缘(5)

据《西谛书目》、《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中国通俗小说书目》,晚清著名小说家天虚我生著的《泪珠缘》仅存十六回本、三十二回本、六十四回本。现校点出版的九十六回本,系民国十年上海中华图书馆再版本。各家书目均未著录,颇珍贵。
《泪珠缘》是一部写儿女情的新著。文笔细腻,温柔缠绵,情缘掺着情愁,摹仿《红楼梦》而情趣又不同于《红楼梦》;泪偿相思,痴情迷离,恩与爱杂糅在闺怨之中,类似《林兰香》而又不同于《林兰香》。赏心悦目,是一部很令人注目而又被忽视了多年的写情小说。
第八十一回 哄丧事文老逝世 慰
却说李冠英把魏企仁的案子详定之后,便把顾忠开上来田产单子,分缮两份,寄给秦文和沈左襄看。沈左襄因顾眉仙已是自己的寄女,浣花又如亲生的一般,就把两姊妹接到叶府商量。两人的主意相同,把四千多亩庄田一应留起,作了顾氏祭产,只把桃花坞的住屋和阊门外的园子拈阄分了,浣花得的园子,眉仙得的住宅,仍教顾忠在那里管理。却是顾忠一片至诚,把那一应田房契据,交由李冠英送到秦府。当下秦文把沈左襄请来,教他收藏。左襄因为自念寒素,要避嫌疑,推脱不收,只把园地的契据取了,送交蘧仙,那眉仙、浣花自然也无话说,暂且搁下不提。
却说这年,宝珠正是二十岁,秦府里一年到头,本来专做生日也记不了这些,独有宝珠是柳夫人最钟爱的,大家要凑柳夫人的趣儿,遇到宝珠的小生日,还要大排场的热闹一番,这会子是正生日了,自然更不必说。谁知事不凑巧,偏偏秦文病了,十分沉重,延医服药,眼见无用,没得法了,便去问卜求签。秦文是不信鬼神的,偏偏袁夫人信得厉害。有人说,只要延请僧道,打上四十九天的大醮,便借得到一纪的寿。于是东花园里设了佛坛,西花园里做了道场,直从六月初一闹起。柳夫人也深恐秦文有甚长短,少不得丢下一天欢喜,引起万种忧愁,还有什么心思给宝珠做生日?只算那些道场、佛事是替宝珠热闹的罢了。这时,东南两府里人,也都没了兴采,秦珍忙着帐务,秦琼、宝珠派在两坛监忏。足足闹了一个多月,两府里人早已个个人疲马乏,独有那一班僧道,越显精神。秦文病的是气急痰喘,身子虽起不得床,心里却还明白。打这大醮,袁夫人等都瞒着他,他明明听得些钟鼓铙钹梵吹步虚,有时随风送入他耳朵里来,知道禁阻他们也是白费唇舌,就索性装不知道,自己晓得已是六十二岁的人,此番多分起不得床,心里有许多事,却满腹想转,没得一人可和他讲得。平时看去有点心机的,只有石漱芳一个,因便存定了一个主意。当时秦文也不说破,所以作者也无从预知。
谁料道场未毕,才到四十二日,秦文便自撒手而去,临终也并无一语吩咐众人。此时东南两府里人,都像遭了国丧的一般,沸乱得无可形容,亏是向来家务,都由秦珍夫妇管理,这会子若没有他夫妇两人,几乎动手不得。袁夫人等,除了哭泣,再无别话;柳夫人等,也都凄惶失序。当下外面料理丧务的,有了沈左襄、葛云伯、陆莲史、金有声四位老者,帮同秦珍主持,以外的一班后生家,便只听着指挥;里面就是沈藕香、石漱芳两个,以外的也不出主意。家人们得用的,便只一个张寿,一个沈顺。偌大秦府,出了偌大一件丧务,也就亏他这几人办得下来。
这日正是七月十二,秦文是酉刻去世的,秦府里哄这丧事便没了昏晓。一班眷属,仿佛都坠入云雾之中,在那里做着恶梦,满堂灯火,也都变了暗昏昏的颜色,不饮亦不觉渴,不食也不觉饿,不睡也不觉倦。藕香、漱芳两人是打起了精神的,更不必说。此时吊客盈门,里里外外也不知添出多少人数,谁也点不清人头,记不清名字。明明自己府里有上许多家了,却又亲朋故旧,争把自己家人荐过来帮忙;明明有着现成的僧道,却不肯把那道场中途休歇,另外又请了僧道来诵度人经;又添上许多裁缝,赶做秦文的衣衾和合府上下的孝服;放着叶太夫人的寿材不用,却去买了茵陈木来,雇了工匠,当堂制合;又把里里外外的桌椅披垫、灯须门帘一应改换素色。自头门外起,直到东正院,都盖了棚厂,幔上白布漫天幛儿,重重门上结了白色彩球。这种铺排,都是葛云伯的大才,尽把万丰号里的钱,和水一般,一担一担的、川流不息挑来使用。他说人生一世,到得今朝日下,不给他老人家受用点儿,也说不过去。你想葛云伯这等说法,谁还好讲出一个不字?沈左襄讲了一句“与其奢也,宁俭”,他便发出许多议论,说丧事是该派称家之有无的。因此别个也不好说了。那秦文在床上足足过了三天,才得入棺掩盖。那时,天气炎热,替他贴身动手的人,几乎呕死了几个。此时袁夫人等心里不知苦到怎样,我也描写不出,只好囫囵不提。
自此以后,秦府里好像换了一种世界,往时热闹的那些笙歌筵宴,这时都变做了经忏道场。不上几天,把个柳夫人活活的闷出病来了。幸而有宝珠一班人,每日伴着他承欢博笑,不曾把他闷死。却巧中秋那天,蕊珠养了一个男孩子下来,柳夫人本自眼巴巴的盼着抱孙,此时欢喜,自不必说,取名叫做珠儿。本该总有一番热闹,只因秦文丧事,余哀未了,东府里哭泣,南府里笙歌,究竟也说不过去。因此绝不举动,作者也无事可记。柳夫人因有了个孙儿,便专心致志的在那孩子身上,到了满月,就叫蕊珠搬到南正院来住,雇了四个乳媪,派上几个丫头,当做鱼虫花鸟的一般供养在自己面前,也就不想到别的玩意儿了。
光阴迅速,转瞬已过半年,这日是个元宵,照往常规矩,两府里人都在一粟园里赛灯排宴,那春声馆的班头,总去找请一两个新角儿来,凑趣讨赏。这班子本是京里三王爷送给叶冰山的,那年柳夫人在叶府里看了说好,叶太夫人便送了柳夫人,于今已是七年了。那些女孩子,都是班头的养女,有几个买来的,钱虽是秦府里出了,人却算是班头的,住在府里,除了领几个伙食钱之外,就只靠些赏钱。你想他如今销声匿迹了半年下来,哪里禁受得住?还亏香玉和伶儿、嫩儿,讨得宝珠爱怜,不时有点赏给。班头遇到宝珠来时,诉些苦景,也总弄到几个钱来。这夜,班头见府里毫无举动,眼见得不传班子了,心中好不愁闷,探得宝珠从南正院回到夕阳红半楼来,知道眉仙是很爱香玉的,便教香玉去看宝珠,却又再三叮咛了许多话。香玉本是班头的侄女,才是前年打从苏州带来,生得十分伶俐,本来是在苏州唱戏的,因此他那一种态度,别是风流,怨不得人人爱他。此时香玉便自拿个风灯,径向紫玲珑阁来,见楼下只有两个婆子,因问:“韵儿姐在楼上吗?”婆子道:“在呢!”因喊道:“韵姐儿,有人找你呢!”韵儿正陪着宝珠、眉仙一桌儿斗叶子戏,因道:“谁吓?”香玉听是韵儿声音,应道:“我呢!三爷在这儿吗?”宝珠听是香玉的声音,因道:“可是香玉吗?你上来便了。”眉仙道:“香玉到这儿来,倒难得呢。韵儿,你让他来,你引他去!”韵儿便放下叶子去打门帘。香玉早已站在门首不敢进来,韵儿因和他握手问好,一同走进房去,见过宝珠、眉仙。眉仙看他堆着一脸的笑容,因道:“多早晚不瞧见你,我怕你们闷得怎么样了?你早该常到我这儿来,便不唱曲子,清谈谈也有趣儿。”香玉笑道:“就怕惹爷和小姐的厌,不敢来,今儿来了,可不是打断了兴致呢?我心里却悔得什么似的。”宝珠道:“你来得好,我正闷的慌,才搅这个来。你瞧,我这副叶子,散得这样,哪里还斗的起来?”说着把叶子摊在桌上。香玉便伏到宝珠身边去看。眉仙看他眼光虽然射着叶子,却那神情并不注在上面,因笑道:“香玉,我会相面呢。我相你的面上,便知道你心里有许多话要说。”香玉听了这话,回头向眉仙一看,不禁笑了起来,正是:
猜着些儿心底事,不由人不一嫣然。
第八十二回 参情禅宝珠发奇论
却说香玉被眉仙一句话打在心里,不禁失笑道:“小姐真是天仙花人,不呵怎么知道人心里?”说着,又皱眉儿道:“便是我婶娘教我来求爷和小姐,给他想个法子呢!”宝珠道:“你婶娘也是个怪物,死不怕钱多!他在帐房里原领一百块钱一月的伙食,也用不了。打去年中秋起,我替他求了太太,说府里有了丧事,不唱戏,你们没讨赏钱处儿,太太允了一百块钱一月的津贴,又因你的面儿,我也每月贴上他些,可不是按月都向殿春、袅烟领去的吗?老实说,我本不是个吝惜钱的人,真是你和伶儿、嫩儿这一班儿人缺了钱用,向我要,我再也没什么意见。最可恶的是那老怪物,用出一种虔婆手,假借你们的脸儿,来拿我当什么东西看!要不是因你们几个人怪可怜的,哪怕一百个老怪物,我也早撵出去了!”说的眉仙、香玉都笑了起来。
香玉道:“爷讲的话不错,但是他今儿并不教我来求爷给钱他用。他说感爷的恩也不浅了,早想把我和伶儿、嫩儿剩下在这里,求爷身边做个丫头。不过爷身边的丫头也多了,将来少不得仍把咱们赏给出去,知道咱们谁愿意跟小厮们?所以把这门心思圈起了一边。如今,他想府里横竖没用班子的时候,他想求爷和小姐商量。听说小姐家的园子,现在放着,任人游玩,想借小姐那园子里唱一两月戏去,搅几个钱下来,好给咱们姊妹儿一条去路。我想这事太太总没有不肯的,不是太太常说,一班女孩子也长成了,终不成教他们做梨园白发,老在咱们家里,如今求去不必说是肯了的,不过出去了,又不得个了局,所以想这个主意来求爷和小姐。
宝珠听了这番话,却一句也回答不出,半晌道:“天下本无不散的筵席,不过便这样的散了,我心里总觉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楚。其实,我也想不出法子来安顿你们,只恨我一个人不能变化分身,弥补不了这些人间的缺憾。”
眉仙笑道:“你这种话,我最不爱听,难道天下生下的多少美人,个个只配嫁你?除了你便没有人配得上了?”宝珠道:“也不是这样说,譬如我自己园里养着的好花,自己舍不得采一朵儿,眼睁睁看人家摘了去,你想我心里可疼不疼?”眉仙道:“照你这样说,凡是自家的姊妹,或是自己的女儿,就该都配给自己一个,万不舍得嫁出去了?”香玉、韵儿都不禁一齐笑了。宝珠也顿住了嘴,半晌才笑道:“如果我做了皇帝,我一定改了这种礼法,也是天底下一桩极便宜的事呢。”说得眉仙也不禁好笑。宝珠却只把眉仙所说的笑话,当做一个问题,在心里研究了半天,道:“我仔细想过,兄妹为婚也,实在有利无弊的。若说女儿则他又有他的兄弟在着,派不到自己身上。”眉仙笑向香玉道:“你瞧这位爷,敢真有点儿疯了呢!”香玉道:“爷每每想一件事,总想过了头,所以想出来的念头总是世间上做不到、行不去的事。据我说,一个人只在一个心,要是心里爱这一个人,永远不会抛弃了,便也不必定要嫁娶。”宝珠道:“你这话果是不错。我也细细想过,为什么世间上的人定要嫁娶,因为女儿家不能不从一而终,在那花枝一般的时候,自然博得人爱,取得人怜,若不就此嫁定了,将来到得花老春残,少不得从前爱怜他的人又去爱怜别个,因为这一层缘故,所以才要嫁娶,定了名分,使他俩个一世抛弃不开,忘怀不得。所以叫做‘定情’,就是把两下的心情都从此镇定了,移动不去的意思。譬如你今儿在咱们府里,你爱着我,我也爱着你,将来你出去了,若没有别个你爱的人,那自然还爱着我。倘如有一个比我还可爱的,他又比我还爱着你,你到那时不由不把你爱我的心思,爱着他去,便是我也是如此。若是嫁娶定了,那便你要不爱我,我要不爱你时,也不过偶然烦恼一时半刻的工夫,到底想来,我不爱你,谁还爱你?你不爱我,谁还爱我?由此一念便生怜惜,到得彼此怜惜,那爱情再也移动不动了。进一层说,一个人要人爱怜什么事,因为一个人免不得有一个身老病死的日子,若没有一个素来爱怜他的人,到得那时就少不得受人嫌憎、厌恶,还有谁爱怜他?譬如一株花木,有主儿的,任他花凋叶落,和铁树一般,一千年不开花了,他那主儿总仍护着他;若是没主儿的,少不得被人斫了去做柴烧。若是有主儿的,不说别的,便是楼窗外的石荀,可肯任人去踹他一脚吗?”
眉仙一面听着宝珠的话,一面看着香玉的神色,看他本是满脸的笑容,如今早已变做了一种凄惶颜色,好像笑不出、哭不出的样儿,因想:“此儿毕竟可人。宝珠对他讲这种话,分明是苦了他的心,他心里何尝不想嫁宝珠来?其实,宝珠便再娶上他一个妾,也不妨什么,不过旁人不知道宝珠的总有许多议论。”又想:“香玉终究是个女伶,虽然长的可爱,知道他的心是怎么一个?此时被宝珠说了这一番话,自然心里有所感触,只怕从此又添上一重情障呢。”因道:“谁和你参这些情禅!我倒要问问香玉呢,你婶娘要带你们去,你心里怎么样?”
香玉被这一问,不禁“哇”的一声哭了,原伏在宝珠身边的桌角儿上,这会子竟投在宝珠怀里,一兀头甘愿立时哭死了的一般。眉仙笑道:“我知道宝弟弟这人最是害人的一位魔星,你说得香玉心里这样,我瞧你怎生发付他!”宝珠笑抚着香玉道:“好妹妹,我知道你心里,但是我只没法子奈何你那老怪物?我若越爱你时,便越苦了你,你那老怪物的心思我早探出过了,他把你当做无价之宝,一不肯拿你卖钱,二不肯与人作妾,你想教我怎样?”香玉道:“我如今想来不如死了的好。”宝珠道:“你死什么?便你要死,他也决不放你死去,徒然苦了自己。依我的意思,你不如安心定魂,等他死了再作道理。”眉仙笑道:“那老不死的怪物正健旺呢!照你这样讲去,你便要做第二个魏企仁了。”
宝珠不禁失笑,惟有香玉不解这话,因仰起头来看眉仙。眉仙见他满脸泪痕,因把香玉搂到自己身边来,道:“好姐儿,你不要苦坏了身子!我和你讲,你婶娘要借园子,我明儿和浣花讲去,包管做得到!你尽跟你婶娘去走一遭儿。你前生欠下了你婶娘多少孽债,少不得总要偿清他的。你今生若不偿清了,再转一世,只有加重点儿利息。大凡一个人,不拘什么遭逢,多有点儿孽债冤缘在里面的,任你推避也推避不了。你的心愿我也知道,如果你偿完了你婶娘的孽债,那时自然能够自由自主,如你的愿。你不瞧别个,单瞧我和浣花妹妹、和婉香姐姐两个,你便知道,天下的事,不是人力勉强得来的了。”香玉听着,想着,觉得眉仙的话也极是不错,便呆呆的出神无语。正是:
儿女心肠皆软软,人生遭际太茫茫。
第八十三回 儿女痴情未甘离别
却说香玉听了宝珠一番话回去,一路想着自家身世,竟是除了宝珠,再没第二个人可托,懊悔从前不把真心去待宝珠。这回若出了府去,知道此生还能不能相见,照此想来,万不该替婶娘求去。好在眉仙虽答应了借园子,我婶娘原未知道,不如我回绝了婶娘,说是不准,料他也是没法。不过为着我一个儿,耽误了大众姊妹,有一点儿问心不过,但是也说不得了。又想:“万一我婶娘自己求太太去,可又怎样?”想到这里,自己心口相问了半晌,忽想定了一个主意,便仍回向紫玲珑阁来。
刚到秋叶门边,见韵儿掌着灯,照了宝珠出来向醉仙馆去,忙紧一步叫声“三爷。”宝珠回头,见是香玉,因道:“你又转来,什么事?”香玉一手擎着灯,见问,却低下头去,半晌讲不出话。宝珠看他眼角上还有泪痕,粉脸上泛出一层红晕,映着风灯,分外可怜。因道:“你怎么便痴到这样?”香玉看了宝珠一眼,欲待说时,却又缩住了嘴。韵儿知道碍着自己,便先走一步,进了垂花门去。
宝珠见香玉有话,便挨近肩儿去问他。香玉哽咽道:“我想,我如果跟我婶娘出了府去,怕便没有再来的日子。我这会子想来,不如请爷回过太太,不许他出去的好。”宝珠笑道:“那么你头里怎么又替他来求呢?”香玉道:“头里我没想到自己身上,我婶娘教我怎讲,我哪敢不讲?”宝珠笑道:“这会子你想到怎么来?”香玉道:“我想我能够一辈子在这府里,无论变做虫豸儿,也不愿意再飞出去。”宝珠道:“那么你在春声馆过一辈子吗?”香玉道:“那也是我生成的薄命,说不得了我自分。我这个人既唱了戏,便只算世界上的一个玩意儿,爷也不过当我是一件玩意儿,和小孩子爱泥人儿的一般,过了几时,便丢了也不可惜。若是家里有着玉人儿的,虽然看的泥人儿也还可爱,却总没心思要这泥人儿去供列在玉人儿堆里,在泥人儿自分也配不上。不过如今有人要把这泥人儿丢向水中去,若眼睁睁的任他丢去,只怕人情物理上也讲不过去。”宝珠叹口气道:“你讲这话,你真不知道我的心?我早讲过,譬如满园里开着几百种好花,我怎的不爱?我又怎的不想尽数儿采来戴在我的头上?不过,我头上究竟戴不起几百朵花,采了它来,又不戴它,怎么对得住那花儿呢?”香玉道:“爷这话果真是。我就是爷园里的花儿,我也不愿爷采,也不指望爷戴,只愿开在爷园里,落在爷园里,爷时时爱护着,莫任人家蹂躏,便侥幸了这花儿一世。”宝珠道:“你果然是这样的见解,那便真是可儿我的心思,你今儿既明白了,从今以后不要又怨我,说我无情;又再不要说我是假情,是矫情呢。”香玉摇首道:“我也打今儿起,总把真情至情待爷,只要爷始终不忘情于我便了。”说着,脸上不禁又红了起来。宝珠知道香玉还不免有点儿痴情,心里怪可怜的,因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明儿想个好主意,回过太太,无论如何总把你留在这儿,等你自己爱去再让你去便了。”香玉知道宝珠也还信不过自己的心,便不再分说,把风灯的煤剔去了点儿道:“我照着爷去。”宝珠点首,香玉便把宝珠送到醉花仙馆廊下,便自回去。
其时,一轮圆月已斜过西去,照得软玉房里满地都是花影。宝珠进去,见韵儿还把风灯摆在桌上,和软玉谈天。软玉见宝珠进来,因笑道:“你和香玉怎么今儿便有这许多话讲?”宝珠道:“该打我自己的嘴。他和我原是一无挂碍的,我今儿偶然间讲讲,触起了他的心事,这会子他又死叮在我身上了呢。”软玉道:“论香玉这人,也实在教人可爱。他既然有心向你,你就不该辜负了他。”宝珠道:“我哪里忍心辜负了谁?就怕辜负了他,我才不敢惹他来真的爱我。如今,他却真的爱了我了,我真有点儿为难。”软玉笑道:“有什么为难?你自己不敢回太太去,我给你回过太太,请太太吩咐他婶娘,收做了妾媵,怕有不肯的事吗?”宝珠道:“韵儿刚听我说过,莫说那老怪物既不肯将他卖钱,又不肯与人作妾,便算是肯,我也不愿再添一层绮幛。他比你蕊妹妹年纪还小,不瞧你妹妹,已磨的我够了!一会子不许我离开一步,一会子又不许我站在他眼前;我走了,他又怨我,我不走,他又厌我。前儿有了喜时把我当做了仇人,如今有了孩子却又把全个儿心思注到孩子身上去,拿我当做赘疣。幸而只他一个如此,要是你们都和他一样,我可不做了个罪人吗?若再添上一个香玉,可不更苦死了我?”
韵儿听他讲着蕊珠,便只笑笑,不敢插嘴。软玉道:“我倒说你正要这样才有趣儿呢!”因对韵儿道:“他常说婉姊姊也被你小姐教坏了的,蕊妹妹和他恼,又说‘苦了他’。你想,这位爷的脾胃儿可不是真难捉摸了?”韵儿笑道:“论我小姐,也真有点子古怪性儿:他说他并不是嫁的爷,他是嫁给婉小姐的。因为从小儿和婉小姐讲的来,说将来一生世不要离开,谁嫁了谁,谁也同嫁了谁去。因为婉小姐嫁了爷,他才嫁爷。他说,爷和他、他和爷,本来两下里没什么情分。你想这话,可不要笑死了人?幸而从前咱们小姐没另许了人,若是两个不接洽,各自各许嫁了一个,不知道该派谁,依了谁来?”宝珠笑道:“你小姐是着了情魔的,你怕还不知道。他和婉姊姊是真的夫妻,我和他只算是一个债主。但是照我看起来,只怕他今生欠我的债更重了点儿呢!”说得软玉、韵儿一齐笑了。三人又闲谈一会,韵儿便自回去,一宿无话,不防暂且按下。正是:
娓娓言情忘夜永,未防明月已窥窗。
第八十四回 两姊妹缘分共三生
却说次日宝珠起来,因把昨晚香玉代他婶娘请求的事,禀明了柳夫人,却把香玉不愿同去的话也回明了。柳夫人想了想,道:“论理,咱们家的班子放出去外面唱戏,不知道底细的,还只道是咱们家的主意,那婆子虽有这样心思,可也由不得他。这班孩子们给他带去,知道怎么一个结局?你和他讲去,说是我的意思。他要走,尽他走去,孩子们不许带一个去,看他怎么样!”宝珠大喜,因把这话亲自到春声馆来,当着众人发表过了,只把那个婆子气个半死。那香玉心里感激自不必说,从此更是倾心着意在宝珠身上,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秦琼开的那一爿铺子,当初原是和秦珍两个拿出些私蓄来抠开了,做个俱乐部的,如今秦文已是去世,他俩个也就不瞒人了。又且主持家政的乃是秦珍,他便放出大手臂来,添上些本儿,索性把房子也翻造过了,却是一所七间两进的大洋楼。外进做了店铺,里进做了住屋。你道这位屋里住的是谁?原来是秦琼自从蒋园园死了以后,便和石漱芳不睦,尽在外面寻花问柳,也不止一日了。在京的时候,却和秦珍一处儿在外应酬,因此两人都有了一个相知。那相知的人,却又不是妓女,也不是什么门子里人,听说是一个什么学堂里的两位女学生。原来两姊妹儿,大的叫做苏丽君,小的叫做苏爱君,都出落得风流俏丽,别是一种可人的情性,比到秦府里的诸位小姐,简直有天壤之别!略略比赛得过的,只有一个赛儿和苏爱君有些相象。但也不同,因为他两姊妹是阅历多了的人,那种倜傥行为,妩媚的举动,便是春声馆的一班女伶也没得这般跌宕。却有一种乖张脾胃,都不愿意嫁人,只是形迹上也不讲究什么。他和秦氏兄弟在名义上只算个结义的兄弟姊妹,其实,按到实际上也和夫妻差不了多少,只因珍、琼两人都是有了妻子的人,所以都不愿意做他两个的外妇,却是心里又爱上他两个,因此从长计议,仗着他俩姊妹儿懂些外国科学,又和学界中一般人物相识,所以开这一爿文具商铺,做个根据之地,两位爷们也便将这所在当做铜雀台一般,穿花似的来来去去,好不快乐。小厮们谁不知道?只不敢传进中门里面去罢了。这苏丽君和秦珍本来很要好,叵奈秦珍家里有着一妻一妾,又添上些家务,忙个不了,偶中来转一转,便自去了,丽君因此不无有些觖望;又加秦珍的年纪要比自己大上一半,幸而不是嫁与秦珍的,所以也没什么拘束。他俩姊妹便都专心属意在着秦琼身上,只不过要钱用的时候,又少不得秦珍这位。琼二爷是没有权的,所以秦珍来的时候,他俩姊妹又都热趁着秦珍,好的他们是兄弟姊妹,也没什么醋意,相安无事,到今已是一年多了。
谁知事有凑巧,这苏丽君竟已有了三个月娠,到这时候便成了一个难题目。在秦琼的意思,原想做在秦珍身上,免得自己担着肩子,无奈丽君不肯,他说:“我原不曾嫁谁,养这孩子下来,算个什么名儿?不如服两剂药堕了的干净。”秦琼道:“这个使不得。我和大哥子,都还没得孩子,好容易得了一个,要是男孩子,堕了岂不可惜?依我的主见,不如竟是明公正气的,你爱谁,便嫁了谁,养下这孩子来,便是谁的。”丽君笑道:“你倒说的简捷!究竟这孩子是谁养下的,连我自己也记忆不准,终不成拈阄儿吗?况且我如果要嫁,何必等到今儿?我只为一个女儿家,嫁了人,便要受人的管束,什么事都由不得自主,又况你们家动不动拿个门风家教的大题目来厌人,谁愿意做你家的媳妇去?照我现在这样,好便咱们聚首一辈子,不呵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有什么牵牵扯扯的开交不得?我自有我的主意,你莫管我!我爱堕了,你也不能干涉我这些事。”说得秦琼没了对付,知道他是个自由惯的人,他又自己懂得药性,他要吃什么时,铺子里尽有着,谁还禁止得他来?因去告知秦珍,要他想一个良策。 你想,秦珍已是四十光景的人了,老养不出一个孩子下来,如今苏丽君替他有了一个娠,他自然有着许多希望。至于秦琼和丽君有些交情,他原晓得。不过,细细想来,纵使这个孩子是秦琼的,譬如承继侄儿子过来,也没什么要紧。明知苏丽君不肯嫁自己的,但既把这种子推到自己身上,也是落得认受弥补弥补自己的缺憾。如今听说丽君竟是这般一个主见,他便发起急来,道:“丽君这人真是乖张到了极处!他便不愿嫁我,只把孩子留给了我,也算是咱们一场情分。若说把药堕了,不要说是作孽,并且自己身体也吃了大亏,这可使不得!好兄弟,你和爱君要好,还是你去央着爱君,叫他劝劝他姊姊去!”秦琼道:“爱君的性情,你是知道的,比他还要乖张。他还怪他姊姊,说吃药吃的不早。要是他,哪里要等到今朝,才有数儿?依我想,还是大哥子自己恳恳切切的说去,或者他感着大哥子素日的恩情,肯替大哥子留下这一点骨血来也未可知。”秦珍想想,没法,因道:“那么我停一会子便来,你先去!”秦琼便自回到铺子里去。
秦珍到帐房里转了一转,正想要走,沈顺来请,说藕香请他有事,只得仍回西正院来。不知秦珍把不把这事告知藕香,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世上岂无连理树,人间尽有自由花。
第八十五回 沈藕香预患思防 葛
却说秦珍正在帐房里出来,因沈顺说藕香请他进去,便回到西正院来。进门却见石漱芳身边的翠儿和丽云身边的小红,笑嘻嘻的将着手儿出来,遇见秦珍,便都站在一旁,说声:“请爷的安!”秦珍还问了漱芳和丽云的好,也不多讲,径自走进院中。见爱侬和赛儿两个头对头攒在一处,看桌上摊着的一张单子。藕香却自指挥银雁,在箱笼里不知找些什么。秦珍进来,众人都不曾理会,还是银雁先看见他,因道:“爷来了!或者爷拿到帐房里去了,自然找不到呢。”藕香回头见秦珍站在自己身后,因道:“爷可瞧见前儿三太太开过来的一篇衣服首饰单子?拿出去了没有?”秦珍道:“没有什么单子,我不接洽呢。”藕香道:“当时,我打东正院回来,记得放在衣袋里面,不想事体多了,我就忘记得影儿也没有似的,不是今儿翠儿又送一篇帐来,我可再也想不起那一回事。等到用时来向我要,可不糟呢?”赛儿因道:“奶奶试记记瞧,那时候穿的什么衣服便容易找了。”藕香道:“谁还记得清呢?大约总是单衣服。仿佛记得是三老爷的周年过后,大姐儿正忙着替三老爷做阴寿,叫我去催花神铺里的纸扎。我记了这件,便忘了那件,我的头脑真搅昏了!如今这一帐单子,快给你爷发出去吧,不要回头又丢掉了。”赛儿听说,便把爱侬手里拿着看的单子,撇手夺了过来,递给秦珍。秦珍看了一看,因蹙蹙眉道:“要做这许多的洋绸衣服,将来满了孝服,可不白糟蹋了?”爱侬笑道:“现在的洋绸,花样颜色倒比花缎要好得多呢。”秦珍道:“因为了这一点子,所以外国缎的价钱倒要比中国缎子还贵。我就不懂什么讲究!穿素的人定要穿这些洋货,放着中国素缎子不用,倒说派用洋绸;放着现成的金器不用,倒说派用银的,将来还不是赏给了丫头婆子的材料,落得将就些也就罢了。”藕香因冷笑道:“你能把这话向三太太讲去那就好了,否则还是少说为妙!要晓得,自从三老爷去世之后,咱们家糟蹋了的钱也算不得个数儿了,这一点子洋绸衣服值得什么?不说别的,单替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人做的孝服,给的折白钱也就算不清来。前儿那一篇帐,我记得还开上许多新光珠呢!说是本来有的花儿,都有红绿宝石翡翠嵌着,重扎过,又舍不得,因此都要另外置备,要全珠子扎的才配。我约摸算算瞧,每人一头珠花,倒也不好算呢,只不知道万丰里到底有多少钱存着,几时你也得去查一查帐,自己有个把握,不要回来弄得尾大不掉。像咱们这种人家经得起坍一回台吗?”
秦珍听了这话,心里不免骇异,因想:“藕香如何忽然抱起忧来了?”却不知道这些当头棒喝原是沈左襄警告藕香的,因此藕香心里也觉得有些可虑。今儿秦珍说起浪费的事,因便随口氽了出来。不过秦珍心里并不虑到日后如何,只不过以为孝服里面,既不出去应酬,也就不妨将就些的意思。如今听藕香说到万丰的帐,不免心里一动,因想:“葛云伯在那里经手,虽然不错,只是一年以来丧事用的钱也实在不少了,究竟有没有挪动别人的钱,这却自己也不曾明白。”因便拿着那一篇衣服帐儿,先到帐房里交给金有声去办,一面便自坐着轿子,竟到万丰号里去看葛云伯。
只见号里许多伙计,正围在一张圆桌上,叮叮PP的在那里看洋钱,满桌子堆着黄皮纸包。地下还有许多藤篓,也都盛着洋钱封儿,估量是人家送进来的存款。照这局面看来,正是兴旺头里,心里早就放了一半,料想藕香的话,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走进帐房,问了一声,知道葛云伯在后进卧房里抽大烟,因便不待通报,径自走去,却早有人报与云伯,迎了出来。
原来万丰字号,虽是秦府开的,当初只有秦文自己偶尔来转一转,秦珍却是三年逢闰似的,难得光降,因此,葛云伯深为骇异。接见以后,仍复引入他的卧房里去,便在烟榻上坐下。因道:“珍爷难得光降,敢有什么事吗?”秦珍见问,倒反讲不出口来,半晌始咀嚅道:“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有一点儿不很明白的地方,想来请教请教罢了。”云伯问:“是什么?”秦珍道:“只因咱们府里自从三老爷去世之后,一年以来用的钱也似乎不少了。现在虽不怎样,只是眼前的婚丧喜事正多着呢!帐房里要钱,少不得向号里来取,究竟咱们自己存着的现款还有多少,须得接洽一下,方好有个把握的意思。”葛云伯听了这话,不禁“呵呵”的笑了起来,道:“难得哥儿这般用心。你们府里要用钱,何用问得?无论怎么样,咱们号里,哪里会有供应不出的日子?”秦珍道:“话虽如此,只是不瞒你说,究竟咱们家一年派多少进款,我却直到今朝也不曾明白。向来我虽管着家帐,只不过管的支出一部分,三老爷但一个折子交在外帐房里,要用钱,只凭折子向号里来取。照那折子上看起来时,只有支着号里的钱来用,从没付一个钱到号里来的,所以我直到如今也不曾知道到底是怎么一盘帐,咱们家自己本儿到底有着多少,每年红利派有多少,我却实在不曾仔细。”葛云伯笑道:“这个也难怪你不知底细。莫说你,只怕你家二太太也不很明白。这个字号虽然是二太太的陪嫁产,但是他老人家只知道自己有着六十万的资本,至于别人有多少资本添在里面,自己逐年利息收入多少,支用过了多少,他老人家也从来没有抄过一篇帐去看看。问起他自家来也还不很明白呢。”秦珍道:“是呢,这边号里的帐,原是三老爷亲自经营的,每年送来的红单总在三老爷自己手里,别人也不曾敢向他问过一字。只有二太太面前偶然提及一句两句,不过说是今年赚了多少盈余罢了。至于进出数目和咱们家实存在这里的数目,咱们三老爷却从不曾露过一句口风。如今在丧乱头里,我也不好去问三太太要这红单来看,只不过照着帐房里的帐面看来,咱们家每到年底总是积欠万丰的,从不曾付过万丰一笔。即就现在而论,好像已经积欠一百多万,若不接洽一下,自己没得些把握,那将来还了得吗?”葛云伯道:“如今非年非节,怎好盘这一笔帐?一个消息传将开去,只道咱们号里站不稳了,可不闹出大乱子来么?我的爷,你原是个读书种子,懂不得这些商家经络,凡事只要过得去就是了。横竖你们府里要钱用,我这里总有,也不用担得什么心事。只要你们几位哥儿们安安稳稳的在家里享些闲福,不要闹出什么大乱子来,我这里总支应得起,你尽放心罢了。你如果要看帐,如今中秋节是已经过了,且到年下再说。人家的铺子想东家添下钱去,所以急着要把红帐给东家去看;照我这里,可比别家情形不同,凭仗我一点子牌面,包你一辈子不怕什么。你不信你去问问金有声就明白了。”说着便自躺下去抽他的大烟。秦珍心想,说了这一大篇话,依然没得一些头绪。不过葛云伯这人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所以秦文信重于人。他料想,自己府里断然不止一百万资本,所以葛云伯一些不放在心里;若是已经用空了,他也少不得着急起来,何致有这般大方?因便不再多讲,心里念着苏丽君的事,便向葛云伯告辞,径向自己开的文具商铺去了。
却说苏丽君要想打胎,你道他可是真的么?原来,丽君这人最是有心计的,知道秦珍正是望子心切,必不许他径自打下,趁此机会,他便可以踏进一步,想个法子出来弄他一注大大的财产,因此秦琼叫爱君去劝他时,他就对他妹子笑道:“天下也有你这般傻子!你想,我哪里真个会拼着身子去做这冒险的事?况且……”说到这里,却又改了口道:“不过在他两个面前,总得如此说法。回来珍爷来时,我自有话对付他。”爱君因道:“你心里打算怎么样?”丽君正要说时,却好秦珍进来了,便向爱君道:“他自己来了,我和他直接说吧。”因道:“珍爷,你可是定要我留着这个冤孽种子吗?”秦珍见他正颜厉色的问来,摸不着他是个什么主意,因道:“一个人,自己身体总是要紧,哪里使得?”丽君道:“这些好听话儿,我最不爱听。要是直说为你自己起见,替你留一个种子,那倒还是一句话。”秦珍笑道:“便是为此呢?”丽君道:“只不过生下地来,是男是女,那是料不定的。若是男的,你果然欢喜;若是女的,便怎么样?”秦珍道:“那也总是自家的骨肉,终不成丢向河里去吗?”丽君道:“将来长大了怎么样?”秦珍道:“这有什么怎么样呢?”丽君道:“我就怕的将来没有饭吃!你们家的家私,轮得到他头上吗?老实说,我如今问你一句实话,你如果定要我留下这个孽种来,你须得先把一份儿家产与我使,我将来好和孩子度日,那么我也不担什么心事了。否则,还是留着我的干净名儿,将来还好大家走散,自寻头路,免得被你死绊住了。”秦珍道:“这也不是难事。我就把这一爿铺子给了你,算是你的家私罢了。”丽君道:“你倒说得松爽!这个店不是琼二爷也有资本在里面吗?怎么你就专得起主?”秦珍道:“这个容易!我派还他的本儿,也就没事了。”话虽如此,只不知秦琼肯与不肯?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白璧已伤闺阁体,黄金能系美人心。
第八十六回 苏丽君牢笼施妙手
却说苏丽君要想秦珍这爿铺子,你道他是什么意思?原来,苏丽君这人最是有深心的。他姊妹两个,本是气同道合,凡事都预先商量妥了,方才照着计划施行出去,把这两位纨袴公子玩弄在股掌之中。他的主意,是要秦珍把些银派还秦琼,然后再由苏爱君把秦琼的现银吸收了来,一面既把这爿铺子给了自己,自然可以拿着铺子的名义,向钱庄里去支用款项,等到时机成熟,弄着了几万银子,他两姊妹便自席卷而去,任他这爿铺子开着也好,倒闭也好,横竖不是自己的牌面,少不得有这两位纨#公子担着肩子。这些计划,都是苏丽君的深谋老算。爱君为着自己的利益,自然照计而行,只可笑秦珍一个四十来岁的人,却被这两个女孩子蒙在鼓里,一些也不曾觑破,心里还想:“如果丽君养得一个男孩子下来,那便名正言顺的可以娶回家去,不怕藕香拈醋拒绝的了。”却不知道他的三个月娠,也是子虚乌有。 到得年底,秦府里正忙着过年,秦珍刚自西正院出来,打算到万丰里去,迎面碰着兆贵鬼鬼祟祟上来,低声道:“爷可往铺子里去?”秦珍道:“这会子我哪里来的工夫!你问我作什么?可有什么事?”兆贵见四下没人,因道:“方才琼二爷把小的喊去,叫我赶来告知爷的。说是苏家的两位小姐,不知到哪里去了,房间里箱笼只只都空,万丰的折子却撂在抽屈里面,不但把存着的钱都抽空了,并且还支用过五千银子。”秦珍听说,不禁气得目瞪口呆,因道:“这可不是做了放白鸽的吗?你可听说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走的?”兆贵道:“铺子里人说,还是前儿灶神老爷上天的那晚走的,因为爷和琼大爷都有好几天不曾去,只道是爷叫他们到那里去的,所以也不曾留意。才今日个琼二爷开进房门去一看,衣服、首饰都不见了,才知道是上了道儿呢。”秦珍也就无话可说,便教兆贵跟着,同到铺子里去。少不得一番烟尘抖乱,派人出去四下追赶,哪里还追得转来?只好付之一叹!因此一来那爿铺子也就岌岌可危,收进的帐款都被苏丽君卷了跑去,这里欠人的帐都要如数照付。关碍着自己的牌面,不得不向万丰去挪些款项来弥缝过去。倒是秦琼落得置身度外!因为这爿铺子,他已早经并归秦珍。虽则得着的钱已经化为珠宝被苏爱君吸收了去,却也没得什么后患,不比秦珍损失了许多现银,还要替他背上一身债务。但是按到归根这一件事,还是沈藕香和石漱芳两人作成他的。若使他两人略放松些,也和婉香一般容得三妻四妾,也不致于要养着外妇,套上这个圈套呢?如今把这事表过不提。 再说东府里,自从秦文去世之后,袁夫人也就不问家务,一切都由石漱芳作主,一年以来,要长要短只都任着漱芳。帐房里的金有声,本来是漱芳的嫡亲母舅,所以凡是漱芳开出来的帐,无不照办。里面掌家务的虽是藕香,却也不敢驳回一字,因此,自从秦文故世下来,东府里用的钱,竟也不可胜数。到得年下,愈加不必说了!只见帐房里的金有声,尽拿着万丰的上单,一张一张的填着数目,发给出去究竟有多少数目,不但作者不知,连秦府里最高级的主人翁,如:柳夫人、袁夫人等,也都不很明白,只也是秦府的制度如此,怪不得大家糊涂。只因秦文在日,一个儿掌着财权,从不和人商量一句,也不肯把底细告诉一人。他的意思,以为:妇人、女子的识见,万万不及自己;一班子弟,也没一个懂得世面。所以,只把内部分的米盐琐屑,以及各房中的衣穿、首饰,亲戚家的庆吊贺唁,委托了沈藕香一人,叫他做个内帐房的职务。要钱用时,只须开个单子,盖上一颗藕香的图书,便向外帐房金有声去取。按月只把帐薄送与秦文一看,只要内外的收付合符,也就没得话说,所以,沈藕香的职权,专是管着对内的支出一部,只算替各房户里做一个总管罢了。至于收入的房租、田息等项,不但藕香无权过问,便是金有声,也是不经手的,所以,金有声的职务,也与藕香差不多,只管秦府里对外的一部分支出。要钱用时,只销拿着“万丰”折子去取,或是开出即期的两联上单,任便填着数目,付给与人。这单子的效力,竟和钞票一般,人家收去时随时可取现银,所以拿着上单的人,只在市面上大家通用,并不去取现银,这也是秦府里的声望所致。能够取得一般人的信用,可也不容易呢!至于秦府里的常年进款,向来都由秦文自己经手,逢年到节,收了来时,就存在“万丰号”里,另外立起许多的花名户头。每到年下,酌量数目,拿几户做了收付冲帐,一面任他欠着,一面任他存着,所以,这一盘帐除了秦文自己之外,竟没一人明白。便是葛云伯也不十分仔细,只知道这些花户都是秦文经手的存款罢了。究竟哪一户是秦府的化名,哪一户是秦文的私己,哪一户是经手的存款,实在也莫明其妙,所以前儿秦珍问他,他竟回答不出来。不过内中有几个户名,秦文每年拿来做冲帐的,大约就是秦府的“公众进款”,每年计算,大约总可抵冲得过,所以葛云伯并不着急。不道自从秦文故后,秦府里的帐面竟是只有支出,并无存进。当初还道:“因文老的丧事,府里要用钱的去处正多”,所以也不留意。直到今年:“秋节”过后,不想凡是秦文经手存着的户头,竟也一个个的抽了出去,不免惹起葛云伯的注意,他也留心窥察不止一日了。
这一日,葛云伯拿定了一个主意,竟把金有声请到号里,向他开谈道:“文老去世之后,府里面总揽财权的,便是令甥女琼二奶奶。你有翁是他母舅,他们女孩子家懂不得的事,你老哥也该指导指导才是,怎么说自从秋节到今,凡是文老经手的存款,一味子只向号里来抽,抽了去,也不再存下来,这不是有意和我为难吗?今儿我查一查帐,除了承禧堂名下的‘田房租息’,以及柳夫人和宝珠名下的私己存款之外,凡是文老存进来的钱,竟已大半都拿了折子,不知不觉的来抽了去。照这样玩去,可不是要我的好看吗?亏得我还担得起肩子,不呵,当这年关上,禁得起玩的吗?我请你老哥来,不为别的,便为这个,只问你令甥女做的事,你可知道不知道?究竟把钱抽了去,存到哪里去的?不要回来放一个空,那是不当耍的呢!” 金有声道:“文老故后,掌家政的却是珍大奶奶。我家漱儿,不过只管着东府里太太小姐们的用度。要办什么,依旧开了单子,送到珍大奶奶那里去盖了图章,发到外帐房来领钱去办,从不曾直接向外帐房领过一个钱。你老哥说我甥女‘总揽财权’这一句话已就错了,至于文老经手的存款,自然有一笔款子,总有一个主儿。‘万丰’的折子,想必总在存户的手里,他们要来抽用,我甥女如何好去阻他?并且,那些存户要来抽款时,也不致于先去和我甥女商量,我甥女如何能够挨家儿的预先通知去,教他们不要来抽动呢?”
葛云伯听了这话,不禁“呵呵”的笑了起来道:“老哥,我和你说体己话,你倒和我打起官话来了!老实说,有些事体我也不来瞒你,你也不必瞒我。文老经手的款项,除了信记一笔是叶老太太的,此外几十个存户,无非都是他老人家一个人的化名,如何瞒得过我?”金有声道:“这话我可不懂!他老人家何必化出许多名来?”葛云伯道:“你真不知道吗?你如果真不知道,你去问问你令甥女就明白了。”说着,冷笑了笑。金有声不免有些脸红了,答不上一句话来。葛云伯又道:“老实说吧,这万丰字号,虽说是文老的大股儿,但是我兄弟自从经手到今,已经三十年下来,一担肩子,都挑在我的身上,万一倒塌了,东府里坍了台不打紧,我可坍不起台。今儿是年二十七了,府里要钱用时,请你问令甥女去要折子,到新存着的庄上支去便了,我这里要顾自己的牌面,预备另外的存户。也许和令甥女一样,一口气来抽取款子呢!”
金有声听到这话,不禁惶窘道:“你老哥怎么讲出这种话来!这可不是和我抬杠子吗?”葛云伯冷笑道:“我一辈子做着秦府里的奴才,帮着文老挣着台面,好好的一家人家,挺挺的一爿字号,偏要自弄自的,弄他倒灶可还有什么好讲?我这话打今儿叫穿了,我也不怕什么,要抽存款的尽着来抽!我已经预备好了!这不过对不起你老哥,你的上单,我可不能照解!一面我还要去把珍爷和宝珠请来,叫他们结一结帐,要拿钱,各人拿各人的折子来拿!承禧堂的折子,本是欠着号里的,请你问一问令甥女,指定哪几户来冲抵?有余、不足再说罢了!” 金有声道:“照你老哥这样说法,可不是一下子要了秦府里的好看?”葛云伯道:“这是令甥女要他夫家的好看!干得我什么事!这万丰字号,本来是柳府上的陪嫁产,我保全这万丰的牌面,只算保全那老东家的面子,无论怎么样,我必支持下来!令甥女既然信不过我,尽把文老名下的股本拆了去也得,只可惜文老一生何等轰轰烈烈,弄到后来,东府里的名誉、信用,不免扫地!琼二爷又是个糊涂虫,由着琼二奶奶胡干去,将来不知弄到怎么样呢!”说着,竟自躺下床去,抽他自己的大烟,再不和金有声讲别的话了。
金有声道:“我兄弟是个忠厚人,虽也晓得自己甥女是个极有心机的人,但是这一件事究竟是不是我甥女在那里作怪,我却实在不知底细。不过,我甥女作事,何致不顾前后,直到这般地步?他把所有存款尽量抽去,不放心“万丰”,倒放心谁?况且并不和我商量,只个里面恐怕有些不实不尽。如今听你老哥斩钉截铁的这番说话,若是真个照此行去,所有上单,一概不解,那不是把个顶天立地的一个越国公府,一下子牵坍了吗?云老,你的话谅来亦非无因,不过,这个里面或者不免有彼此误会的地方,容我回去把我甥女接到家来,细细问他如何?”
葛云伯听着这话,便喷出一口烟,Q地坐起道:“你打算问他什么?金有声道:“我便问他,究竟这些存款,是不是他抽去的。”葛云伯摇手道:“这些话不用问得!你岂有不明白你甥女的事?你只问他什么意思,定要把‘万丰’的牌面和东府里的声名弄他坏来?”金有声道:“如果确有这一回事,我也要严词厉色的问他这话!”葛云伯道:“那么你去问明白了再来,我等着!”金有声道:“你也太着急了!极快也得明儿上午方好来把你回话。”葛云伯道:“那么我便等到你明儿十二点钟!十二点钟敲过以后,你的上单到我号里来时,我便截止不付了。”金有声没法,只得唯唯答应,径自去了。正是:
容易推翻惟局面,最难猜透是人心。
第八十七回 着甚来由富人举债
却说葛云伯送金有声出去之后,便着小厮去到秦府,把秦珍、宝珠两人请来。此时宝珠正在“惜红轩”和婉香、眉仙看一封苏州来的信。这信是白素秋写把顾眉仙的,说李冠英因为八月间交卸吴县,结算交代,后任苦苦挑剔,竟有许多不肯认帐。当时,只怪接进交代的老夫子不好,含含糊糊的接了进来,以致交不出去。没得法想,只好拖动些钱庄款项,替前任的知县赔补了几笔,指望得个另外署缺,弄些平余来弥补弥补。谁知自从文老死后,京城里几位老世交寄了信去,竟是杳无回信,置之不复。直到于今,赋闲了三、四个月下来,一点儿差使也没得。此刻到得年底,钱庄里因见冠英并无署补的希望,便来讨帐。往年欠了这家的钱,总好向别一家做个长期移挪过来还了这家,如今大家都存着个势利心思,竟有些不放心了,所以没得法想,才教白素秋写信来和眉仙商量,想问他暂借五千银子,如果应允,就请眉仙电汇过去,否则也无别法,只好听其自然了。
眉仙接了这信,便来给婉香看。婉香看了,因道:“你意思怎么样?”眉仙道:“我的意思自然是答应他的,给他赶紧汇去。只不过这个里面我倒觉得很有一点儿奇怪:吴县的缺本来很好,漕粮上的平余,除过开支以及摊解各款,至少每年总好多上四、五万光景,怎么做了三年下来,倒反会得闹上亏空?”这个里面可不是有点子奇怪吗?”宝珠笑道:“照你说来,难道自己藏着钱不用,倒反向人家来借钱用不成?或者,那些括地皮的官儿,每年好多四、五万,冠英是个清廉自失的人,不愿弄那些造孽钱,自然没得多了。”眉仙笑道:“你真是个不知世面的!你要晓得平余银子,并不是什么脏款。百姓照着就地规矩,每完一两地丁,总要完上两块七、八角钱,解上去只销解一块八角,余多下来的,便是‘平余’。‘平余’二字,本是天平上余下来的意思,因为收扰来的散银,熔做宝锭,不免有些火耗,所以每两正银之外,带收二钱耗银;及至真个熔化起来,耗不了这些,便是‘平余’了。因此,这笔平余银两,竟是明公正气的,算做知县的好处,比不得什么贪脏枉法的钱。”宝珠道:“听说如今的耗银也是解上去的了,哪还有什么好处?”眉仙道:“耗银虽解上去,但是耗银之外,又加上了另外的名式,什么‘串票费’呢,‘解费呢’,‘倾工火耗’呢,‘洋价贴水’呢,‘征收费’呢……各处的情形虽然不同,总而言之,上面提一笔,下面加一笔,做知县的好处,依然出在百姓身上,不曾落空。这也是各县如此,大家马儿大家骑的,谁肯破坏了规矩,放弃了权利呢?”婉香听到这里,不禁笑道:“眉姊姊倒像学过钱谷似的,打开话箱,便有这些滔滔滚滚的,惹人絮烦。今儿已是什么日子?人家急等着钱用,快还不汇给他去,嚼这些空话儿干什么?”
正说着,花农来请宝珠,说:“万丰”里葛云伯请爷过去,有要紧事呢。宝珠诧异道:“葛云伯请我去做什么?”婉香也觉奇怪,倒是眉仙笑道:“你去正好,把我的折子带去,请他即刻电汇一笔。”说着,便从衣袋里把个折子取出,交与宝珠,并又催着快去。宝珠心里本不愿去,因为眉仙要他去划款子,也就推辞不得,便自去了。回来已是晚饭过后,婉香等俱在南正院陪着柳夫人闲话,蕊珠却把珠儿抱到柳夫人膝下,逗着玩笑。这孩子已是一周岁多了,生得和粉团儿一般,一双碧绿的眼珠儿,嵌着两颗桂圆核似的瞳人,两道长而且秀的眉毛,戴着一顶外国剪绒的小凤兜儿,穿着一件湖色的皱裥小袄。见宝珠进来,他便支着两只小手儿扑去,哆着樱桃似的一颗小嘴,“咿呀呀”的,不知说些什么。柳夫人因道:“珠儿要你抱,你便抱他一会子吧,怎么做了个爷,一点儿也不像个爷的模样,这般可爱的孩子,你倒厌恶他?你不记小时候捧着玩的洋囡囡么?可有这孩子的讨人喜欢吗?”宝珠笑笑,因把珠儿接过来,逗着玩了一回,仍就还了柳夫人。婉香看他神色,似有一件心事怀着,因道:“葛云伯请你去做什么?”宝珠摇摇首道:“没什么事,他不过和我闲谈闲谈罢了。”柳夫人道:“葛云伯和你谈些什么?你倒和他谈得上来吗?”宝珠笑道:“这老头子讲起前朝后代的事来,简直讨人厌烦,那些空话,我也记不清了。”柳夫人也就不再多问。停了一会,大家散了出来,婉香却把宝珠的衣角扯了一扯,两人便同回到惜红轩。
宝珠先把折子教春妍送去还了眉仙,这才将着婉香的手走进房来,同到薰笼边坐下,现出一种懊丧之色,低声道:“姊姊你可知道,琼二嫂子闹出一件事来了呢?”婉香见他说得郑重,因道:“什么事?你听谁讲来?”宝珠道:“葛云伯今儿叫我去,便是为了这事。他说漱姐姐和他舅舅金有声两个串通一气,把三老爷存着的款子,甩出另外的人,一笔笔都抽了出去,不知道存在哪里去了。如今葛云伯气得什么似的,他叫我去,教我把这事告诉太太,并且还说金有声这人,已经坏了良心,咱们府里万不可再用这人。现在,他已决心和他为难,凡是他手里开出的上单,他打明儿起,一概不付了。你想这件事如果真个的照此办将起来,咱们府里付出的票子,一经打退了转来,可不从此丧失了信用吗?你想这事我还是告诉太太的好,还是不告诉的好?”婉香听着,不禁愕呆了,半晌道:“葛云伯这人,可恶极了!无论怎么样,咱们府里付出的单子,总不能不付的。”宝珠道:“我和珍大哥也是这样说,他说:‘你家琼二奶奶,既然不顾场面,金有声也和石时两个串通一气,我知道他们开出多少数目呢?’珍大哥说:‘这个也容易查的,但是不论怎么样,第一件事便是上单万万退不得转。至于承禧堂户下往来的帐,无论积欠多少,咱们府里没有不认帐的,尽管把咱们家的各人存款扣着抵算罢了。”婉香道:“葛云伯答应吗?”宝珠道:“他却一定不肯,说金有声这人实在可恶到了极处,不教他受受挤轧,再也出不了他的一口气呢,除非我回过太太,立时把金有声开除了外帐房的职务,连石舅爷的帮帐房也开除了,方才肯把上单照解。否则他要顾‘万丰’的牌面,也顾不得咱府里的名誉了。姊姊你想,这个可不是要挟得利害吗?”婉香道:“珍大哥的意思怎么样?”宝珠道:“珍大哥也不和我讲什么,但教我回来时,且不要告诉太太,他此刻去和金有声商量呢。”婉香呆呆的想了半晌,忽道:“我想或者葛云伯和金有声有些过不去的地方,所以趁着年关上拿他开一开玩笑,只不过防碍着咱们府里的面子,那可不当耍的呢。” 正说着,春妍进来,说:“珍大奶奶过来呢。”婉香听说藕香来了,便自站起迎了出去,同到对面书室里坐下。宝珠也早赶了过来,问“珍大哥可回来了吗?”藕香点点首儿。宝珠道:“金有声怎么说?这件事到底怎么样?葛云伯与他为难,却是什么缘故?”藕香叹了口气,却置宝珠的话不答,但向婉香道:“妹妹是个聪明人,可知道这个里面却有一篇大文章呢?此刻不过刚刚出得一个题目罢了。但是,只个题目,却有好几种看法,我却看不准来,因此来和妹妹商量。照葛云伯的一面说来,他是认定的漱妹妹在里面作怪。他说三老爷在日,大早已存下一个分家的心思,因此特地化出许多户名,教人捉摸不住。那些折子,大约临终时候都已交付了大妹妹,存心要把承禧堂的欠帐推到南府里来,所以把这些存款一笔都抽了出去。”宝珠道:“难道三爷竟有这种存心吗?”藕香道:“这是葛云伯和你大哥讲的,我也不敢下一断话,只不过照葛云伯的摘帐看来,三老爷自己名下欠着‘万丰’四十多万,承禧堂户下欠着‘万丰’一百多万。咱们家放在‘万丰’里的资本便只三老爷名下的四十万,太太名下的六十万。冲过了,要空上‘万丰”四十多万,累年收入的田房租息都已抵冲过了。照此看来,葛云伯的话,也是并非无因的了。”婉香道:“到底咱们府里的田房租息一年有多少收入,大嫂子总该有点数儿?”藕香道:“这个我就一辈子不曾明白,总是三老爷一手经理,谁曾敢去查他一查帐?不过,照金有声和你大哥子讲的话看来,其中却是另有一番隐情呢。他说今儿把大妹妹接回家去,细细地问过了。据大妹妹说,三老爷临终的前一日,曾把他叫到床边去,吩咐他一番说话。他说,三老爷含着一包眼泪,对他说道:“我的心事藏在肚里也不止一年了,直到如今也不曾和别人提过一句,因为提起了这一句话,势必牵动全局收拾不得,所以一辈子藏在肚里。如今眼见得我是不中用了,若不留个遗嘱与你们,只怕将来到得最后的一日,人家还疑心我是怎么样呢。这个遗嘱,如今只许漱儿一个人去拆开来看,不许给别人晓得。”说着,便把一个封儿递给了漱妹妹。”宝珠、婉香听了这话,愈加诧异道:“三老爷那个遗嘱,到底说些什么呢?”不知藕香如何说法,且看下回。正是:
贤奸最是难分辨,家国由来一例看。
第八十八回 双妯娌同心御外侮
却说秦文的遗嘱里面究竟是何秘密,不但婉香要问,便是读者料想也是急欲一窥底蕴。无奈石漱芳当时对他母舅也不肯把遗嘱里的细情揭穿,只含糊说是文老在日,实有一种万不得已的苦衷,须待柳夫人百年之后,方好把这遗嘱宣布。如今葛云伯所说的话,纯然是个妄测,听他不得。料想葛云伯的意思,要把万丰字号吞没了去,所以才有这番举动,指望把秦府里的资本抵冲欠帐,再找他几十万罢了。但是葛云伯如果真有这门心思,倒不如素性把股份拆了的安稳,免得日后受他的大累。不过,只个题目重大,须得禀明太太,方好和他开议。如今第一件事便是付出的上单,如果万丰里真个不解,势必退回转来,若由帐房里兑付现洋,势必从今以后不能再用上单,倒是一个老大不便。所以,金有声已经预备好了,另外托了一家润佘字号,等他退转来时,改一个字号,仍教他一家去取,总算年下付出款项,为数也不过一、二万,所以金有声还担得起这个肩子。这不过照石漱芳的这一番话讲来,从中倒是葛云伯起了歹心,因此藕香愈加拿不定主意。要想把这一番情事告知柳夫人去,又恐一旦揭穿,牵动全局;若不告知,则恐葛云伯真个起了歹心,说不定把万丰倒了下来,受累非浅。所以把这两层意思,逐细和婉香说了一遍。
婉香因道:“我想这件事关系很大!第一着总要先明白三老爷的遗嘱里面究竟有着一种怎么样的隐情,方好决定一种办法。我想不如素性把这些事情一气告诉了太太,请太太作主,教二嫂子把这遗嘱拿出来给太太一看,该是怎么样,也好有一个把握。”宝珠道:“二姊姊的主意虽然不错,但是三爷的遗嘱说要等太太百年之后,方好宣布,二嫂子如何肯在此刻拿出来给太太呢?我想,不如嫂子先去和二嫂子商量,或者他肯私下给大嫂子一看,也说不定。”婉香因向藕香道:“大嫂子,你看怎么样?”藕香道:“我也这样想过,或者明儿等他回来,且试试瞧。如果不肯,只有照着二妹妹的说法做去便了。”又向宝珠道:“宝兄弟,你可不要怪我,我有一句不中听的话,今儿不妨在二妹妹面前和你直说。咱们家的几位爷们,明白些事理的只有你,你大哥子虽然四十光景的人了,却是老糊涂着,一点儿心机也没得,成日和琼二爷哄在一气,鬼鬼祟祟的,不知干些什么?你又成日价躲在园子里和姊姊妹妹混着日子,什么事都不问一问,将来如果真有一日应了葛云伯的话,只怕肩子最重的就是你了。上头有着一位太太要你奉养,自己有着这许多妻妾,下面少不得添出十个八个孩子。那时,容得你写写意意的过日子吗?”宝珠听了这话,仿佛受了当头一棒,不禁引起了一种感慨,只觉后顾茫茫,杳无涯岸,眼前的处境,倒反像个身在醉梦之中,因而呆了半晌答不出一句话来。倒是婉香点头叹息道:“大嫂子究竟是个阅历深的人。我在当初也是迷迷糊糊的过着日子,自从三老爷过世之后,看看府里的局里,今非昔比。虽然日常光景并不曾见些什么窘难,但是大家睡在鼓里,昏昏沉沉过着日子,都莫名其妙,也可算得家庭中一种怪现状了。譬如一只船,当初还有三老爷把着舵,或进或退,自有把舵的人作主,咱们坐在船里,不用担得什么心事。如今这一条船,倒变了火轮船了。东府里一场丧事,好像轮船升足了煤,一往无前,只往前奔。你大嫂子蹲在炉房里,只顾烧煤;二嫂子倒去做了领港,究竟煤仓里存着多少煤,你们两个都不知道。这条轮船驶到半路上,怕不要搁了浅吗?”藕香道:“我的意思便是想打明儿起,烦宝兄弟和珍爷一块儿去把咱们家和万丰的往来帐结一结清楚呢,只不知宝兄弟可能放出点性灵出来,清清头头的干这一会事。”宝珠此刻也就不讲别的,唯唯的答应了下来。藕香又和婉香谈了一会,正待回去安睡,却见小鹊跑来,说东府太太着玉梅来请奶奶,说琼二奶奶回来了,有话请奶奶到东正院谈谈呢。”婉香道:“二嫂子已回来了,这倒很好!说不定已经把这事告知三太太了。大嫂子快些过去,也好问他一个明白,回来便把我一个信。”藕香笑道:“你也性急了,此刻已是什么时候?回来谅必不早。打谅起来,不单是商量个对付葛云伯的方法罢了,决不致于说到遗嘱上去。你还是睡去,我明儿早晨再来告诉你吧。”说着,便教小鹊掌灯迳到东正院来。
此时已是十点过后,美云诸人已都散去,只有漱芳尚在袁夫人房里,听见玉梅报说大奶奶来了,漱芳便迎出房来。袁夫人因道“请房里坐吧”,步莲便把暖帘打起,让他两人进来。藕香眼见得袁夫人的面色,大非往常可比,好像生了气似的,不禁觉得局促不安起来。袁夫人坐在小圆桌的上首,左右还有两把椅子,都用蓝呢的棉套子套着,见藕香,便教他在一旁坐下,又喊玉梅,把丫头婆子们都并到回廊外去,这才抬起他的眼光,泪汪汪的向藕香道:“你可知道咱们家的场面到了今日竟有点挣不下去了呢?”藕香心里明白,却不敢冒昧置答,但只含含糊糊的答应了个“是”。袁夫人因指漱芳道:“倒是你大妹子受了许多委曲,别个不明白,你是掌着家务的,便不十分仔细,总该一点子觉着咱们家一年的用度派得多少?祖上遗下来田房产业,一年能有多少?租息收来,抵得过抵不过?这是瞒不得你的。若不是三老爷在日,移东盖西的遮掩着,怕不早已揭穿了纸糊窗儿呢!如今,万丰里的经手竟已看穿了咱们家底细,他对漱儿的母舅讲的话,想来你已知道。你想这事可是漱儿真个坏了良心,要万丰的好看吗?”藕香被问,不由不涨红了脸,答不上一句话来。半晌方道:“葛云伯的话哪里好当做真话听的?只不知道三老爷的遗嘱上究竟如何说法?大妹妹总该告诉过太太……”袁夫人掉下泪来道:“三老爷的苦心孤诣,我在当初也是一些不曾知道,才是今个晚上,漱儿受了他舅舅的一番数说回来,心里的事,苦得不便告诉外人,才把遗嘱来与我看,我也方始明白。要是不因这一番外来的逼迫,咱们大家还要睡在鼓里,过着昏沉沉的日子,直等二太太百年之后,方才猛醒过来呢。三老爷的苦心,原想你大妹妹一个儿守着秘密,不教大众知道,怕的一旦揭穿了,第一个便急死了二太太,第二个就气死了我。不过事到如今,这个秘密已经万守不住,所以漱儿拚着胆,把遗嘱送来我看。他的意思,不过使我明白明白,仍教我守着秘密,等到二太太百年之后,再揭穿的。只是我想这事,怕的越弄越坏,到后来越是收拾不得呢。你是个最有见识的人,所以把你请来,先和你商量商量瞧,是揭穿呢,还是闷着呢?”说着,便教漱芳把遗嘱拿出来给藕香看。漱芳便向床头去开了铁箱,拿出一个文书套来,递给袁夫人,并把洋灯移近了些。袁夫人把封套里的一个白折子抽了出来,铺在桌上,藕香就站了起来。看时,只见上面写的字迹,确是秦文的亲笔,好像还是不曾生病时候写的,因便从头看道:
予生平作事,夙喜光明磊落,惟以万不得已之故,不得不从权变,以支危局。尔等须知,予家自文胜公以后,生齿日增,家用浩大,已成不可收拾之势。万丰资本,不过百万,按之实在,早已支用一空,惟赖各家存款,以资周转。予心焦急,只予一人知之,盖恐一旦揭破,势必群起惊惶,消息传闻,存户势将抽动,则万丰倒闭,万源亦必同时牵到,予家且从此而破,子孙无啖饭地矣。故予不得不故示从容,使人不能窥察底蕴,而予之用心乃益苦。今予病已不起,预料予死以后,葛云伯必生觊觎之心,盖以万丰营业而论,每岁盈余,必得五、六万金,抑且信用久著,人欠、欠人,有盈无绌,故在葛云伯心中,方且自诩手面圆灵,不关秦氏。渠为经理,每年应得花红不过十分之二,渠每啧有烦言,谓予家资本早已用空,徒拥虚名,坐分余利,实非所甘。故予料其必有一日,逼迫予家结清帐目,即:将号东资格销灭,以遂其欲。如果有此一着,则是予家之幸。如其不然,则将来年远日长,难保葛云伯不存自立门户之心,竟将万丰闭歇,则人欠难收,欠人须理,贻祸子孙,不可设想。故予所望,惟望葛云伯竟行其志,庶予家得脱干系,不致受累无穷。惟予与二太太所有资本,则已分文无着,故此一事,只可先与葛云伯密订议单,不可竟使大众咸知,一则恐二太太气死,二则恐万丰摇动。一经摇动,则必立时倒闭,祸患仍属予家,不可不慎。切嘱!切嘱!再者,二太太百年之后,予家亟宜分柝,庶令后辈,各自奋勉,以免牵掣,并嘱。
藕香看完之后,不禁叹了一口气道:“照此看来,自然是该遵着三老爷的意思办理。不过二太太面前,我想还是揭穿了的好,免得一家子人怀着鬼胎,倒反你欺我骗,不成个体统。”说着,却把眼光移到袁夫人面上去,倒觉袁夫人的面上泛了一层红晕,半晌方道:“我是这个意思,就只怕的二太太看了,活活地急死了呢?我便气得三老爷在日,不该连我也都瞒着。谁知偌大的一个秦府,竟是个空场面儿,这可是做梦也不曾想到的吗。”藕香只含糊答应个“是”,漱芳因道:“大嫂子的意思既然这样,便请大嫂子悄悄地把这遗嘱送给二太太一看,该是怎么样的好,咱们也得请示一个示儿办去,免得藏头露尾的,回来倒像做弄他老人家呢。”袁夫人也点头说是,便把遗嘱递给藕香说:“你回去再和珍爷商量商量,明儿再说罢。”藕香便接了过来,折叠好了,依旧套入封套,拿在手里,便向袁夫人告辞出来。正是:
狡狯心思惟独善,聪明人语必双关。
第八十九回 柳夫人识透锦囊计
却说藕香从东正院回来,和秦珍商量了一夜,次早又把婉香请来,方始决定把这件事同去告知柳夫人的妥当。于是藕香、婉香两个便同到南正院来,心中揣想:柳夫人见了遗嘱,或者急的晕了过去也说不定。谁知事出意外,柳夫人看完之后,倒反笑了起来道:“这一着棋子,我早防着呢。不过,不等我死之后,竟自出手了,未免太早了些。既是这样,趁我在着,分了家也好。”因教藕香去把袁夫人请来,便在南正院开了一场家庭秘密会议。议决:一面请沈左襄去和葛云伯说明,情愿把万丰出顶与他拆了股份;一面教石漱芳把所有田房契据,开个细单出来,以便配搭匀分。从这一日起,直忙过了元宵,方才把万丰帐项细清,由沈左襄居间,竟与葛云伯订立合同,把万丰字号顶与云伯,载明:以后盈亏一概不涉秦府之事,任凭改号加记,人欠、欠人,均归葛云伯继续担任。 当下,葛云伯颇得意,因为这个希望,葛云伯存心已久,此刻居然达到目的,面团团做富家翁了,岂不兴高采烈到了极点。合同订定之后,他便大排筵宴,邀请同行,声明改了万丰为云记,请求大家帮忙,替他维持维持。那些同行,面子上自然一口恭维,说:“万丰的交易,本来全仗你云老的信用,不关秦府之事。如今既是你云老自己开了,当然大家格外帮忙,况且咱们仰仗万丰的地方也很多着呢。”心里却想:“万丰的牌面,纯然是秦府的,如今秦府拆了股本,凡是秦府的世亲戚属,所有存款,势必纷纷抽取,只怕葛云伯也有些立脚不稳呢。”所以,大家从万丰散了出来之后,各同行又复互相磋议了一番:“葛云伯如果缺了单子,向同行来掉头时,倒底接济他不接济他?”内中有一个润佘银号的大伙却是一口答应,说:“万丰字号做到这许多年,也不容易,‘信用’二字要算得同行中的第一块牌子了,咱们哪一家不靠着万丰的存款接济?若使万丰倒了下来,咱们同行中怕都不免受着影响呢。所以我想,无论如何总该竭力维持的。我已答应过他,如果存户抽动,我这里总好给他掉五十万。”大家见最谨慎的润佘大伙尚且如此,也便决定了主意,有的担任十万,有的担任五万,凑拢数来,竟有了二、三百万,比较万丰放出的同行帐款却也不相上下。因此,一来秦府里居然平平安安的,把这一个圈儿退了出去,所有承禧堂户下结欠下的四十余万,并经沈左襄和葛云伯议定,把累年的公积金抵冲了过,其余不足,由秦文私己开的万源金号担认,在盈余项下拨还。此外,各人私己的存款,或存或取,各听其便。偌大一个难题,居然解决了下来,可算秦府上的万幸。
看官须知,凡是开庄号的东家,若到庄号倒塌下来,没一个不到破产的地步,因为银号钱庄不比别的行业,场面愈好,人家的存款愈多,存了进来,不放出去,岂不是替人做着守财奴,倒贴利钱吗?所以有了存款,就不能不放帐。譬如:五厘钱存了进来,六厘钱放了出去,从中便好挣他一厘。照万丰的红利看来,常年放出的帐至少也有五六百万,他的资本只得一百万,可见其余的四五百万,都是人家存下来的款子,如果存款一旦抽动,放款一时收不转来,岂不立时倒塌!及至倒塌下来,放款里面不免有些皇帐滥户,那就收不抵时,那些存户,如何甘心减折,必惹起一场官司,弄到破产为止。若是大多起了黑心,捏出户名,做上许多放帐,欠人须理,人欠无着,那就是不得了,所以作者倒替柳夫人等万分欣幸呢。闲话少表。
且说沈左襄既把万丰的事料理清楚之后石漱芳也把所有田房单契检了出来,送交柳夫人和袁夫人酌量支配,共作四股派分,一股作为祭产,秦珍、秦琼、宝珠各得一股,都是拈阄儿分的,大家也不争执。只有住宅一所,以及一切铺陈器具不曾分得。伙食仆妇,也就划分三部,各自管理。别人都没什么,只苦了一个婉香,打从二月朔起,便要把一切家务都累到他身上来。你想,他是写意惯了的人,如何耐得这般琐屑?只因自己是个家妇,又是柳夫人吩咐下来,如何推躲得去?因此盘算了几天,却被他想出一个好法子来了。正是: 不耐烦劳家务事,那堪累重美人身。
第九十回 治繁剧创行分院制 得
却说婉香这日早起便和宝珠同到南正院来,却好眉仙、软玉、藕香、赛儿也都来了,便一同进去,向柳夫人请过了早安。蕊珠也在旁边,互相问过了好,柳夫人因向婉香笑道:“婉儿,打后天起,你大嫂子便要把内务府的印信交与你了,你可预备着没有?”宝珠笑道:“二姊姊为了这件事,愁的饭也吃不下了,睡在床上,只把两个眼睛望着床顶,一夜盘算到天亮,问他也不作声。才是今儿早起露了个笑影,好像盘算通了,这会子催着我同来,想必总有一个主见在呢。”柳夫人道:“偌大一家子人家,做一个当家人可是不容易的。你大嫂子是在母家当过家的,所以措置裕如,倒也不觉什么。论理,婉儿是个娇怯的人,我也不忍教他操这辛苦。只奈眉仙不肯担任,一家子总少不得有一个人当家,照着排行起来,婉儿自然推脱不了。好在开门七件,还不用得婉儿费心,仍旧照老规矩,包给高升家的,每月给发一注钱罢了。”眉仙笑道:“这个办法很好,我正替二姊姊担着心事。如果米盐琐屑都要他亲自管理起来,可不把一个粉装玉琢的人儿,惹的满身烟火气呢?”大家听说,不禁都笑了起来。婉香道:“偏是你专会讲闲成话儿?你既然顾怜着我,怎么也不替我想出一个好法子来呢?”因向柳夫人道:“太太,我倒想出个好法子呢。要我管着总帐,我果然推躲不得,只不过一天到晚,要我和这些丫头婆子们拌嘴去,我可耐烦不得。俗语说得好,‘做了当家人,狗也要招怪的。’此刻大家姊姊妹妹都是毫无一点儿意见,回来少不得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口里不说,心里怀着个不快活,那倒是个最没趣的事呢?所以,我想不如把每年的进款,按着人头儿派定了月规的好,用多少,个人自去作主,谁也不去问谁的帐,我只管一笔收支总帐罢了。要是进款收不到的时候,总照着名分垫着就是,只不过垫不起的时候,少不得还要太太拿些老本出来借给我呢。”柳夫人道:“照你这样办法,你可通盘打算过了没有?”婉香道:“这个自然通盘打算过来,才敢说这一句话。我的意思,太太这里,我每月送四百两过来,做太太的零用。蕊珠妹妹和珠儿也是四百,宝弟弟和眉仙、软妹妹都是二百两一个,我也支二百两,总共一个月的额支一千六百两,连丫头婆子,以及添制衣服一应在内。各房伙食也归各房自己。付给高升家的,爱怎么样便怎么样,谁也不必管谁的,可不写意?”柳夫人笑道:“你倒好像看得分家,分的有趣,连着咱们几口儿也要分了起来?”婉香道:“如果不是这样,我可简直担承不起。第一个便是咱们这位爷,今儿要这样了,明儿要那样了;我依他时没得这些闲款,不依他时和他拌不了嘴,弄得一天到晚丁丁角角的,哪里还有写意日子好过?若是各人有了限制,他爱一天用完了也好,爱积长些的也好,省得许多牵掣,而且,进款出款有了个定数,再也不会得漫无节制的了。”藕香听了这话,因道:“二妹妹的主意实是不错,三老爷在日,早是这般了,也不致于闹上亏空呢。”柳夫人笑道:“婉儿究竟是个聪明人,照他这样办法,不但他自己省了多少烦恼,而且大家都很写意,只不过我的四百两要我自己管帐,我可不是老吃苦了吗?”婉香道:“太太用的钱,要记什么帐,便是不够用时,也只管向我来取。照我这样算法,一年除过用度,总好余下万八块钱呢。”藕香道:“太太这里,我也每月孝敬四百两的零用过来。”柳夫人笑道:“我要这些做什么用?老实说,我的老本儿虽然在万丰里丢了,但也还有些雨雪粮呢,收收利息,也还顾得住我一个儿的用场。婉儿的意思,我也明白,他给我一个双份儿,他想除了他们自己房户里的婆子丫头,此外的管家、佣人,以及应酬、礼物,都要看想在我老的身上罢了。你想他的盘算可不厉害?”说得藕香等都笑了起来。宝珠道:“这些帐,我却心角也不曾转一转过,到底照二姊姊这样派法,大家够开销吗?”婉香道:“什么事好不预先想妥了,随口乱嚼得的。我早替你们大家都预算过了。”说着,便教春妍拿出一张单子来看,上面开得很是仔细,各人除过开销,总有百数两银子可以余剩下来。宝珠便第一个首先赞成,大家见柳夫人不驳回儿,也就没有一人敢说一个不字,于是婉香如释重负,心里颇形欢喜。
到得明日,便叫来喜家的进来,拿折子去在自己名下向万丰里提了二千银子,一封一封的分房送去,自有各房的大丫头接管,无庸主儿费心。替柳夫人管帐的是殿春,替宝珠管帐的是袅烟,替眉仙管帐的是韵儿,替软玉管帐的是书芬,替蕊珠管帐的是笔花,替婉香管帐的是春妍。婉香自己只管一笔收付总帐,倒也有条不紊,比着早先大家只顾吃用,不管闲事的时候,竟有天渊之别。 过了一月,各房都觉十分便利,而且绰有余裕,都服婉香的制度,实是不错,人人心里抱着乐观,因此,柳夫人的兴致又高了起来。等到秦文出殡之后,便把春声馆的女班子重新排演起来,预备给宝珠补做二十岁的生日,喜得那班头和贬职的官儿得了开复的圣旨一般,忙着到苏州去制办些新的行头到来。这笔钱是柳夫人自己赏出来的。虽然只得五百两,但是平日领着的伙食银子,以及宝珠的津贴积攒下来,却也有上六七百两。此刻,要想讨柳夫人的喜欢,他便挣着死力,放下一笔本钱下去,指望些赏封来做利息,而且还有一种狡猾的希望存在里面,此时暂不说破。正是:
齐家需赖金钱力,舞彩非关孝子心。
第九十一回 好朋友替作不平鸣
却说秦府分家的事,并不邀请亲友居间,所以外面的人,并没知道。偏偏是华梦庵消息灵通,早已打听得仔仔细细,这日,便到蘧仙家里来。却好,何祝春正在花厅上替蘧仙写槅子上的围屏,看见梦庵进来,只把眼睛向他望了一望,却仍顾着自己写字,不去理他。蘧仙手是曳着屏条,也只向梦庵笑,点点头说:“今儿难得,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梦庵笑道:“我料得阿春在这里写字,写完了,总有酒吃,所以,我特地带点儿下酒菜来,孝敬你两个。”祝春听说有下酒菜,便停了笔,向四下一瞧,并无一个纸包,也没一个攒盒,料想是梦庵哄着他的,便冷笑一笑道:“简直说想吃人家的酒罢了,嚼什么呢?”
梦庵也便笑笑不说,直等他把十六条围屏一气写完了,方才把祝春扯到炕上去坐下道:“我问你,你可知道秦府里近来的事吗?”祝春见他说得郑重,因道:“我和宝珠许久不见了,他府里出了什么事?”梦庵把炕桌一拍道:“便是我从前说的话,此刻都应了呢。蘧仙,你和宝珠是至亲,难道他们分家的事,你也不知道吗?”蘧仙笑道:“我当是什么呢!他们分了家,我倒替宝珠侥幸着,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祝春道:“我却不曾知道,蘧仙也不和我讲起,究竟为了什么便分了家?”蘧仙叹口气道:“说来话长得很,不过这里面的实情,不但外人不知道,据浣花说,他们一家子人也都不很明白呢。只知道这分家的意思,却是文老的遗嘱。”
祝春道:“这也是树大分枝,算不得什么希罕。不过你说倒替宝珠侥幸,这句话里面可有文章呢。”蘧仙点点首道:“如果不趁早分了,将来说不定和我一样,不但一些儿分不到手,还要派上一份儿还不了的债呢!”梦庵拍手道:“蘧仙到底是个聪明人,到今儿你才信我的话,不是替杞人忧天了吗。祝春是个糊涂蛋,不和他仔细说,他也一辈子不明白呢!”因向祝春道:“当初你在万丰里的时候,你竟看不出文老掉的枪花?你这个人真是该死。此刻葛云伯叫穿了,说是秦文累年存放下去的‘公众进款’都用自己的化名存着,等到死后,石漱芳都提出去了,倒反教公帐上亏空万丰一大笔帐,拿股本去抵冲了呢。”祝春道:“哪里话,这可不是柳夫人上了当吗?”蘧仙笑道:“你们以为柳夫人是个糊涂人么?哪里知道他是装糊涂,心里却很明白着,所以才趁这个当儿分了家。”梦庵道:“我听说分的很不公平,倒是秦珍占着便宜。”蘧仙道:“你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论理,他们上一辈子,本是三弟兄,此刻分派起来,应作五股,一股提作祭祀,三房合分一股,长孙应得一股。宝珠的孩子,虽然算不得长孙,若是秦珍竟养不出个男孩子下来,那便依着‘长房无子,次房长子’的规矩排来,可不便宜了宝珠?所以袁夫人不肯提出长孙的一股。柳夫人的意思,却恐秦珍养了儿子,宝珠依然没份,倒不如依了袁夫人作四股分了,宝珠也占着些现成的便宜。所以浣花说柳夫人是明里装着糊涂,暗里却弄着乖巧呢!”梦庵道:“依我看来,宝珠这边到底吃了大亏。听说万源金号算了文老的私产,在公帐上分给他的进款,每年不过二万。难道偌大一个秦府,每年只得八万出息不成?前年年底,石时去当帮帐房时,我曾问起过他。据他说,单是各庄租米,也要收到两万担光景呢!”祝春因道:“不错,当时听他说过。凡是经过他手的田房契串,他都摘记下来,说有一本册子记着的。”梦庵跳起来道:“最该死的便是石时?他在咱们面前装做一个假仁假义的腔调,好像和宝珠很是要好,谁知他心去却是为着自己。他记着的册子,可给你看过?”祝春道:“没有。”梦庵道:“可原来呢?前儿我去问他,他倒推得干干净净,说‘秦府的家务帐谁也调查不清。当初帮着帐房,不过两三个月的工夫便出来了;娶亲之后,不曾再到秦府帐房里去,所以后来的事,一概都没知道。便是当初记的册子,也只得三五十处田庄,内中还有许多是花占春名下的呢!’你想这话可听得吗?所以我猜着他定是和他姊姊串通一气的了。进一步说,恐怕连他夫人陆琐琴也是见利忘义,合伙儿弄着鬼,所以陆莲史先生近来的口气,很说他夫妇俩个是没良心的。”祝春道:“不错。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宝珠的几位夫人听说所有财产都在文老手里,这话可真吗?”梦庵道:“怎么不真,我早说过了,文老这样一个古板人肯给宝珠讨四房媳妇,便是为了那花家、叶家、顾家的财产。”蘧仙笑道:“你这话今儿才应了。我当初也曾现身说法,把这种家庭中饱的榜样,和宝珠说过,宝珠却是听不入耳。不过到得今儿看起来,柳夫人的角色,倒比文老更高上一层呢!他愿意在此刻分家,便是为了这件事,不呵,怎么好向袁夫人收回这些田单契据?”梦庵道:“如今可收回了没有?”蘧仙道:“此刻自然都收回了,便是万丰的存款,也都抽了回来,所以我替宝珠侥幸。若不是石漱芳逼着分家,葛云伯贪做号东,一日一日的搭将下去?等到柳夫人百年之后,说不定宝珠这班人都要站到白地上去呢。所以浣花说柳夫人是面子上装着糊涂,心里却是弄着乖巧,这话实在不错。但是其中也有天数,若不是石漱芳急功图利,那秦文的遗嘱此刻也还闷着,不致于拿出来给柳夫人看。那柳夫人便有这门心思,一时也说不出口。若不是葛云伯觊觎万丰,那柳夫人的股子,此刻也拆不出,一班人的存款便想抽时也不免有些顾虑。一时也下不得手。偏偏凑巧,两件事一齐发作,人家都替秦府上捏一把汗,谁知柳夫人倒反写写意意的若无其事顺势儿行了过去。你想他这种从容不迫的手段,谁还及得过他。我当初也替宝珠担着心事,以为宝珠是个写意惯了的人,什么事都不问,一分了家,‘苦’字儿便上了头,直到此刻,方知宝珠是个天生成的福人,上头有着一位贤明圣善的慈母,下面有着几位聪明智慧的夫人,说玩笑便玩笑,说正经便正经,不比那些荒嬉无度、知乐不知苦的一班膏粱子弟。莫说别个,便是他的几位姬妾,也还能够主持中馈。你想这种艳福,除了宝珠还有谁享过来呢?此刻东南两府相形之下,倒反分了苦乐两途。听说秦琼自分家以来,急忙忙把他老子的棺木抬了出去,也不及替他安葬,径自跑到京城里去想法子,要想弄个盐运使出来。石时靠着他姊姊的照应,也伸着劲儿想谋差使。石漱芳和金有声两个却在那里忙着置田产,开钱庄,忙得什么似的,可不苦恼?宝珠却仍安闲自在,在园子里和他几位夫人吟诗拘曲,饮酒赏花。柳夫人也是看破一切,不希罕什么祖宗遗产,任着东府里中饱去,也不和他们计较,落得背着好名声儿,教合府里上下人等,感叹他老人家的宽宏大量,谁也不肯欺侮他娘儿两个。所以南府的景象,依然如昔,倒觉得比从前更写意了些。前儿浣花去时,回来说东府里的几个姊妹,倒是个个有了意见,说石漱芳只顾自己,不顾姊妹。第一个便是美云,说他谋吞了叶魁的家产,打算和沈左襄商量,向他算一算总帐呢。丽云一班人向来是吃用惯的,如今石漱芳当了家,一个钱看得车轮般大,也不提起一注半注陪嫁产儿,所以都很不舒服。一家子弄得怨声载道,连丫头婆子也没一个不咒咀他。南府里却是照常办事,各房里人没一个不说婉香贤慧,赞他能干,丫头婆子也都欢天喜地的帮着主子。柳夫人更是写意,说有二万一年的进帐,只要子孙守得住,不花费了,也就不至于闹什么饥荒,所以尽数派给各房,各顾各用,倒反绰有余裕,难怪宝珠说‘一个人最怕的是钱多了。一个人多了钱,定要想法子去寻苦恼,反害得他没一日不在烦恼中过日子。最好是不多不少,刚刚够得用场。’如今,他的处境便是不多不少,有二百两一月,尽足他一个写意的了,我因此替他侥幸,你们想可是不是?”
正说着,文儿进来,说酒已摆在亭里了。梦庵笑道:“管什么人家的闲事,咱们还是饮自己的酒去。”说着,便从炕上跳下地来,扯着祝春、蘧仙便走。正是:
有酒不如今日醉,无钱免使后人忙。
第九十二回 十杯酒甜酸辨滋味
却说盛蘧仙正和何祝春、华梦庵在亭子上饮酒,忽文儿送进一封信来,大家看是宝珠约他们到自己园里看戏去的,梦庵早喜得手舞足蹈道:“好极!好极!他们家的女班子实在不错。前儿在这里看过一回,到如今我还想念着呢。”祝春也道:“那唱斗牛宫的旦角叫什么‘香玉’的,真算得个美人儿,不知道如今还在班子里也不?”蘧仙笑道:“这人听说是宝珠最喜欢的,常在眉仙房里和丫头们一块儿玩,前儿浣花去还听他的曲子,料想仍在那里。”梦庵道:“这人真是可人,他的声容笑貌,我合着眼还像在我的面前一般。可恨宝珠既然邀我们去看戏,偏要约在后天,教人像热锅上蚂蚁似的,等这两天可不耐烦呢。我的意思,此刻便去。他家的班子是养在家里的,比不得外头传的班子。要定日子,你们看怎么样?”祝春道:“他园里住着内眷,我们突然间跑去,怕不容我们进园子去呢。”梦庵道:“管他呢,我们且到了他家再说。快把桌面上的酒干了,跟着我去。”说着,便把自己的一大杯酒直脖子灌了下去,跳起来,拉着蘧仙、祝春要走。还是蘧仙说:“难不成单为咱们三个要他们唱一本戏吗?便唱起来,也没得精神。要晓得,唱戏的人全靠看戏的人助着兴采,看的人越多,唱的人越是有兴。若只两三个看去,那唱的人还有什么兴子?并且他们的班子,并不是供客的,怎么好意思去硬要来看?他既约在后天,差不过一天半日,我劝你不如耐着些吧!”梦庵道:“偏你有这许多顾虑,你不去,我和祝春去也得!”祝春摇摇首道:“你爱去,你便一个儿去,何必要我们陪着?”梦庵想了想道:“也罢,便我一个儿去,等我和宝珠说妥了,再来请你们去享现成吧。”说着,便大步自去了。
这里蘧仙和祝春两个,便自用饭。饭后,祝春又替蘧仙画了两柄纨扇,直等到晚也不见华梦庵的回信。祝春笑道:“华疯儿想必掇了一鼻子灰,没脸儿来见人,嗒丧着躲回家去了。”蘧仙道:“我想必是宝珠不在家里。若是在家里,这位疯爷哪里肯放他们过门?便是看不到戏,少不得也要弄些酒吃。他两个难道对酌不成,不来邀你我吗?”祝春想想不错,便也不说别的,约了蘧仙说后来邀他同去,便自告别去了。蘧仙因把方才画就的两柄纨扇带了进去。一柄是冷素馨的,一柄是沈浣花的,都画的十分工细。一样的两只蝴蝶,几簇落花,只是姿势不同些儿,此外也批评不出个高低。蘧仙因把两柄纨扇一起摆在桌上,笑道:“谁爱那一柄儿,好在都是单款,你们自己拣吧。”浣花便随手拿了面上的一柄,看了看,却不作声儿,见素馨拿着的一柄好像画的好些,因和素馨掉了一柄来看,却是一般的落花蝴蝶,因道:“谁教他画这个的?”蘧仙道:“随便画着罢了,谁点品儿呢?”浣花道:“什么不好画,偏要画这落花?我看了便不由的不纳闷起来。”蘧仙笑道:“你不爱这个,明儿还教他画一柄过,你爱什么,你自己点品儿画去,这一柄留着我用吧。”又道:“你婉姊姊是最爱落花的。前儿他曾咏过十首诗呢,我记得有两句是‘六朝金粉空中色,一代繁华梦里身’,倒很切得上落花蝴蝶的题头,我明儿把这两句题上,请你送给婉姊姊去如何?”素馨笑道:“那便更讨没趣了。婉妹妹不是姓花吗?你把这个送给他,他还疑心你是咒诅他呢!”蘧仙方才领悟浣花不爱这柄扇子,也是因为犯了他的名讳,因便拿别的话搭讪开了。
其时已是上灯时分,团儿进来,把浣花房里的洋灯点了,问夜饭开在哪里,蘧仙因道:“就在这里外房也好。奶奶房里有金橘儿浸的酒,你去问珠儿拿一瓶来。”素馨道:“珠儿怕找不到呢。去年浸的酒,花色太多了,贴着的笺儿也多脱了浆,前儿连我自己也认不清呢。你去说,除了有笺子贴着的瓶子,看是颜色白的,多拿了来,省得回来拿错了又要一趟趟的跑。”浣花笑道:“什么酒我这里都有,单只少了一种金橘儿。我想这种酸溜溜儿的东西,有什么好吃?”蘧仙道:“你不曾吃过,自然不知道。回来你试尝尝瞧,包管你明儿也喜欢吃这个呢。”说着,冷素馨不禁一笑,蘧仙因想:“这个‘酸’字又犯了讳?”恐怕浣花疑心他有意溪落,即忙顿住了嘴。却好,珠儿和团儿已捧了酒来,因便一手将着浣花,一手将着素馨同出房来。见杯箸已摆现成,便各坐下,素馨先把一瓶,拿来斟了半杯,尝了尝道:“这是佛手片浸的。”说着,仍想把酒倒入瓶去。浣花道:“佛手片浸的是什么个味儿,给我尝尝瞧。”素馨便把这半杯酒递给浣花,浣花吮了一吮,蹙眉儿道:“又甜又苦又辣,怪难吃的,怎么做这种酒?”蘧仙道:“也让我尝尝瞧”,说着,便向浣花手里接了过去,搁在唇边,细细儿尝着滋味,却道:“很好的味儿,我便吃这个吧。”素馨道:“你爱这个,我替你斟满了。”蘧仙道:“尽这半杯子吧,吃了这个,我还要吃别的呢,你把那几瓶索性都倒一点儿出来,大家尝尝。”珠儿便又另开一瓶,斟了一点递与素馨。素馨道:“傻丫头,这香味也闻得出来,还要尝呢?”浣花接了去。闻一闻道:“这是木香花浸的吗?我也有得浸着。不过颜色没这么清。”素馨道:“我的酒有三种做法:有的取色,有的取香,有的取味。只有取味的果子酒是浸的,此外取香取色的做法又自不同:取香的却用珠罗做成一个袋子,盛了花片凌空挂在大瓶子里,里面的酒不过半瓶,闷紧了不使他出气,过上一天,再把花片儿换了新的,换到七八回,花儿也开完了,我的酒也成功了,所以我做的酒,一个花时,不过做得丰瓶,因为花片不浸下去,酒的颜色自然不变,而且香得很,比浸着的还要好些;那取色的酒也是这样做法,先把香气吸足了,然后弄些花瓣儿来,捣成了汁,一滴一滴的加上去,颜色浓淡随便自己的意思,再不会变的紫暗暗的。若是把花片浸了下去,那颜色便发闷了。”浣花笑道:“原来有这种好法子呢,我倒不曾想到,明儿我做白荷花酒,便照这样做去。”素馨道:“白荷花要在清早时,采那将开未开的一种蕊儿,用铜丝穿着蒂儿,倒挂在瓶盖下面,也是一天一换,只消每天挂一个蕊儿,一个月下来,那香味便吸透了。茉莉花和晚香玉也是要用蕊儿的,挂在瓶子里面,他自然而然的会开放了。我本有的做着,不知道这里面可有没有?”说着,又开一瓶,试倒了半杯,尝一尝道:“这是柠檬酒,香味倒也很好,你试试瞧。”浣花接来一尝,便蹙眉儿道:“又酸又甜,比佛手片更不好吃。”蘧仙道:“你不爱吃给我吧。”浣花因便递到蘧仙嘴边道:“你爱吃便一口干了。你瞧,三个杯儿都被你一个儿占了去,人家用什么呢?”蘧仙道:“这种玻璃杯子,你房里不是有许多着,团儿再去拿几个来。”团儿应着,便去拿了七只出来,排列在一边,珠儿便把拿来的酒瓶一个一个都打开了,斟上半杯。每开一瓶,素馨必尝一尝,报出个名色,教珠儿用笔记在瓶上,递给浣花也尝一尝。凡是他俩个尝过的酒,蘧仙总说是好吃的,尽把些玻璃杯子,列在自己面前。这杯吃吃,那杯吃吃,还把些香而且甜的酒,硬劝浣花和素馨俩个再尝一尝。浣花本是不胜酒的,虽然每一杯儿不过吮得一吮,却是积少成多,脸上早已泛了一层红晕。末后,素馨又把白荷花酒找了出来,斟一杯与浣花,觉得一种清香扑人鼻息,实是可爱,因便吃了半杯,把剩下的半杯递给蘧仙道:“酒实在好,可惜我吃不了,你替我干了吧。”回头便叫喜儿把饭盛来。及至盛了来时,又嫌多了,减去了半碗,还是嫌多,便教喜儿拿只空碗过来,自己用箸子减,只剩一口模样,把那减出的半碗送给蘧仙道:“你脸儿也红了,还是陪我吃一口饭吧。”蘧仙本想把杯子里的酒都干了,因见浣花有了醉意,催着陪他吃饭,便把杯子推开,教珠儿也替素馨盛饭上来。素馨也说多了,便用箸子也向蘧仙碗里减来。蘧仙忙道:“我也吃不下呢!”素馨便缩住了手,把饭都减在空盘子里去了,眉目之间似乎露出一种不豫之色。蘧仙不禁笑了起来。素馨见蘧仙笑了,因道:“你笑什么?”蘧仙道:“我想宝珠的食量不知道比我如何。”浣花道:“你问他做什么?”蘧仙道:“我想如果宝珠的食量比我还要不如,大家的饭都要减到他碗里去,可不难死了他呢?”素馨听了这话,不禁嗤的笑了道:“好,好,你还讲这种尖酸的话儿么,我就偏要你吃。”说着,便把盆子里减出的饭索性倒向蘧仙饭碗里来,一错手把个饭碗砸了一个大缺,饭糁儿狼藉得满桌。浣花以为素馨动了真气,不禁吃了一惊,陡的涨红了脸。素馨也自悔鲁莽,不禁变了颜色,弄得不好意思起来。还是丫头们赶忙陪着笑脸上来收拾,蘧仙却仍要个空碗,说:“无论如何我总把这饭吃了就是。”这句话本是玩笑,谁知素馨听了,愈觉奚落自己,便含着一包眼泪站起来,回房去了。蘧仙不防素馨忽地走了,因便舍下浣花,跟着出去。 浣花恐他俩口子闹翻,忙唤蘧仙转来,蘧仙不应。浣花倒觉讨了一个没趣,便自纳闷,走进房去,一兀头倒在床上,心想:“素馨的脾气本是很柔顺的,近几个月,好像有了什么意见,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总觉得有些牢骚不平似的,推原究因,无非为了个我。虽则他也不曾偏爱了谁,但是素馨看来总觉得他常在我的房里。其实也不想想,你自己每逢他出去的时候,便到我房里来了,他回来找不到你,找到我房里来,难道我见他来了,便把你俩口子屏逐出去不成?要是这样,只怕你又要说我使性儿了。但是,我也不妨试试瞧。打今儿起,我便闭门却扫,或是明儿便回苏州去,让你们伴一个畅,免得使一个人夹在中间为难。”因想:“到苏州去,婉香必定也愿同去,自己园子里的荷花必定开了。”心里便迷迷糊糊的引起了一种乡思,带着七分醉意,不知不觉便自沉沉睡去。正是:
化身虽照多妻镜,疗妒须拈独睡丸。
第九十三回 盛蘧仙试行新计划
却说浣花次早醒来,原想到瘦春那里,或是眉仙这边去写意几天,谁知昨夜被酒之后,又冒了些风,着了点寒,今日便觉头晕不爽,兼些咳嗽。心里还想支撑起来,却被喜儿早去报与素馨知道,一时蘧仙、素馨都来了。浣花见素馨还不曾梳洗,一脸的睡容,带着些惊慌之色,赶先跑到床前,偻身到枕头边来,问:“妹妹怎么样了?”浣花不禁红了脸,道:“没什么,不过着了点寒,倒惹姊姊起了个大早。”素馨听说,不禁也红了脸,因回头向蘧仙道:“你瞧妹妹发着烧呢。”蘧仙上前,见浣花的脸色红得和胭脂一般,因拿手背儿去向他额头熨一熨道:“是呢,可觉得怎么样?”浣花道:“也不觉什么,头里稍微有些晕眩罢了。”说着,咳嗽了两声。蘧仙道:“还带些咳嗽呢,这可不是受了风寒吗?”素馨道:“照妹妹的身体,哪里禁得起一天半日的咳嗽,前儿我咳了半夜,早腰肋儿都疼了,还是快去请金有声来,打个方子。他医风寒咳嗽是很灵的,只消一个方子,吃上一二剂就好了。”浣花道:“金有声这人我近来很讨厌他,不要去请他,便他打了方子,我也不愿意吃。要还是去请何祝春吧?”蘧仙道:“祝春也好。你去年的病,瘦到那么样儿,还是他医好的,你不说起,我倒忘了他呢!”说着便喊团儿去找文儿去请。一会子祝春来了,素馨因为不曾梳洗,便自回避过了。蘧仙便把帐帏放下,移过一个茶几来,放在床前,就请祝春进来。诊过了脉,蘧仙忙问怎么样,祝春道:“没什么要紧,只消一剂药就行了。只不过肝脉太旺,倒要好好的静养静养,不要自寻烦恼才好。”浣花在帐子里听见这话,不禁又红了脸,心想祝春这话,倒像知道昨晚那回事的。因便自己埋怨自己,不该胡思乱想的,动了肝火,教人看得出来。若被素馨知道,岂不又添一重意儿,还要笑我的气量小呢。因此又懊悔不该去请祝春。正想着,听得蘧仙已陪祝春出去,素馨又复走进房来,轻轻地问着团儿道:“何爷诊过了怎么说?”团儿便把祝春的话说了。素馨却不说什么,走近床来,隔着帐子问了声道:“妹妹可醒着吗?”浣花怕他多问,因便合了眼,装做睡熟,不去应他。素馨当他真个睡着,便自退去。回到房里,教珠儿进来梳头,心里却想,多分是为了自己,要想找些说话去安慰他,却也找不出来。因只对着镜子,呆呆地出了一会神。却见镜子里面多了一个人影,看是蘧仙站在椅后望着自己笑,因道:“你不去陪浣妹妹,回来他又生气呢。”蘧仙道:“他不要紧,倒说我缠得他心烦呢。祝春说他肝火旺,可真不错。他如今说,明儿病好了,便要到苏州去安静几天,并不许我同去,你想还要我陪着么?”素馨笑道:“原来他的病为着思乡呢?我只不信,一个人思着家乡便会病了。”蘧仙道:“去年不是也为念着家里病了,大概浣花的心最是狭窄,容不起一点儿烦闷,所以多病。”素馨听说,不禁回过脸来笑了笑道:“你也知道他的心是最狭窄的吗?要晓得,如果别人的心也是和他一般,不病死,也早气死了呢!”蘧仙笑笑不语,半晌才道:“我倒想着一个好法子呢。打今儿起,我便住在书房里。”素馨道:“这是什么意思?”蘧仙笑道:“此刻我这个人若是不在你面前,你总猜我到浣花那里去了;不在浣花面前,他也这般猜着,好像我的形迹上面,总不免分些亲疏出来。若是我住在书房里了,我不在你面前,你也只道我在书房里;我不在他面前,他也只道我在书房里,岂不免了许多意见?”素馨笑道:“亏你想出这样好法子来。狡兔三窟,大概也和你的想头一般。你果然爱到书房里去睡,我便教珠儿把你铺盖搬出去,可不要睡了半夜,又跑了进来。”蘧仙不禁嗤的笑了。从这一日起,蘧仙真个把床铺移到络珠仙馆去了,只不知道还是睡的全夜,还是只睡半夜,作者也就无从查考,暂且按下不提。
却说这日正是六月初四,便是宝珠约蘧仙等去看戏的一日。清早,华梦庵便跑到蘧仙家来,进门便问文儿道:“你爷可曾起来?快请他去,说我来了。”文儿笑道:“爷在书房里呢。”梦庵诧异道:“这样早便到书房里了?我只不信。”说着,也不待文儿引导,径自大踏步跑进花厅门去,向左转个弯儿,走进一重秋叶式门,里面便是一带回廊,抱着一所极华丽的三楹精舍。廊下挂着一行珠灯,天井种满了芭蕉,上面还盖着一座碧油的凉篷;栏杆上挂着一带湘帘,静悄悄地没些人声。中间玻璃门还掩着未开,梦庵便去推这中门。文儿忙上前一步道:“这门是里面反锁了的,我已教人打上房里兜转去开了。”说着,里面便有脚步声出来,呀的一声,把门开了。却是小丫头喜儿,因见梦庵,便向文儿道:“爷还睡着呢。”梦庵道:“可是一个儿睡着吗?”喜儿笑点点首。梦庵便知道蘧仙向来歇午觉的床塌,便在西边一间,因摇手儿教他不要通报,蹑足走进房去。一看见里面装着一架碧纱橱,橱外墙角上装的一架电气风扇,已停了不动;书桌上的洋灯尚未吹熄。走进碧纱橱去一看,却只一张空榻,并不见有蘧仙,不禁呵呵地大笑起来道:“我说他放着两位夫人,倒肯一个儿睡在书房里呢?文儿快来?你爷不见了呢。”文儿进来一看,果然不见蘧仙,不禁也笑了起来,忙去追着喜儿道:“姐儿,爷不在书房里,你到里面去请一声吧,说华疯爷等着呢。”喜儿诧异道:“不在书房里,在哪里呢?教我到哪儿去请?”文儿道:“你们那里没得,总是在奶奶那里了。”喜儿想想不错,便自进去找着珠儿,教他去请。谁知珠儿回说,爷并不曾进来。再去问团儿时,也说浣花房里没得蘧仙。喜儿不禁诧异,因想:“蘧仙或是一早起来,出门去了?”因便重新出来,去问文儿可曾见爷出去?文儿笑道:“糊涂蛋!你不听见书房里的笑声,可不是爷么?”喜儿一听果是,便仍兜到络珠仙馆来看蘧仙。只见华梦庵正和蘧仙在那里拍手大笑,心里想:“怎么方才各处寻转都没得,此刻却又在这里了?”因便走进房去,向蘧仙道:“爷究竟睡在哪一处儿,倒教我找了好半天呢?”蘧仙笑道:“昨儿睡在碧纱橱里嫌冷了,我就睡在对面房里。你们这些蠢才,会想不到这些,快还不去替我打脸水来?”喜儿自觉好笑,因便退了出来。华梦庵却扯着蘧仙同到对面房里来一看道:“你这种鬼话,只好骗骗小丫头的,你瞧你床上的被褥,原是好端端的叠着,洋灯又在那间房里,难道你在半夜里黑摸过来么?既是怕冷才过来的,如何会不盖被?”蘧仙笑道:“我过来时,天色已明了。这床上有了帐子,还有一重帐幔,便不觉冷,所以不曾盖被。”梦庵道:“便算是这样的,怎么睡过的枕头依然饱满,没得一些凹印儿呢?不用说吧,多说了,倒教丫头小厮传进上房里去,怕有一堂官司审呢。”蘧仙笑道:“这教做皱水生春,干卿底事!请你免费这些心机吧。正经,今儿是宝珠的生日,你送些什么?我昨儿想来找你,咱们三个合送些好玩意东西,方有趣味。后来,因浣花病了,我便不曾出去,只把自己家做的酒,送了十二瓶去,又配上了几盆白兰花,并些刻丝的东西。我心里总觉得很欠缺呢。”梦庵道:“我送的东西,却很有趣,送去的人,直到起更时候才回来,说柳夫人喜欢得了不得呢。”蘧仙问:“是什么?”梦庵却不肯说。喜儿送脸水进来,蘧仙便在这边房里,随便盥漱过了。珠儿捧着两份早点,刚待送进房去,因见祝春来了,便仍回转,想去再添了一份,却被华梦庵看见,早便嚷着讨来要吃。珠儿便把手里托着的雕漆盒子,递给文儿,梦庵接了一盏看道:“鸽蛋,正对着我的胃口。”便把两盏一齐端在面前,道:“好哥儿,索性烦你姐姐多弄一份,赏我吃个双份儿吧!”说着,早把一个吞在嘴里。谁知不是鸽蛋,却是蛋白粉做成的汤圆。里面含着一包滚烫的油糖,一经咬破,烫得华梦庵直跳起来,把手里拿着的一盏倒得满地。祝春不禁笑骂道:“偏是你专做冒失鬼,粉团子也会当做鸽蛋看的,眼睛近到这样,明儿不要把你夫人也看错了。”梦庵笑道说:“不定把你的夫人看错了,来!”说着,又拿起那一碗来用瓢子兜着一个,伸尖了嘴去吃,不防祝春在他背后伸手过去,死颈儿把他的嘴拧上一下,梦庵吃了一惊,把个碗落在地下,泼得满身的汤水。祝春怕他报复,疾忙跳出房里,却好珠儿又捧着两碗进来,兜头一撞,打个粉碎,只听得满屋起了一片笑声。华梦庵道:“好!好!找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省得这班馋痨鬼气不过我。你们要吃早点心的,还是跟我来吧。”说着,竟自抖抖衣兜儿,拿起一柄扇子走了。蘧仙道:“身上弄得这样,换一件衫去吧。”梦庵不理,径自走了。祝春笑道:“华疯爷一到,好像人家接到了煞神,总要把盘儿、碗盏打碎了走路。”蘧仙想起前儿晚碎了饭碗的事,不觉好笑道:“我也不晓得哪里来的晦气,没一天不碎了碗的。”正是:
文士惯为无赖客,狂夫终是有心人。
第九十四回 感年华落梅比身世
却说这日早晨,宝珠先到宗祠里去,叩过祖先,回来到南正院给柳夫人叩过了喜,又到东府去叩了秦文的灵,并在东正院坐了一会。秦琼进京未回,石漱芳和丽云却在袁夫人身边。宝珠因问漱芳道:“二嫂子,这几天可曾回府?”漱芳回说:“才是昨儿回来,家太太和琐琴姊姊,今儿都到你府里去,给二太太道喜呢。”宝珠道:“菊侬姊姊今儿可来不来?”漱芳道:“菊侬昨儿也在咱们家里,他们约了说同来的。还说到东花园来住几天呢。”宝珠喜道:“那么东花园里到要热闹热起来了。可惜咱们园里倒反冷清清的不比从前,二嫂子有着家务,不能常来,自不必说,连大姊姊、二妹妹他们也不来了。偌大一个园子,只剩得我们两三个人住着,蕊珠妹妹又搬到南正院去了,你想可不冷静。”丽云笑道:“你怕冷静,何不搬到东花园来?我把小罗浮馆让你,可要比着惜红轩宽敞得多了?”宝珠笑笑说:“也好,我去回太太,一定都搬了过来。”又道:“大姊姊怎么不见,可是还病着吗?”袁夫人道:“病倒早已好了,前儿被叶老太太接了去,连绮儿、茜儿也和白鸽子一般裹了去,只剩我娘儿们三个在家,可不比你园子里更冷静些。”宝珠道:“今儿太太可能赏个脸儿,请过去闹热闹热?”袁夫人道:“心里也这么想,只是还在丧服里面便去吃酒看戏,可不要被人议论,说不定你大姊姊带着绮儿们跟叶老太太到你那里去呢。”宝珠忙道:“那么我该回去禀知太太,替叶老太太预备着房间才是,太太可许妹妹和我一块儿去?”丽云看看袁夫人的脸色,见没什么不肯,因道:“太太不去,我怎么好去。”袁夫人道:“你爱去便去也得,只不要看戏。前儿不是老姑子说,活人看戏,死人要生气呢。”宝珠不禁笑了笑,因便携着丽云的手要走。袁夫人因向丽云看了一眼道:“今儿那边有客,随身衣服跑去,像个什么样儿?不知道的,还当你丫头看呢。”丽云笑道:“南府里来的女客,谁还不认识我。也罢,宝哥哥先去,我回去换了衣服再来。”宝珠道:“不妥,回来又变了卦,我跟着你去吧。”说着,便向袁夫人告辞,和丽云将着手儿同出东正院,来到小罗浮馆,催着丽云换衣服去,自己却步上回廊,到麝雪亭边去看。只见满院的梅花多已缀满了绿叶,梅子也落尽了,只有假山角里向阴的地方,还有几个黄梅缀在枝上,摇摇欲堕。一阵南风吹来,也便簌簌地掉下地去,宝珠心里不禁起了一种感触。
正是惆怅着,遥见丽云已经换了一件湖色的外国纱衫,头上戴了些纯白的珠花,越显得雅淡宜人,站在回廊上向宝珠招手儿。宝珠便跑下山来,将着丽云的手道:“妹妹,你住在这里,倒不嫌烦闷么?若教我对着这满院的绿荫,昏沉沉的,怕早闷出病来了。”丽云道:“可不是呢。我常常一个儿靠在栏杆上,看这树上掉下来梅子,三四月的时候,那青梅子掉在地下,拍的一声打的粉碎,我这颗心便像也碎了一般,一股酸水几乎向眼眶儿里迸了出来;到得黄梅时候,那梅子落下地来,倒反不会碎了,倒好像软丢丢的,和一个棉花团儿一般,看着倒觉有趣。所以,我想一个人也和梅子一般,我们年轻的人便像青梅子,一落地就碎了,那年老的人倒和青梅一般,禁得起颠扑。因此我才明白过来,叶老太太和咱们太太及二太太经着风浪倒也不觉得什么了,只我心里自从老爷故世之后,又分了家,我的心便像落地的青梅子一般,又酸又碎,简直说不出个滋味来呢。”宝珠听说,不禁点头太息,因道:“照妹妹的年纪还是梅花开着的时候呢,只我和婉姊姊一班人,已经到了绿叶成荫、子满枝的地步。若照三老爷的年纪,算来我已过了三分之一,前头的日子,浑淘淘儿过着,倒不觉得怎么,如今回过去想想,好比花好月圆的时候,何等美满浓厚。如今,花儿已经开到芍药、牡丹,月子已经过了中秋十五,眼见得一日一日的销减下去,要望再有那一日子,除非是过上一年。要晓得花儿月儿过上一年,还会得重新圆好;人生便要再过一世,才会得再遇芳春呢。”说着,不禁眼角上掉下泪来。丽云忙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又讲这种伤心话儿?”又笑道:“这种话回来只有二姊姊讲的,你还笑他杞人忧天,怎么如今也和二姊姊一个腔调,专门寻这些烦恼,何苦来呢?一个人不趁着活在世上的时候寻些快乐,等到……”说到这里,因念今儿是宝珠生日,不该说出死字来的,因便咽住了,却把自己的帕子替他拭去眼泪道:“时候已九点钟了,那边客人想必已经来的不少,咱们去吧。”宝珠方记得道:“不错,方才宗祠里回来,花农说华疯儿已来了。我这些时候不出去,不知道骂得我什么样呢。”丽云因问:“华疯儿是谁?”宝珠一路走,一路和他讲着华梦庵的笑史,惹得丽云笑个不了,倒说“一个人做人该派这等爽利才是。”说着,已向东花厅出来。
宝珠因道:“我到西花厅去再来。”丽云道:“不行,你既邀了我来,怎么又丢了我,归自己去?”宝珠无奈,只得陪他同进南正院门,却不道里面静悄悄的,没得人声。因道:“他们都哪儿去了?”殿春正从抱厦里出来,见是丽云,忙陪笑道:“二小姐来得正好,太太刚教我请去呢。”丽云笑道:“又讲好听说呢,既是要去请我,为什么还盘在自己房里?此刻太太她们可是在园子里吗?”殿春道:“刚才叶老太太和亲家太太几位奶奶、小姐都来了,这里挤的满屋子人,坐也坐不下,所以都在水流云在堂那面。”丽云因点点首,放了宝珠道:“让你去吧,回来你走那边进来,路倒近便些呢。”宝珠便教殿春陪着丽云同去,自己回出南正院,径向西花厅来。却见祝春与蘧仙从川堂上进来,便站住了,等到面前,三人互相问好,宝珠因见他两人都是便服,倒觉自己穿着大衣反拘束了,因请他两人先进西花厅去,自己仍回到惜红轩来换衣服。
房里只有春妍一人在着,以外的都到山下去了,因向春妍笑道:“怎么丢你一个儿在此,可不冷静?”春妍一面替他换着衣裳,一面笑道:“越是兴头的日子,越是我的晦气,连丫头、婆子都跑去趁闹热了,我不守着空屋子,谁肯守着呢?”宝珠笑了笑道:“说得可怜,那么我守着吧,你去玩一会儿再来,或是我伴着你在这儿不出去吧。”春妍道:“我也配绊住了爷?这些好听话儿不说吧,还是快些去了,让我来折衣服。”宝珠道:“衣服撩着罢了,让小丫头们来折。你来我问你,今儿是我生日,大家都给我道喜,送东西我,独有你清早起来,只对我笑上一笑,也不说一声儿恭喜,也不送我一点儿东西,好意思过得去吗?”春妍甩脱手道:“又来牵牵缠缠的了,我最恨的是拿这些空话儿来敷衍人。”宝珠笑道:“你不爱空话儿敷衍,爱……”春妍不待他说下去,早就兜脸的啐了过来道:“你再讲,我便恼了。”说着,真个沉下脸儿。宝珠见他一种佯嗔带笑的态度,实是可爱,因便笑道:“我便爱煞你的娇啐,我今儿没有用花露水洗脸,请你啐上一口。”说着,挨近脸儿来,叫他啐。春妍真个用唾沫儿啐了他一脸,返身就逃出房去。宝珠追着出来,却已早不见了,因向门外找去,也不见他踪影。
只见九曲桥上,来来往往的人,也不知有多少,都打扮得和花儿一般,也辨不出谁是谁,心想走下山去趁闹热去。因念华梦庵来了好久,不曾去打个照面,究竟也有些过意不去,只得向留余春山房的山坡下来。走出园子,仍到西花厅来,却见华梦庵正在那里指手划脚的,和祝春等谈笑。石时、桑春也在一处,和秦珍说话。宝珠便向各人都寒暄了一会,并向梦庵道歉。梦庵道:“我只当你今儿不出来了,陪着姊姊妹妹在房里做生日呢。”宝珠笑道:“我早出来过了,祝春、蘧仙都好做得见证,因为穿着公服,怕你取笑,才回去换了再来。”梦庵笑道:“照此说来,我这句话更是着了。祝春来了可一点钟,换衣服要这许多功夫吗?可不是在房里做生日呢?”说得大家笑了。宝珠不仅红了脸,因搭讪道:“不错,太太说谢谢你,昨儿的影戏好极了。”蘧仙始恍然道:“怪道说送礼的人直到起更时分才回,不过也不犯着瞒我。”梦庵笑道:“如果告诉你,怕你便巴不到天晚呢。过来看影戏,回去迟了,可不又累你关出房外,到书房去守一夜儿寡吗。”蘧仙置之不理,却问宝珠道:“他那影戏,我前儿早看过了,是洋灯光映的呆片,有什么好看。”宝珠道:“不是昨儿演的,却是用电光的活动片子。春声馆的戏台上,还装着些电灯呢。今儿晚唱戏,倒好借着些光。太太还想园子里都装了电灯,那管机器的人说,他这部机器,只好装着三十盏灯,若是园子里统装起来,至少须得千八个灯头,才分派得够呢。那机器匠又说,装电灯不如装电话的省事。他说咱们家如果装十架‘德律风’,只消五百块钱,以后每月给三十块钱月费,他来包装。太太欢喜的很,今儿已经付了定钱,教他办去了。”秦珍因道:“小的‘德律风’只要十二块钱一对,外面铺子里尽有着,只消打个条子,去拿五六对来就是。”宝珠道:“他说外面铺子里有的,不过是个模型,当不得正用,要那种双钟碗儿的才好。大嫂子和赛姐儿也定下了两架,今儿丽妹妹来了,只怕东府里也要装几架呢。”梦庵拍手道:“如果这等便宜,我们大家都装了起来,四通八达的,可不有趣?明儿我和祝春、蘧仙,也都装上一两架儿。那管机器的人可在?快去把他喊来!”因教花农去喊,不知华梦庵的话,可能办到?且看下回。正是:
一堂聚首春无价,千里谈心电有情。
第九十五回 林爱侬未改女儿腔
却说梦庵正叫花农去喊机器匠,却被祝春止住了,说这会子忙些什么,明儿不做人了?梦庵那里肯听,恨不得立时把电话都安装了起来。及至机器匠来了,说在一个府里,或是左右邻舍装装,倒还使得,若要通出街去,必须沿路上立起电杆子来,每一枝杆子至少也须二三十块钱,每一里须得九杆,要看了路线才好预算。梦庵才觉得有些困难,把一个肚子高兴,打入水缸里去了。
正纳闷着,忽见林冠如来了,梦庵便去和他搭讪。冠如见过众人之后,因不见他兄弟,便问宝珠,宝珠笑道:“他总脱不了女孩子气,这会子多分混在园子里呢。”梦庵因道:“爱姐改了男装之后,我倒不曾见过。今儿是宝叔叔生日,该去请他出来,应酬应酬我们这些男客才是。”说着,便向秦珍去缠,定要教他拿丈人的牌子去唤他出来。秦珍笑道:“这孩子有些脾气,我去喊他,未必肯来,还是宝兄弟去骗他出来的简捷。”梦庵便央着宝珠进去,宝珠笑道:“我进去了,什么时候出来可说不定,不要回来怪我失陪了呢。”梦庵道:“只要爱姐儿同着出来,任你什么时候。”宝珠方才答应,走出西花厅卷篷下面,便向西走去。梦庵道:“怎么走这儿去?自己家里的路,也会走错了?不知心里想着些什么,便搅昏了。”宝珠不理,径自走去。
秦珍却向华梦庵道:“这西花厅的隔壁,便是园子里沿池子的走廊,此刻在月香亭新开了一重门过去,便是得月楼台前面的靠壁亭子。不知当时怎么不曾见到这一晌,兕着远路走,直至前个月,宝兄弟偶然走到得月楼台的楼上望望,看见这边月香亭的葫芦顶儿,正和那壁的亭子是背贴背的,才想法子出来开通了的。这么一来,便当得多了。要请客看戏,在这里散了席,便好从亭子上过去看戏,省得兜一个大圈子呢。”梦庵因道:“这倒巧极的了,可惜里面都是女客,咱们这些臭男子,容不得去窥探一探。不然,打这亭子上过去,见识见识那个春声馆的戏台呢。”秦珍道:“这边想来没得女客,试教锄药去看看瞧。”
锄药正待走时,却见宝珠已和爱侬将着手从回廊上走来。梦庵一时倒认不清了,只道是个赛儿,直至爱侬走到面前向他叫声“老伯”,方才狂笑起来道:“这不是爱姐儿吗?我还当是赛儿呢。”爱侬听了这话,便羞的要逃回去。宝珠因道:“你们大家听着,爱哥儿和我说好了来的,要是有人叫他姐儿,他回去和我算帐呢!”梦庵忙道:“打嘴,打嘴,打我的嘴!明明是个哥儿,我什么叫起姐儿来了。好爱哥儿,请你饶恕了我,我和你哥哥是好朋友,什么事都看在你哥哥份上,要是我再把你冤做姐儿时,你掌我的嘴。”又道:“你今儿既然是个哥儿了,咱们不妨亲亲密密的握握手,谈谈心呢。”说着,便伸手过来,爱侬忙缩了手,避向宝珠背后道:“宝叔叔快放了我,华疯爷又疯了,我实在有些怕他。”宝珠道:“不怕,有我在呢。”因向梦庵笑道:“你不要这样窘他,他和你才是初次见面,怎么好这样的玩笑。”梦庵道:“谁讲来呢,那一回在蘧仙家里看戏,我早认得爱姐儿。”说着,忙道:“该打,该打!怎么又唤错了。”冠如见他兄弟窘得要哭出来了,因便走来,将着爱侬的手笑道:“你越是怕难为情,这位疯爷越有了兴子,你不要理他,随我来吧。”说着,便扯着他向西花厅进来。石时等便都站起,和他问好,桑春并向怀里掏出副眼镜来,架在鼻上,仰着脸儿远远地看他。爱侬越加不好意思,只低着头,以手弄襟,局促到无可奈何。秦珍看的可怜,因向宝珠道:“还是带他进去吧,蹴蹴RR的,倒弄得大家没了手势。”冠如却向爱侬耳畔低低的说了几句,爱侬不禁喷声的笑了出来,因向华梦庵看了一眼道:“华老伯,你容我在这边坐一会儿吧,不呵,我便只好告个罪儿,失陪了诸位并咱们家爷。”梦庵做个鬼脸道:“好吗,不说自己做女儿腔,倒说我疯呢,好爱哥儿,当初你扮了女孩子,混在一般姊姊妹妹里面,我不敢和你攀小朋友,如今是一样的男子汉了,就该学你华老伯一样大踏步的。说得笑得,什么扭扭捏捏,仍和女儿家一样。”说着,做出一种扭扭捏捏的丑相,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爱侬也不禁笑得倒在宝珠怀里。
停了一会,锄药来说,太太吩咐,请爷们到园子里看戏去。梦庵早就跳起来道:“好极了,我正盼着呢。”又道:“我们去看了戏,可不是累了太太们没得看呢?”宝珠笑道:“女眷们都在楼上看,咱们在楼下,妨碍不着的。”说着,已听一片锣鼓声闹起头场。爱侬便等不及,扯了宝珠先走,却好金有声也来了,一干人便同向西面回廊上走去。
到月香亭上,看是新辟了一重落地镜屏做的长方门,开进门去,却是一个小亭角儿。对面便是洗翠亭的正面,远远望见绿云深处。向左首游廊走去,便是得月楼台的前面;进内看是一所五开间的鸳鸯厅。转入屏风后背,便是朝南的五间后轩,两旁接着两带厢楼。天井里盖着一座四面风窗的气楼,对面便是一座戏台,离地有三四尺高,竟和戏馆里形式一般。仰望两厢楼,都挂了极细的湘妃竹帘,隐约见帘子里面,都是些花团锦簇的人。戏台上,锣鼓打的正是热闹,一阵紧似一阵,把耳朵也聒淫了。
华梦庵正在昂头四望,却见宝珠已在前面一排大菜台上,向自己招手儿,便走近前去。见这台子,竟有三丈多长。向着戏台,摆下一排靠椅,约有二十多把。金有声等早已坐下,因便不问大小,拣个空位儿坐下,左首便是蘧仙、祝春,右首却是宝珠、爱侬。小厮们送上茶来,梦庵捧来便喝。祝春笑道:“仔细烫了嘴,再把茶碗打碎!”梦庵置之不理,两只眼只向戏台上望着,看那些打锣鼓的女孩子,都不过十五六岁光景,因问宝珠道:“这里面可有香玉?”宝珠笑道:“他哪里肯打锣鼓!今儿教他起浣沙记里西施,他还不愿意呢。”梦庵道:“西施还不愿起,起什么呢?”宝珠道:“他因为爱那新编的一出‘黛玉葬花’,要起黛玉,所以不肯再扮西施。”梦庵道:“别人扮了,可不要唐突西施呢?”
正说着,台上已扮大飘海上场,行头换得崭新,手里拿着的灯彩也是新扎的。蘧仙早便赞好。宝珠因道:“管班这回到苏州去,又到上海转了转,办了许多的好行头来,还有十来扇画得很好的背景,所以今儿的戏,不请客点,只拣配得上行头背景的做。”祝春等都说很好。这时大飘海已经下场,台上遮了一重大红绸幕,及至开出幕来,满台上换了一种景象,打锣鼓的人都不见了,变做了一座洗翠亭的模样,两面接着几曲红桥,遍地都是些荷花、荷叶,远远的衬着些绿杨、楼阁,俨然是吟秋榭一带的景子,大家早就拍手称妙。宝珠因说:“这是拿着洗翠亭的照片,去照样画的。那些荷花是纸扎的,里面还好点电灯呢。石桥是用跳板搭起来的。”正说着,已听手锣响处,从石桥上走出一个古装便服的小生来,后面跟着两个俊俏小厮。大家只道扮的宝珠和花侬、锄药,及至开出口来,才知道是赏荷花的昆剧,因都笑道:“极熟的戏,却被这么一扮,倒弄的几乎看不懂了。”祝春道:“扮戏正要这样扮法才合情理。寻常班子里做蔡伯喈穿了一身朝服,在自己花园里弹琴,简直有些不通。我早说过,六月里天气热得要人打扇,何不去换了便衣呢?”说得蘧仙、梦庵都笑了起来。桑春道:“便是琴学二童,不打花脸,也很合着身份。”大家都说不错。听那唱的曲子,已是“懒画眉”的一折,只唱了第一句后,便把笛子停了,真个弹了一套“高山流水”。弹完了,却叹了一声,方才接唱,只觉指下余音的几句。华梦庵不禁赞叹不迭说:“这样的赏荷,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因问宝珠道:“这唱小生的是谁?弹的琴似乎很不错呢。”爱侬不禁嗤的笑了。宝珠道:“这是小春儿扮的,他并不曾弹琴,原不过装装手势的。那个琴声却是赛儿在楼上弹的,并且还有三弦和着,所以听得这般清楚。若单是琴声,那里台下听得出呢?”梦庵连连赞叹。蘧仙道:“小春儿的手势,也装得不错,他右手近着山岳,做着勾、挑、剔、抹的形势,左手把禁指翘起了,一上一下,也都按着徵位,不是乱来的呢。”金有声点点首道:“你没看见京班里做的‘空城计’,拿两手去左右乱按,还把一个头依着胡琴去乱颠,台下的人一叠声叫起好来,你想可不呕死了人。”秦珍笑道:“看那种戏的人,也只配听那一种的琴。若是真的弹起琴来,岂不是做了对牛弹琴呢。”
说着,见伶儿已扮了牛夫人出来,环L、姗姗、风鬟、雾鬓也是家常的古装服式,越显得风雅宜人。小春儿又弹起“风入松”的一套琴来,大家留心听去,果然这琴声是从左边厢楼上下来的,一切猱、吟、绰、注,都是三弦上头出的工夫,只有散弦、撞、撮的地方,琴声却盖过了三弦。原来弹三弦的不是别个,却是藕香身边的大丫头银雁。先头弹“高山”、“流水”两套的,乃是小鹊,因藕香说他弹得不好,这会子才换了银雁。弹完了这段,只听楼下早有一人直脖子喊“好”,夹着一片笑声,却是大家都笑梦庵,说他鲁莽。丽云因道:“好好的戏,夹着个华疯儿在那处胡闹,谁还听得出一句儿来?”赛儿道:“这便该派银雁儿的不是。他的弦子,处处都要盖过了我的琴,弹得和瞎子先生一般‘叮咛咛’的怪响,自然惹得一班瞎子叫好的叫起好来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倒是冷素馨听了这话,倒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因念华梦庵乃是蘧仙的朋友,梦庵闹了笑话,惹着蘧仙也失了光彩,因悄悄地央着浣花,要他着人去和宝珠说,转告蘧仙,教华梦庵不要胡闹。浣花却只不肯,说:“太太正爱的热闹,丽妹妹和赛姐儿是说着玩的,他们越闹的厉害,太太越高兴呢。”正是:
不碍哄堂发狂噱,但教合座尽开颜。
第九十六回 弹指流光物犹如此
这说这日午膳,本来想备大菜的,就在春声馆带吃酒带看戏的,因柳夫人和叶太夫人、金太太等,都用不惯刀叉,并说带吃带看,没有味儿,便自携着一班女眷,到水流云左堂来坐席。叶太夫人和软玉、蕊珠、美云、瘦春坐了一席,金太太和琐琴、菊侬、绮云、茜云坐了一席,柳夫人和藕香、婉香、眉仙、浣花、丽云、赛儿坐了一席,一时水陆杂陈,觥筹交错,说不尽的一番热闹。 宝珠进来,向各席上敬了回酒,并向叶太夫人和美云、瘦春等谈了一会,问问叶魁可有回来的日子。叶太夫人道:“魁儿近来连信札也好久没来了,不知道在外面忙些什么。有人说起,他在东洋还娶了一个日本婆呢,要是真的,这孩子可就不成材了。”柳夫人听见笑道:“你这话从哪里听来的?咱们一家子,东府里事传到南府里来,还要传错,隔着一个东洋大海,是份外的了。”宝珠笑道:“要是真的,将来带个东方美人儿回来,咱们也好见识见识呢。这不过大姊姊和瘦姊姊倒要先学几句‘挨衣乌哀’的倭话才好,不然,他们俩口子当面骂着你们,还眼睁睁地听不懂呢!”瘦春、美云都只付之一笑,软玉笑道:“如果到这边府里来,倒有一位现成的翻译在着呢。”金太太道:“这边府里,真算得人才济济的了,连外国话都懂得吗?”软玉道:“我们这位翻译,可不是寻常的外国流氓,却是一个高丽国王呢!”蕊珠不禁笑了起来,丽云因道:“偏是软姐姐儿的记性好,几年前的一句玩话,还嵌在心里,拿出来当古典用呢。”婉香笑道:“我倒一时忘了,排算起来,已是七个年头呢。”宝珠道:“当时的情景,我还历历在目,真可谓‘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呢。”美云不禁点首叹息。柳夫人道:“年轻轻的人,专讲这些颓丧话儿,你不瞧叶太夫人,已是望七的人了,还是这般兴高采烈的,你们这些后生家,正和花儿一般开得畅好的头里,怎么偏有这些凋丧话儿?”宝珠道:“方才丽妹妹说的‘青梅’、‘黄梅’那个比方,真不错呢。”因把丽云的话述了一遍,大家都说丽云的比方不错。陆琐琴笑道:“丽妹妹住在小罗浮馆,成日价对着梅花,所以有这些想头,只不知道可曾想到‘S梅迨吉’的典故上去?”丽云正吃鲜荔枝,听说,便把整个荔枝核儿兜脸打了过去,却不道打着菊侬的后胫上,一回头,把桌上的酒带翻了。茜云忙跳起来避开,却不防踹了自己的猫,那猫便疾叫起来。茜云吃了一惊,忙去抱来看时,幸而不曾踏坏,因道:“险些儿踹死了。”菊侬连连道歉,把猫接过来抚着顺毛道:“这猫可还是那只吗?”绮云道:“不是,那只老猫早已变成鬼样儿了,一身的好毛片现在已和破棉花胎似的。大六月天,还要晡太阳去。茜妹妹早已把他贬到大厨房里去了。”琐琴道:“一个什么博物学士说来,猫的年纪本来只得五年好活,若是培养的好,可活二十年。一个人的年龄,本来只得三十年,若是培养得好,可活一百二十岁呢。”藕香笑道:“照你说来,那咱们几位太太都好活上一百二十岁呢!”柳夫人道:“照叶老太太的丰采,不过三四十岁好看,便再加上一倍年纪,也不过和寻常六七十岁的人差不多呢!”叶太夫人笑道:“咱们俩个镜子里照着,我便比你老得多了,若照你这样说来,你倒变了二十来岁的美人了。”说得大家都笑起来。宝珠道:“说也奇怪,咱们家的人,只有小孩子会得长大起来,年纪大了的人,再不会老的。我看着太太,还是和十几年前一个模样,倒像越加后生了点儿呢。”柳夫人因道:“不错,怎么不把珠儿抱来玩玩?方才怕锣鼓儿惊了他,这会子不妨到这里来呢。”赏春听见,便一叠声传话出去,一会子,已由奶妈抱着珠儿进来。赛儿早就抢了来抱,一丛人都围了拢来看这孩子。叶太夫人更自喜欢,因说:“咱们这几家子,一班后辈倒要算是宝哥儿有福气呢。”宝珠笑道:“老太太不要说吧。自从有了这个孩子,不要说太太单疼着他,不疼我了,便是蕊妹妹也是全个儿心思都扑在他身上,再也没工夫来理我。这可不是我的晦气,哪儿来的什么福份。”叶太夫人笑道:“做了个爷,倒气不过儿子,可不臊死了人来。你们把珠儿给我抱,教他爷眼热眼热呢。”宝珠听了这话,早就一兀头倒在叶太夫人怀里道:“老太太看我太太的份上,疼着我吧!”柳夫人忙道:“快还不站起来,老太太是有了年纪的人,经得你这般扭股糖儿似的扭着吗。”叶太夫人却只笑着道:“这般大的年纪,还是孩子气,怪不得你太太疼你。好孩子,你蕊妹妹冷落你,回来我罚她的酒。”宝珠得了这一句话,便跑去强蕊珠的酒,软玉代了不算,定要他自己吃。正纠缠着,笑春来说锄药来请爷呢,宝珠方才记得外面有客,只得丢下这边出去。 却见台上的戏早已停了,满院子只听得华梦庵豁拳的声音,狂呼大笑,闹得个沸反盈天。桑春已经被他灌醉,气咻咻的还在那里闹拳,鼻尖上搁着眼镜,却把两只红眼睛从眼镜子的上面看人。爱侬已不知去向,正待要问,却见秦珍招手儿唤他,便走近过去。秦珍道:“祝春和蘧仙正找你呢,这会子怕在西花厅上。”宝珠怕被梦庵捉住,即便一溜,出了亭子,到西花厅来。却见蘧仙和祝春坐在门当口的栏杆上面,见宝珠来了,因道:“这里很风凉呢,从这门里望去,那满地的荷花,衬着些绿杨、亭角,比那赏荷的补景还要好看呢。”宝珠笑笑,因道:“今儿这样个乱法,可不是辜负了荷花?回来太太们到楼上看戏去了,我去弄只船儿和你们去划。”一个转身,又向祝春道:“你不是找我吗?”祝春笑道:“是呢,我想和你商量,点一出戏。”宝珠笑道:“这有什么商量的,你爱点什么,只消吩咐下去就是。”蘧仙道:“他说要点一出‘三笑’,拿华大、华二来形容华疯子的丑态,给他自己看看。”宝珠不禁笑了起来道:“好,好。唱小丑的坠儿,最是拿手,我便教他去。”祝春道:“如果能够教香玉起秋香,那就格外好了。”宝珠道:“这个却要说起来看,做不做得到,可说不定。”蘧仙道:“最好要把科白穿插些过。”因把早间吃粉团子的笑话,告诉宝珠,教他和台房里说去,一定要穿插在里面,宝珠笑着答应去了。
一会子午席已散,大家重复入座看戏。开场便是香玉的“葬花”,做得深情旖旎,情景逼真。华梦庵看得出了神,连疯也发不出了。那香玉的口齿本清,因自己爱着这篇曲文,唱得分外清楚,大家都绝口赞好。祝春因问宝珠道:“这样的好曲子,可有底本儿吗?”宝珠道:“这一出片子,是香玉的秘本。据他说早已失传的了,遍苏州城,只有他一个会唱、会吹,所以不曾演过。才是今年春间,他把曲文写了出来,注了工尺,我和赛儿、伶儿、嫩儿一淘儿学着,费了两个月工夫,才吹得上。”蘧仙听了,便高兴道:“你可有抄本儿着,借我抄一本去?”宝珠道:“有呢。春声馆里现在个个都有了,我去拿一本来。”说着便到台口去,和值台的老婆子讲了,说不拘谁的,借一本来。香玉听得有人要看本子,知道看客里面很注重他这戏,心里分外舒服,越做得出神入化,连个宝珠也站在台前看的呆了。直等老婆子送本子与他,方才如梦初醒,不禁笑了一笑,便把本子接过来,叫花农去递给祝春,自己却仍站在台前看着香玉。
祝春接了本子,一时打不定主意:还是看了戏好,还是看了书好?却被蘧仙抢了去先看。见上面写得很好的簪花小楷,那曲文也填得甚是细致,连说白都抄全的。蘧仙带看带摸工尺,正和何祝春评论着,不妨楼上楼下起了一片笑声。举目看时,原来台上已换了《三笑姻缘》,开头一幕,便是华大、华二在书房里做文章,那华二的一种呆气做得实在好笑。华梦庵起先还没什么,后来听得楼上楼下的人都笑了起来,连边厢里的一班管家、小厮也都望着他笑,只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见嫩儿扮着秋香,送出一盆子点心来,华二赶先拦住道:“慢来,让我看什么东西?哎唷唷,原来是两碗鸽蛋,正对着我的胃口!好姊姊,你去另外弄一碗给阿大,赏我吃一个双份吧!”说的蘧仙、祝春都拍手笑了。华梦庵看到这里,才跳起来笑骂道:“这可不是你们两个促侠鬼编出来的笑话吗?也好,你家的秋儿既然是个秋香,我华二爷便该去享一享艳福呢!”说着,竟自拔起脚来,走了。台上的华二正被粉团子烫了舌尖,把个碗掉在地下,引得满台下哄堂大笑。宝珠怕他真个恼了,赶忙追着去留他,却不道锄药正从外面进来,撞了一个满怀。宝珠站住了脚。骂道:“忙着些什么?”锄药因把手里的封儿递与宝珠道:“张总管说,这电报是很要紧的,教送给爷看呢!”宝珠不禁愕了一愕,心想“哪里来的电报?”欲知究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个中情事双关着,意外惊疑一电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