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老 K 十千 / 四六文摘

老 K

文/十千

走进灵堂，我已无法用怀疑来面对现实了。

老K走了，音容宛在。摆放灵前的那帧照片还是几天前我替他照的。他说下月开人大会时作为存档照片。照片拍得很自然，这虽然显示了我高超的摄影技艺，但更重要的还是老K的形象本来就很精典。天庭饱满，地阔方圆。眉宇间敛着锐气，微笑中隐着高端。对这张照片，他看后很满意，并且为我布了饭局。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张本该佩在他胸前的照片，如今却成了定格他人生的遗照。

没有谁比我更了解老K了，他和我属同龄人，今年才刚刚五十岁。我们一个村子长大，那时乡下人大都很贫穷，老K读完初中就肄业了。但他心智高，而且办事认真、执著且老成。十八岁就在镇办企业当了推销员。后来又当了厂长，可谓年轻有为。从那以后虽然我们交集少了，但童年结下的友谊总难割舍。老K的事业巅峰也就在前几年，本来他的日子已经很安逸了，但他总不满足于现状。镇上的一座矿山要开标拍卖，他给我打了电话，说要和我一起来发点财。说实话，我对物质的追求不高，饭能饱就行，钱够花就行，我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但我坦言，只要需要帮忙的我一定帮。

也不知他用什么办法夺得了头标，但据我所知，凡是能借钱的亲戚朋友他都借遍了，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我。

发财人有发财人的眼光与胆略。老K标下矿山后可以说是标下了一台印钞机。用日进千金来形容只能说明中国的词汇不够丰富。三个月后他就还完了所有欠款。在给我还钱时我推说不急，可他却笑着说你不急我急呀！并且附加了高于银行十倍的利息。我惊讶于他的慷慨，但我不是个贪财的人，为朋友帮忙怎能从利字着眼呢。但我拗不过他，只得收下了。老K对我是从不藏话的，后来在聊到矿山效益时，他冲我伸出三根指头。我知道他赚了钱，但万没想到三个月就赚了三千万。几年下来，老K就成了当地最大的老板。他自己建了几个厂，还和别人经营着不少项目。有时我也劝他见好就收，别老跟自己过不去。他只是一边点头一边回答说，过去不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含意，现在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他还说，财本来谁都可以发，许多人就是没勇气发没底气发。我现在不缺勇气也有底气了，人家有时跟你签个合同就能赚千儿八佰万的，你难道不干吗？我无言以对，也万没想到他们赚起钱来会如此轻松。

人怕出名猪怕壮。有了钱的老K在社会上的流言蜚语也与钱的增长成正比。什么作风问题啦。吃喝玩乐问题啦，常常见诸于街谈巷议，有些甚至把他离婚的事都牵扯进来了。其实老K在标矿山前就离婚了，那件事我很清楚。虽然离婚双方都有原因，但老K还是做得仁至义尽。对于别人关于老K的一些说法我不以为然，他后来的妻子确实是比他小了二十几岁，但人家是一百个愿意嫁给他的。象他这么有钱又有地位的人，所有的一举一动都是备受关注的。但就在他临终的前几天，对，就是我给他送照片的那一天。饭桌上他突然说想找本书来看，对他这一想法我当然十分支持。而且我的藏书也够他翻一阵子。我一向瞧不起那些所谓的土豪，但老K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他不但儒雅，而且一笔字也确实很见功底。他说他最近在看一个《红楼梦》的光碟，想对照原著看看。我接过他的话说，这样结合看更能加深印象和易于理解。下午，我就把书送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接过书，顺手给了我条烟。

他给我的烟我还没抽过半，昨天晚上就接到朋友的电话，说是老K死了。我当时是一万个不相信的，而且还训斥朋友别开这样的玩笑，哪晓事实却是真的。

老K就死在他的办公室里，样子很安祥。就趴在桌上，象睡觉一般。左胸一个弹孔直贯后背，地上凝着一大滩血。按推理，枪弹应是从正对窗囗的山上射过来的。枪手也绝非等闲之辈，要不然也不可能在近四百米的距离内不偏不倚就一枪要了他的命。对这种卑鄙的杀戮我是深恶痛绝的。象老K这样儒雅而又慷慨的有钱人，按理是不会有人对他深恶痛绝的。但那杀手又是因为什么居然置他于死地呢？这诸多的疑问也只能由公安去破解了。安葬完老K后，我来到他的办公室，一切都物是人非了。想想老K的一生，觉得人生也真没多大意义。轰轰烈烈的干了这么多年，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我也有一种沉重的失落感。那本《红楼梦》就摆在案头，一支笔夹在其间。我打开书，他才看到第七回。老K看书特别认真，他不象我常常是走马观花。他看书时对重要章节总要作上记号，有时还在旁边提出心得或观点。这方面我很佩服他，他很多时候视角确实与常人不同。他在这个回合的“好了歌”上又作了重注。“好了歌”应该是曹雪芹写《红楼梦》的精髓。我在看该书时对曹公的看法就怀有同感。“世人都说神仙好！惟有金银忘不了。此生只恨聚无多，待到多时眼闭了。……”老K大概就是在作完标记时走的。这首歌也就成了他的挽歌，成了他生命的绝唱。他走得实在是太匆忙了，没给任何人留下只言片语。却留下了几十亿元的巨额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