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杯中外诗歌散文年度赛入围展：240号姜绍

《转山的声音》

姜绍

青年时，因为相信爱情，我流连于沈北的蒲河村，感叹着那里的灵秀，可以让“浑金放彩，璞玉生辉”。前年冬，自驾途中，偶遇见贵州中部的小河湾，见识了号称“中国最美村庄”的容貌，并记忆至今。如今的心头好，是一个更小的村落，朴实无华，靠山而居，有它独特的转山的声音。

入夜，我们来了。

清澈的蝉鸣连成线，织成网，环绕着夏夜纳凉的人。那尖声连绵不断，却并不闹人，何况其间还点缀着蛐蛐儿们湿漉漉的三连音。那感觉像极了汩汩的泉眼一直在向外涌泉，每隔几秒钟就会绽放几朵水花。

晚风，沙沙地拂过小山上的树影，刷拉刷拉地抚过院中玉米的叶子，扑在腿上、臂上、脸上。风里有果树的呢喃，有草叶的清香，有泥土对露的眷恋和对雨的渴望。半个月亮爬上东山，先是挂在树梢，接着又浮在云边。有鸟惊起，噗噜噗噜地飞一阵，再落下。吱——歼击机一样的细腰蜂飞过，嗡——轰炸机一样的金龟子飞过，嗯——双层翼螺旋桨农药喷洒机一样的大黄蜂飞过，唔——唔——动力滑翔伞一样的苍蝇飞来又飞走，嘤——嘤——小型单人飞机一样的蚊子飞来之后便悄无声息，啪——大巴掌扇在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嘶——疼了个舒爽。

狗叫起来了，是后院卜大哥家的壮壮和琪琪，在夜里传出很远。一下子想起了杰克伦敦笔下的爱斯基摩犬从雪窝中蹿起抖落满身积雪，想起了杨志军小说里西结古草原上藏獒战队的自由驰骋，想起了“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意境。

山，真近，左手边十几米，右手边几十米，就是小山。大山，也不远，就在月下，就在南天，就在眼前。蝉鸣稍弱，蛐蛐儿更加清晰起来。白天里层次分明的深绿浅绿此时都已看不见，一同沉睡在大地平稳的脉搏里。长途货车远远驰过，仿佛庞然巨物梦中的呼吸。

耳畔痒痒的，像是被淘气的毛毛狗骚扰。然后，感官才苏生了：啾啾啾的是麻雀，嘎嘎嘎的是喜鹊，唧溜唧溜的是燕子，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鸟儿的叫声，湛蓝天空下金黄琉璃瓦一般灿灿悦耳。布谷鸟的歌声温柔而又执拗，如同懒人闹钟唱个不停，让人忍不住也学上几声。往往我方唱罢，它又登场，像是一人一鸟在酬答应和。有时，故意停下不再学它，它便“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地急切起来。这感觉很不错，我那接近五十岁的顽皮就从心里跑到了脸上。清晨，总是这样，在群鸟齐鸣中醒来。

打草的声音从西边小山上传来，一定是勤劳的邻居天不亮就起身，天蒙蒙亮就上山劳作去了。耳朵彻底醒了，就分辨出这里是打开鸡圈鹅笼的响动，早就盼着开饭的鸡鸭鹅兴奋地扑打着翅膀满院子溜达开了；那边坡下的羊咩咩叫了几声，羊蹄子还刨了刨。下地补苗打药的人看看天色，互相打着招呼。再远些，上了年纪的农用车踏踏踏踏地喷出烟去。那辆电动车悠悠地滑过，喇叭里无情无意地重复着“豆腐，豆腐脑，水豆腐”。收旧物的三轮卡突突突地爬上来，左瞧瞧右看看，见没什么生意，又转了下去。

天大亮了。浇园子的声音，铲地的声音，大哥大嫂因为干农活儿的顺序和手法拌嘴的声音，为了哄赶偷苹果和樱桃吃的成群鸟贼发出的呼喝和点燃之后砰然升空骤然炸响的“二踢脚”的声音，都盖不过我眼前的声音——那是辣椒秧噌噌长个儿的声音，地瓜秧横冲直闯的声音，面芸豆伸长了水袖儿攀援的声音，还有埋土豆的工兵向下挖掘的声音，站军姿的大葱拔直腰杆儿的声音，开谎花的南瓜藤沙地漫步的声音，恨天高的黏苞米吸食阳光的声音。

暮色将合炊烟渐起，鸡鸭进圈牛羊回家，远远近近的儿女归来，房前屋后传来大声小气的对话。问候的、回应的、假装指责的、真心埋怨的声音，很快被摘菜洗菜切菜炒菜的声音取代，被小铁铲从大铁锅里往外盛菜的声音取代，被喊人开饭的声音取代，被搬桌抬凳斟茶起酒的声音取代。

每当这样的时候，我的心都会被人间烟火所感动，进而跟着沉醉。醉意朦胧中，似乎又听到了我敲门之后，奶奶真假音转换自如地唱起“小羊乖乖，把门儿开开，我孙子要进来”的儿歌；似乎又听到老实巴交没动过什么心机的爷爷在三盘象棋后“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叹息，像是说给我听，更像是说给自己；似乎又听到了老岳父那憨厚的低到近乎无声的微笑，和微笑之后他对青年学生关于兴趣爱好的质朴回答：“我就爱劳动”；似乎又听到了岳父去世之后来到城里“火柴盒”中帮助我们照顾孩子的岳母，在幼小的外孙“袄（姥），你抽烟儿”的劝说下，寂寞而又欣慰地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似乎又听到母亲在世时爽朗的笑声和唱起《苏武牧羊》时的深情，那歌声似古埙呜咽中有隐忍，如洞箫低徊后有高亢。

在小村里醒来的我，最近变得有些敏感，敏感于孤苦的姑姑电话里“饭吃好了，药也吃了，不用惦记”背后的身心状况，敏感于父亲上楼过程中的喘息和拖鞋在地砖上拖蹭的足音，敏感于妻子身体的康复进程和情绪的起伏状态，也更加细心聆听彼此心灵的声音——那是对近三十年情路的回顾，那是对二十五年婚姻的思索。人生也是一本诠释阴阳的书，不可能永远是情爱欢笑，也不会只充斥恨痛怨愁。悲观的人，总举着灾害、苦难、伤痛的放大镜，为了争取避免伤害而牢记曾经的伤害，因此可能变得深刻，却又难免刻薄；乐观的人，总向往美好，记录欢乐，在回忆中汲取甜蜜素，然后为种种不如意加上糖衣，因此可能积极热情，却又难免盲目；客观的人，悲观乐观兼而有之，总能够调和好二者的比例吧！

俗人生俗世，我也曾记仇记毒，摁扣似的都摁心上了，本来通透的心眼也就密住了，能不闹病？此生已过半，谁还要锱铢必较，记账一般把自己越记越少，岂非愚痴？转山，让我的思维方式发生了一些转变。心念一转，也许就能跟上你的步伐。

有个声音从脑海传来，如同寒山寺的夜半钟：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这一程，随你来到转山村^注，不只是陪伴，也是为了同登彼岸。

【注】转山村，沈阳、抚顺、本溪三市交界的一个小村庄，民风淳朴，空气清新，在我看来风景秀美。

作者简介：姜绍，男，汉族，生于1972年。沈阳一中学语文教师、作文教练。主持过“翻转作文”课题和“作文教学现代化模式研究”课题，主编过《作文拼图——中学生写作特编教材》，曾出版专著《真巧作文——中小学作文教与学引航》。业余喜爱诗歌、散文创作，偶尔作词编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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