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也慢慢地从脖梗滑落到了掌间,也终会松开攥紧的手独自奔向远方。
作者:王江
无意间和女儿聊起了那一年的厦门之行,她竟不假思索地说出了我们早已淡忘的火车起抵时间。忽然之间,我意识到了那次远行的意义。
每一次旅程都会在回忆中播下一粒籽儿。光阴或急或缓中洒着暖,萌出微风中摇曳的芽。也会忽而淋上一场雨,彩虹未褪便已润出了满枝的绿。于是可以洗净春泥回望身后日渐繁盛的林,又能觅着新奇的种子期待前路栽出灿烂的花。日子在期盼和回味之间变得芬芳四溢,消了愁,平了怨,一路轻盈。
那年的南国海滨,我们在小小垂髫的花园里播下了第一粒籽儿,如今在彼此的庭院里已然花开朵朵,蜂飞蝶舞。
第一次将旅程表留了白,景点的串联和时间的张弛全按小家伙的表现来书写。刚开通的沿海动车和冬日里南国的春意虽然将难度系数调低了不少,但120个小时的他乡之旅多少还是给了年轻父母一丝忐忑。
出了门,上了车,所有沾满心头的记事贴瞬间被扑啦啦飞出的小鸟抖落在了风中。她会趴在滑动的行李箱上张开手脚感受飞行,又会贴着车窗猜着下一幅的田野里画了多少头黄牛。她会在宾馆的席梦思上认真履行着一名弹簧检测员的职责,又会面对着陌生城市大呼小叫后的下一秒倒在你的肩头酣睡。
拥挤的邮轮,汹涌的人潮,我们用臂弯充起了爱的气垫,护着她登上了鼓浪屿。这座闻名遐迩的钢琴之岛早在大学校园的课堂上,便被人气颇高的美学老师渲染得如梦如幻。无心在红瓦绿树间去静静聆听一首曼妙的钢琴曲,也未能登上日光岩顶去畅享天风海涛。只是随着她清澈的眼眸去触碰了一下这无尘之境,便已胜却美景无数。
海浪退去又涌来,给慌了神的小脚丫送来调皮的见面礼。小岛的海滩并不宽广,却是她最奢侈的金色画板;沙粒并不细滑,沙丘魔堡的工程却井然有序。小小躯壳中爆发出的欢腾褪去了我们被文明层层包裹着的矜持,躲在角落里探头探脑的烦忧也望风而逃,唯有心中那个被唤醒的孩子跟着她一起去踏浪,一起去疯。
一口香浓的百香果蜂蜜茶下了肚,把耍赖皮的宝贝儿扛在了脖梗上。让她如每一个幸福的孩童一般,紧张又自豪地感受着父亲宽阔的肩膀,去俯视这个新奇又斑斓的世界。自豪同样也写在了父亲的眉宇之间,享受着肉嘟嘟的围脖传递来的温热,像在展示着人生最伟大的战利品。
南普陀寺前的两方石塔如倚天双剑插入碧空,而令她凝眸的却是塔上塔下翻飞的鸽子;莲花池中倒映着五老峰的山色,而她更关切的是池中的游鱼是否已经饱腹。同样纯真的生命之间似乎总有着更多的吸引力。
南普陀寺的对面是厦门大学。穿过校舍和操场是环岛南路,路的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海。裹着椰香的海风在校园里飘荡,青春和无边的“浪漫”只有一路之隔。我们租了辆三人自行车贴着海岸线骑行。女儿在后排的小雅座上紧抱着我厚实的腰,看着迅速滑过的街景,感受耳际的风和臂弯里的温暖。
厦门行之后,我们的三人旅行团不定期地向天南海北发班。只是慢慢地添上了一张半票,又慢慢地变成了全票。而她也慢慢地从脖梗滑落到了掌间,也终会松开攥紧的手独自奔向远方。岁月奔流无声,到了无力将她举起时才会吱嘎作响;又总是消逝无痕,直到藏着小小身影的相册被挤进了抽屉深处,年轮之晕圈圈泛起。
幸好还有我们一起播下的那些籽儿。
2021-05-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