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第375章）

为了迎接王维出狱，王缙和玉真公主显然做了精心的准备。别的不说，单说宴席上那道特地请宫中尚食局御厨做的浑羊殁忽，就是平时难得一吃的大唐名菜。

为了做好这道名菜，玉真公主特地嘱咐御厨天不亮就到了王缙府上。御厨先将用花椒肉桂茴香腌制好的五味肉碎和糯米填入肥鹅腹中，再将肥鹅填入肥羊腹中，再将羊腹缝好，将整只羊架在用果木制成的炭火上烤。烤上足足三个时辰后，剖开羊腹，取出烤鹅，一道浓香扑鼻的浑羊殁忽就做成了。

御厨今日选的这头羊，是天下肉质最为鲜美的冯翊羊。在将羊挂上烤架前，御厨特地从羊脊边挑出两条最嫩的脊肉，细细切碎，加入调味酱腌制，做了一道生羊脍和一道细供殁忽羊羹，和浑羊殁忽最是绝配。

王缙请玉真公主、王维、莲儿依次入席，四人分主宾坐下。王维和王缙在左，玉真公主和莲儿在右。或许是王缙有意为之，王维和玉真公主刚好对面而坐，他们的案几只隔了中间一个供婢女上菜的窄窄的过道而已。

王维低头拿起刀叉，细细地切了一片透着羊肉鲜味的鹅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对他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品尝这道美食。

玉真公主却是食不知味，只觉得对面的王维就像一个火球，眼下虽然春寒料峭，但从他身上传递过来的热量，却让她的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甚至连鼻尖上都沁出了小小的汗珠。她强压住内心的激荡，捧起案几上的茶盏，轻啜了一口。

“多谢公主盛情，这道浑羊殁忽很好吃，王维终生难忘。”不知过了多久，王维放下刀叉，抬头看向玉真公主，微微上扬的嘴角划出一个温润的弧度。

虽然他的案几离她只有一步之遥，但整个人却仿佛远在天边，虽然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却有一种数不出的疏离。玉真公主不由微微一怔，只觉得这份疏离感似曾相识……

是了，这份疏离感，在721年春天骊山别馆的宴席上曾经有过；在729年中秋节玉真观的宴席上曾经有过；在731年春天青城山上清宫的宴席上曾经有过；在735年冬天寿王李瑁的婚礼上曾经有过；在742年秋天华清宫紫泉殿的御书房里曾经有过……

自从认识他以来，他在她面前一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直到755年11月。

755年11月，安史之乱爆发，李隆基任命高仙芝为副统帅，带兵出征讨伐叛军。出征前夜，她和王维不约而同来到仙芝家中，和仙芝话别。

这是他们自742年秋天华清宫一别后的重逢，他们已经整整十三年未曾谋面了。

那一刻，两人都很意外，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他远远地看着她，她也远远地看着他，只觉得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已是一生。

在过去的整整十三年里，他俩虽然在同一片蓝天下，却似乎形同陌路。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但在看到他的那个瞬间，她终于明白，时间是把利器，可以宰割很多东西，却唯独对刻入骨子里的真爱没有办法。

也是那次重逢，她第一次发现，他看她的目光中，似乎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在悄然滋长。她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它却像划过夜空的流星一闪而过。不过，她可以肯定的是，虽然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她、逃离她，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心里有她，只是他不肯真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罢了。

果然，不久之后，他终于对她流露了真情。她永远不会忘记他第一次主动拥她入怀的那一刻。

那是她得知仙芝冤死潼关的噩耗后。那天黄昏，她赶到宫里向皇兄讨要一个说法却不得，在巨大的震惊、悲痛、愤怒之后，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玉真观，一眼看到了早已在玉真观等她归来的王维。

那一刻，她郁积在心中的所有悲愤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泪流满面道：“明明是安禄山造反，明明仙芝已经尽了全力，却为何枉死刀下？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就当她觉得身上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整个人摇摇欲坠之际，忽然，他有力的臂膀稳稳托住了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将她稳稳地拥进了怀里。

那一刻，她有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感。她不敢相信，躲了一辈子、逃了一辈子的王维，竟然主动拥她入怀了！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然而，耳畔传来的那一声声“咚咚咚”的声音，不正是他强有力的心跳么？那若有若无的淡淡茶香，不正是他衣服上的味道么？那透过厚厚的夹袄传递过来的温暖，不正是他手心的热度么？

那一刻，她喜极而泣，在他怀里尽情宣泄她的眼泪。他以为她还在为仙芝的冤死而痛哭，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眼泪是为他而流，为他终于走出了尘封已久的感情世界而流，为他终于向她敞开了心扉而流，为他心里终于有了她的一席之地而流。

正如方才路上莲儿说的那样，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他们早就应该走到一起了。但战争将他们生生分离。两年来，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们隔着烽火连天，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尽的相思和牵念！不过，这一切终于过去了，如今，他们不是又重逢了么？

然而，距离她一步之遥的他，似乎并没有像她渴望见到他那样地渴望见到她。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笑容依旧和煦，言语依旧温和，但她却感觉他身上那久违了的疏离感似乎又回来了。她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笑容凝在了脸上，一时不知该对王维说什么才好。

见王维和玉真公主似乎都有些拘谨，王缙以为是他和莲儿在场之故，就笑着长身而起道：“大哥，我后日便要启程前往蜀州，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少不得要多带一些四时衣物才好，请大哥陪公主慢用，我去去就来。”说着，便给莲儿递了个眼色道，“莲儿，你帮叔父一起收拾可好？”

莲儿心领神会，忙起身跟着王缙走了出去。快到门口时，回头冲玉真公主眨了眨眼，亮闪闪的眸子里满是俏皮的期待。

玉真公主心头一暖，不由低头笑了笑。再抬头时，王缙和莲儿都已走远，屋内只有她和王维两人。（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