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寅|士不知耻，为国之大耻——读龚自珍《咏史》

咏史

龚自珍

金粉东南十五州，万重恩怨属名流。牢盆狎客操全算，团扇才人踞上游。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

龚自珍生活的时代正当清朝由盛转衰之际，对现实的强烈不满，让他毕生都跋涉在探求改革之道的艰难历程中。经过漫长的观察和反思，他不仅找不到变革的出路，更绝望地发现根本就看不见渴望变革的人。封建政体固然是“万马齐喑究可哀”的原因，而他自身所属的知识人群体的腐朽和堕落，其实也是造成这种局面的部分缘由。这一认识被集中地表达在《咏史》中，显得格外深刻而沉重。东南一带自宋元之际起，社会发展水平就整体上超越北方，成为王朝经济、文化中心，一时名流也都麇集于此。这里本应产生推动社会进步、发展的巨大动力，可是现实却是经济命脉被以盐商为中心的商贾们所主宰，文化主流被青楼和才人所占据。生存于这样的世道，文人们不是“避席畏闻文字狱”，便是“著书都为稻粱谋”，完全放弃了士人应有的文化担当。更让龚自珍悲哀的是，士人群体对这种曵尾泥涂的苟且境遇，非但不感觉耻辱，还窃幸苟全其身，甚至同流合污安享荣华。这怎能不教他愤慨莫名，在《明良论》里写下那句沉痛无比的箴言：“士不知耻，为国之大耻！”九州生气恃风雷”，可是士人的风骨和血气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希望呢？诗的最后，他只能悲愤地诘问世人，于今还有田横那样不甘降身辱志、苟且偷生的烈士么？末句更浮出激人警省的冷笑：即使屈服、苟且以求全，便能求得平安和富贵吗？的确，殁于近代前夜的龚自珍，最终被追奉为近代政治、文化变革的号角，不是没有理由的。他在回顾历史的同时，也预言了未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