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杨智勇:艺术家的灵魂在天地间乱窜


▲杨智勇
采访画家杨智勇,是在滟澜洲的江边。为了不辜负连日阴雨之后难得的好天气,我们完全暴露于日光下喝茶,周围的麻将声不绝于耳,不远处还有来自滟澜洲工地上特有的嘈杂轰鸣声。
在这伴随着动听的鸟鸣和恼人的工地“音效”的交响曲中,我们的谈话,却是朝着淡然,宁静的方向去的。
杨先生,你为什么叫空明散人呢?
他说,“散人”的雅号来源庄子的“散才论”,庄子说山林里有一种散才,既不因为其高大挺拔而被伐去廊庙做栋梁,也不会因其蓬杂一无是处,而被砍去当柴薪。这样的树木,才能苟全于乱世,得以颐养天年。这就是“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自己是想做一个散淡之人。
那么,空明呢?
空,即空灵感,充满“人迹罕至,干净而寂寞”的 禅意。你看,“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是多么苍茫,静寂,寒凉而不可侵犯。
明,即洞明,明白事理,沉静自己。对功名利禄排除干扰,不受诱惑,对社会、历史洞明如查。
杨智勇,生于1953年,乐山五通桥人,藏于山水之间的隐士,自60年代始浸淫于书画近50年,在书画理论,书画创作方面独树一帜。其文人画别开生面,师古而不泥古,深受海内内外藏家欣赏和喜欢,被美国,日本,东南亚等国家博物馆或藏家收藏。
杨智勇的国画启蒙始于著名画家何康成。何康成,乐山市五通桥人,曾受教徐悲鸿、张大千、丰子恺。后专攻花鸟,尤精画鸡,笔墨大气,新中国建立前后,“何鸡公”之美誉已叫响巴蜀。60年代,何康成在杨智勇就读的牛华和平街小学任教,童年时代的杨智勇便经常去何康成的堂屋里看他画画,学习。
在追求艺术的这条道路上,杨智勇不仅画国画,写书法,也学过油画,素描,甚至画过连环画。80年代,他首次参加了叮咚街艺术馆的书画展,92年至93年之间,又参加过近10次展览,展出的书法和绘画作品均颇受欢迎和肯定。
杨智勇说,自己现在不求吃饭,不需工作,无衣食无忧。只想回归自我,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不用曲意逢迎,不用说假话,活出自己的真实即可。
确实,在生活中,他对所有的“虚假”与“谎言”均直言不讳,一针见血;在创作上,他只为自己创作,不迎合时代,我行我素,正印证了石涛那句 “夫画者,从于心也”。
杨智勇曾经在与友人的交流中说,“我只愿终生夜读古今中外经典,诚惶诚恐把他们当师友,为他们展书磨墨,即温听厉。哪里敢把他们放存书柜,我等小民青少年无书可读,易盲从,无主见,集体人格,已同化不觉,后又遇商品大潮,难抵当下理论之社会共有价值观”。
所以,他现在只想着“南阳诸葛庐”,“ 西蜀子云亭”,钻进历史的缝隙里,穿梭于历史的长河中。”去寻找他真实的自己了。










杨智勇作品
以下为杨智勇谈话实录节选。
笔墨下通技,上通道
文人的介入让中国画发生了改变
我们这代人逃不出我们所生活的时代,环境。不管我们是生活在古代,今天,还是未来,这个时代迟早都会影响你,我们不可能逃离它,大力士也不能扯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
但是,我们自身,需要寻找我们的本性,本我。你是谁,你是什么?当然很多普通人不管那么多,只会随波逐流。但是一个艺术家,或者文化人,却需要寻找你自己,这是一条漫长的路。
你的性格, 你父母给你的基因,以及他们的生活方式,都在影响你。但是最后,哪些属于你自己呢?我们中国讲究大器晚成,我的理解是,你要到达一定的年龄,你才能呈现自己。这与西方绘画不一样,比如说梵高30几岁就自杀了,但是在中国,30几岁就成为大画家,是不可能的。
笔墨上通道,下通技,道技合一为大道。笔墨是构成中国画形式美感最基本的要素和特征,是品评中国画艺术家和作品高低、雅俗的标准。艺术家通过技法的长期训练,又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师造化,得心源,搜尽奇峰打草稿,技进乎于道的过程。笔墨的道是什么意思?我认为是笔情、笔精墨妙,即除去笔墨表现的生活内容,它本身就体现出抽象美意味,如八大山人、黄宾虹等人的作品里随意勾勒的点线墨块等等,离开画面所表现的对象,本身已经百看不厌,回味无穷,有耐看、耐读性。
这种笔墨的抽象特色,积淀了两千多年,中国画发展的历史过程,形成了一整套相当成熟的规范和体糸,是无数画家前赴后继的结晶,是中国画的高度所在。当代很多画中国画的人,甚至现当代大师、名家都不了解中国画的表现力在何处,不认识理解中国画的笔情笔精墨妙,他们仅仅把笔墨理解成形而下的技巧,为塑造形象和意境服务的,竟然说出不为意境服务的笔墨等于零这种话,不知道,不理解笔墨的独立性,他们的画借助中国画的材料画些生活现象,或新奇古怪的图式,久看就没历史的纵深感。
笔墨是中国画的技法,也是中国画的精神,中国画笔墨精神千古不变,而变的是意境,境界,他们随时代画者的天性,学力,学养而变。把中国画笔墨的“形而下”的“技”做到极致,然后在中国画笔墨里呈现画家的思想、观念、学养、情怀,形成“形而上”的“道”。
我们很多人画画,就是追求画的像,把表面的美呈现出来。而我们中国画,它追求的是一种内美,是由于文人的进入带来的。文人与一个农民最大的区别在于,他看过历史,肚子里有东西,跟大众审美不一样,这种审美就会体现在他的绘画里。
其他西方绘画也要表达,但它走的是截然不同的道路。包括达芬奇,他仍然追求的是“像”。其实最初大家是一样的,原始人画东西,他就模仿大自然,模仿生活,通过游戏和玩耍,产生艺术。伴随人类的发展留下的痕迹,我们中国画走到宋朝,就来到一个特殊的阶段,通过文人的笔墨,让中国的哲学,特别是老庄的东西,在中国绘画里得到全面的体现。
中国红,一直被认为是中国人的审美,但我认为这只是中国大众的审美观念。而真正中国的,从文化的角度,他的审美不是中国红,而是玄色。这是一种素色,中国以素为美。包括庄子的“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它体现的是中国画的哲学。
中国画由于懂哲学的文人的参加,使得中国画发生了改变。西方绘画在造型上,走入两个极端,一个就是“像”,另一个是“抽象”。而中国画既反对“像”,也反对“不像”。所以,齐白石说,中国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
所以中国画,造型都变了。中国画转入山水画和纸上绘画, 和我们的集权统治有着很大的关系。但对老百姓来说,不论是是什么样的统治,一样的画。所以中国的绘画是两条线。一条线是民间的,一样的画人物,画门神,他还是追求“像”的。另一条线是文人画,是中国的高级绘画,属于贵族的。当然我们五四之后就把这种东西丢失了。

杨智勇作品

杨智勇在书房
传承与创新是伪命题
艺术追求精神的永恒性线索存于历史中
至于中国画将来咋个发展,我认为与我们画画的人无关,我们没有力量,也没有权利去说让中国画怎样去发展。因为,无论理论家或统治阶级怎么划分和规定,艺术审美观始终是社会发展中的一种约定俗成,不是靠强制手段就能扭转的。正如老子说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所有概念你要说清楚没有意义,也说不清楚。
理论家是需要建立概念,建立框架,他要写文章,但从整个艺术史来看,从人类发展史来看,就没有先进与落后,也没有所谓的创新和守旧。传统与现代,哪里有分界线。文化艺术实际上不存在时间概念,它存在于空间,大的宇宙空间,就如夜空中的星辰,有暗淡的和更璀璨的之分。艺术,我们再等2000年,也未必就比2000年之前的更好,更先进。它不像科技,科技是有时间概念的。
而文化艺术是追求精神的永恒性,我认为,我们要回到历史和传统中,寻找这种线索。我们5000年的文化脉络,老庄的哲学思想,实实在在是中国画的灵魂,如果丢掉了老庄,中国画的层次就不能提高。我们的连环画,门神,统统都属于中国画,但我们讨论的是高层次的文人画。我们这几代人的认识都比较肤浅,被社会共有的价值观所同化,自觉不自觉地,被意识形态所影响。
反思传统,认识传统,要找到传统的核心价值观。很多人的绘画追求外美,所谓的传统,跟真正的传统毫无关系。即使是李琼久,也是跟着社会的洪流在走,没有逃出时代的风浪,缺乏对天地的认识,对自我的认识。
老庄的哲学不是大家认为的是老掉牙的东西,把他拿到现代,他就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他就是一个完全的自由主义者。放眼世界,他们的思想都是很前卫的,超越了时代的,具有永恒性的精神和审美价值。这是今天画画的人最需要的东西。
石涛说的“笔墨当随时代,犹诗文风气所转”,很多人误解,甚至一些所谓的大师都把这个“当”字理解成应当的当,但你结合上下文看,如果理解成应当的当,前后意义便不连贯,而“当”字又通“倘”。正确的只能是“笔墨倘若跟随时代…….恐无复佳矣。”
所以,石涛并非在说,我们绘画要跟着这个时代走。
其实,真正想在艺术上有点建树的人,都是反时代的,与社会背道而驰的。所谓时代精神,并不是普通老百姓提出来的,而是官方倡导的主旋律。一个搞艺术的人,必须在自己的作品中反应自己对天地的认识,必须回到历史之中。
艺术是个人的事情,孤独是艺术的玩伴。

杨智勇作品

杨智勇作品
艺术家的灵魂,在天地间乱窜
以敬畏之心独处独乐,寻找本我
东西方绘画的差别,从精神的角度一样,但画面各不相同。以前黄宾虹也说,20年之后,东西方绘画没有区别。他也眼光短浅了,错误。其实他后来也否定了自己之前的理论。文化艺术,只有集权社会才让它去统一,具有同一性,人类是散落在世界上的,各自形成了不同的艺术表达,统一了就苍白了。只是说从精神层面上讲,东西方是一致的,万法归一嘛。
老庄的思想和亚里斯多德很接近,但各自说法不一。落实到绘画,表现形式是多元的。庄子其实是反对孔子的,孔子是要建立一种社会秩序,因为没有秩序,社会就乱了。但庄子是彻底的无政府主义,他们都对。
我学中国画,更多地偏向于老子和庄子的哲学。水墨为上,讲禅意,一幅画,首先你要看它静不静,不能信笔而涂,笔墨要非常讲究。
我崇尚淡墨山水,它需要画者心性的平易恬淡,如老子的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五味令人口爽。庄子也说平易恬淡忧患邪气不能入袭,德全而神不亏,把淡置于五味之上,即淡,近乎道,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
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何等的禅意,虽禅不可说,说出便无禅意,但画者内心高洁简静,画面清净空明是基本的条件。
可当今画坛,以新、奇、怪、狂、乱、艳为审美标准,而中国文化几千年积淀的中正平和雅淡却成了不对,骗子和天才同在舞台上,让人们难以分清。建国以来,很多国画家,走的是非中国画道路,为了吃饭,只能画画宣传画,糊里糊涂地,失去了独立思想。
多数人被时代裹狭着前进,这也是人类求生存的必然。社会文化表层必然也是这样的,能够沉淀下来的,吹尽黄沙始见金。社会本身也不需要太多人看清这个社会,有几个人看穿呢。就像炒股的人一样,大多数人都是输,跟着大潮走,受消息面,政策面影响,散户们总是盲目的乐观和悲观,跟着别人的指挥棒在走……
我就反过来走,理解传统,回到历史中。
我虔诚拜古今中外的高人学士为师,以敬畏之心,用他们的眼光,思维,智慧重新认识,思考天、地、人,从而独处,独思,独乐。寻找本真,本我,本性。

杨智勇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