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城市阴谋》连载之二十八

长篇小说《城市阴谋》连载之二十八,本长篇已由新华出版社正式出版。由著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茅盾文学奖得主周大新、两届鲁迅文学奖得主王树增、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李敬泽先生联袂推荐。

第十一章 有谁不曾害怕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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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人一生只对着一张不变的办公桌,对着一张老掉了牙的办公椅,对着同一位领导那张活泼不足而严肃有余的脸和几个各怀心事又不知所措的同事们,写着永远干巴巴的文字材料,说着永远四平八稳不阴不阳的官话,那么这样的生活结果会使人变成什么?
每次走进办公室时,我都要这样问一下自己和怀疑一下自己。
我想像不出俞大为在辞职走出办公室时,是不是带有恶意地朝着办公桌撒了尿,或者还在办公室里拉了一泡尿。但我可以猜测出,他在离开那个恼人的办公室时,是带着快感走的。按他的话说,这犹如他那好运其来的性生活。因为俞大为多次对我说过,每当他恨死了办公室、恨死了那些给他穿小鞋而又爱斤斤计较的办公室同事时,他便要带女人在办公室里作爱。俞大为说,他一边作爱一边想起办公室的那些人平素一个个都看上去一本正经的样子时,他便直想笑。
俞大为的话当然有些夸张,不过那话也有几分黑色幽默。
即使如此,我一直认为俞大为这样做是没有什么来头的。按他用那只乌龟换来的背景来说,其实他们的头头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只不过他自己总是对这对那看不惯而已。所以后来无论俞大为选择了怎样的生活,他都是我们之中的佼佼者,这犹如他非常善于挣钱一样。虽然我们都不知他挣钱是为了什么,但俞大为乐此不彼,津津乐道于每笔生意的受益,好像他就是为了挣钱而挣钱似的。特别是在张秋燕中了大奖后,他由于有了资本,挣钱变得也好像越来越容易。
而黄平阳不同,黄平阳对生活没有太大的热情,但也没有太多的悲观。他挣钱,但只是为了消费。他的超前消费是出了名的,哪怕是约会一个女人,即使他口袋里不名一文,也会把晚餐定在那些条件非常优雅而价位非常可观的酒店,然后打的跑到我或者其他的某个同学单位说,快救急吧,哥们,发了薪水还你。同学们一看他那样子就想笑,为他良好的信誉,马上便会从口袋里乖乖地掏出钱来。黄平阳挤出一个媚眼,拍拍屁股就走路,好像从来没有成家立业的打算。
到我这里来得最多的朋友是黄平阳。有时他突然到来,我还没有下班,他不得不在房子外等待。后来,他干脆配了我房门的钥匙,说这样方便。其实,他在外面租了房子,只是那间房子,由于经常有不同的女人出入,难免有他不太愿意的时候,便干脆不到那里住了。
黄平阳在公司工作,一个月的薪水虽然很高,但除去吃饭,看大片,听音乐,看演出,剩下的可能全用在交朋友上了。这些朋友当然大都是些各种各样的女人,黄平阳又大手大脚惯了,处处想表现得像个谦谦君子,事事体现出绅士风度,因此他挣的钱也只是捉襟见肘,还没有到月底,就往往会伸出手来对我说,来五百吧,发了奖金给你。
没钱的时候,黄平阳一般是跑到我这里来住。按他的话说,这样可以节省开销,至少两个男人在一起吃饭远远要比与女人在一起吃饭不知要节约多少倍。他一边说便一边坏笑。有时我也乐得给他一拳。但从根本上说,我不太喜欢两个男人住在一起,弄得自己一点隐私都没有,完全没有个孤处的时候。好在黄平阳还算安静,一般回来时遇上我高兴就谈几句,遇上我在看书或写信什么的,他就悄悄地睡了。
很久很久以后,当黄平阳已远离了我们时,我才发现,黄平阳之所以喜欢跑到我这里来睡,并不是嫌他的单身宿舍太远,实际上还是害怕孤独。即使他身边不乏女孩,而且有些女孩天生丽质,但我敢肯定没有一个人肯把感情真的花在他的身上。他需要她们,她们也需要他,如此而已。但一切结束后,他还是得回到内心那个虚无中去,回到不能忍受的黑夜中去。
我曾对他说,你总是怀水主义,这样一点也不好。
他笑着说,你以为你这样就是生活?其实你根本不懂生活。
他有时还讽刺我说,你以为在这个年代做一个处男,能够让女人受到感动吗?她们只可能离你远远的,因为现在处女太少,你既然是处男,她们便会害怕你会计较她们的过去。
我听后噎住了。
即使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还是为黄平阳这样对我说话而有些不悦。即使我知道有时候他是无心的,但那些话既然从他的嘴里出来,我便觉得有些不太舒服。他却死皮赖脸地对我说,这点事也值得你生气?你也太爱生气了。到时生气的东西,还有后头呢。
我当时不知所以,以为他斗半嘴皮而已,可后来我便知道了,而且还真的生气了。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推开门,发现他又带来了一个女孩子。以往他也曾往我这里带过女孩子,我从来没有在意过,不过这次我还真的在意了,因为我进门时,他还搂着那个女孩子躺在我的床上。我推开门时,不知是进去好还是退回去好,好像那间房子根本不是我的居所。他倒满不在乎的,慢吞吞地穿衣服。女孩的脸红了,可以看出她还很小。
看到我脸上露出不高兴,黄平阳说,赶快做点饭吧,今天我们在你这里吃饭。然后他一把搂过那个脸红的女孩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小吉。
小吉红着脸对我说了声“你好”。我也只好说声“你好”,还无意识地说了声“欢迎”。
黄平阳看着我的样子笑了。
那天吃饭时我一直很少说话。黄平阳看到我不配合他的工作,便自我解嘲对那个女孩说,你看我的朋友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像个哑巴似的,你们公司有没有活泼一点的女孩,给他介绍一个吧,他还是一个处男呢。
我啪地把筷子一摔,起身到橱房里去了。
黄平阳跟过来说,你给我点面子好不好。
我说,你他妈的什么东西,我还没有结婚,你竟然把女人带到我的床上睡!
黄平阳看到我的脸色的确不太劲,拍了拍我的肩,然后走过去对女孩说,小吉,我们走吧,我的朋友今天肯定挨了领导的训,回来心情不好,让他一个人静一会。
女孩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了声再见,然后两个人拉着手走了。
从此有一段时间,黄平阳可能也生气了,很少到我这里来。
我又恢复了一个人的平静。
这时,我与刘红还没有到达每天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便活不下去的地步。有时电话响起来,也大多会是张秋燕打来的。每当俞大为不在身边时,她便喜欢给我打电话。她在北京终究还是无所事事,每天不是到美容中心去做面模,便是逛街打麻将。有时她给我打电话时,我会劝告说,秋燕,无论你怎么想,我总觉得你这样下去不好。
……可我离不开他……
他当然便是指俞大为。既然她这样一说,我就不知说什么好了。两个人都是我的同学,多年来张秋燕对俞大为已有了很强的依赖性,我插在中间的确不知该说些什么。俞大为并不喜欢别人管他自己的私事。有好几次张秋燕没事时让我陪她一起逛街,俞大为知道后很不高兴,见了我明显表现出一种别样的神态,我从此也就找种种理由拒绝她了。
我与刘红走得热烈时,让张秋燕碰见过一次。有次我与刘红正好在西单商场闲逛时,没想到张秋燕也在那里买衣服。她转过身时发现了我,便高兴地扔下衣服,过来就把我的胳膊拽住了说,哇塞,你也来逛商场呀?
张秋燕差点把脸凑到了我的脸上。刘红见到了,脸上马上换了颜色。我连忙对张秋燕说,这是我朋友。
张秋燕还不把手放开,她伸出另一只手对刘红说,你好。
刘红没有伸手也没有回答。
张秋燕说,你就是陈东东的女朋友呀,找他可是你的福气呀,记住了抓紧点……
我说,秋燕你胡说些什么?
她没有理会,又对刘红说,陈东东是我们眼中的王子,可别错过啊,我要是没有朋友,我肯定会嫁给东东的。
刘红还是没有说话。张秋燕好像觉察到了空气中有那么一点不对劲的意思,她便放开了我的胳膊说,好呀,第一次见面,送你一点什么东西?
刘红仍然沉默,冷冷地看着她。
张秋燕上前拉住了刘红的手说,看上了哪套衣服,我买下送你!陈东东是个小气鬼,肯定说衣服不合你的身是不是?
刘红说,我不稀罕!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说,秋燕,你看你……
秋燕没说话,弄得我们都非常尴尬。
那天夜里,她给我打电话道歉,我说,算了算了,没你的错。
秋燕说,陈东东,我其实觉得你与刘红不太合适……
我问为什么。
秋燕说,我不敢说。
我的好奇心起来了,心想秋燕平时总是大大咧咧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呀?于是我说,你说吧,反正你不会说好。
秋燕说,东东……那我就说了……我最近没事经常看相书,我发现这个女孩的眼好像总是迷迷离离的,相书上说,迷眼的女人总是与各种各样的男人有说不清的关系,即使结了婚,也少不了麻烦,这样的人你受得了吗?
我说,你放屁!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老实说,秋燕这样说话让我很生气。我便打电话给刘红。刘红接了,不过半天不说话。我说,你怎么了?
她说,你问你自己。
我说我自己好好的,没什么。
刘红说,你与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我说同学。刘红说,恐怕不是一般的同学吧。
我说一般。我还说我与她男朋友也是同学。
刘红说,我不信。
她把电话摞了。第二天,我再次给她打电话,她怎么也不接。下了班,我跑去找她,她不在。打她手机,她又关了机。
我的心一下子空空荡荡的,埋怨自己没有早些把自己的好朋友对她讲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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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争吵
办公室的小宋曾说,恋爱中的人们,感情到达一定的程度后,开始渐渐掀开面纱,露出庐山真目,容易发生摩擦与争吵,好像这个过程总是难免的。
我与刘红之间的争吵并不厉害。那天张秋燕在商场里对我表现出了一点亲昵的动作后,刘红吃了好长时间的醋。
几天后,我们在一起吃完饭时,当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没有移开,于是我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她翻过来,握住了我。我感到心头一热。于是我们又好了。看到她心情不错,我说,我们同学之间关系都还不错,没有你想像的那些事。
她说,我看到你那个同学,心里就不舒服,好像她有钱就怎么着似的。
原来如此。女人总是喜欢吃醋。第一次发生不快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次的争吵,缘于一个朋友的爱人的电话。朋友与他爱人爱得如胶似漆,那段时间出了差,为了联系方便,便在走前装了电话。他爱人刚从老家来,在这个城市没有其他的朋友。于是一个人在家没事时,便打电话与我聊天。说来也怪,每次她总是在我们进门时,便打来电话。当这次的“奇遇”发生第三次时,刘红生气了。
那天是刘红接的电话,当时我房间里还有其他的客人,刘红对我说,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朋友的爱人打个电话,你吃什么醋?
她说,什么吃醋不吃醋的,如果一个男人整天这样给我打电话,你会受得了吗?
我说你想哪里去了。
刘红把茶杯重重在放在桌子上说,陈东东,不要以为你聪明,我要是发现你在与我谈朋友时外面还有什么,我可不客气!
我承认,我是一个比较爱面子的人。由于有客人在场,我觉得与她解释也没用,便没说话。
看到我不说话,她以为我理亏,声音明显地高起来:你以为你不承认我就放过你了?你听听那个女人说话的口气,好像是你老婆似的。
她这样说我反而笑了。我说,她怎么又变成了我老婆?
她说,我说话都没有这样对你凶过,而她说话这么凶,你还在为她辩解,是不是她比我更好?
我说,喂,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与朋友的关系都不错,难道谈了对象,就要把过去的朋友全部推开吗?你怎么这样不讲理?
她听我说她不讲理,更气愤了,说着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客人是一位长者,与我相交多年。见了我们在闹别扭,便说,陈东东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你谈朋友就是要专一,就是不能三心二意。别看我到了这么大的年纪,要是有女人给我打电话你阿姨心里还不舒服呢。
我听他这样说,心里有些急了,我说你这哪跟哪呀?别人不太了解我,叔叔你还不了解我吗?好像我跟别的女人真的有什么事似的。
叔叔偏偏说,东东,我觉得小红说得对,男人就是不能随便交别的女朋友嘛。
他这话不啻于是火上加油。于是这天我们不欢而散。
晚上黄平阳回来时,我对她讲了这件事。黄平阳说,这是好事呀。
我以为黄平阳又要调侃我,就说什么好事!
黄平阳说,一个女人吃男人的醋,说明这个女人喜欢这个男人。
我一听便乐了,放下心来,马上就给她打传呼,但她不回。第二天我又给她打传呼,她还是不回话。我便在下班后跑去看她,到了她的单位,她的门没有关,进去后发现她正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看到我的突然到来,她的脸上骤然惊喜了一下,但眼里的光芒很快弱下去了。看到她好像没有睡好的样子,我的心一下子变得软了起来。我搂住了她说,我们和好吧,我们和好吧,一切都怪我……
她没动。我趁机搂了她一会,开始和好了。到外面去吃麦当劳时,在路上她又提起了这件事,依旧耿耿于怀。到了餐厅,她还唠唠叨叨的说什么“要是我在外面有了别的男人……”,让旁边吃饭的人吃惊地望着我。我一听气来了,我说,你别再瞎说好不好。
她说,什么瞎说,你看你老护着那个人的样子,什么女人……
周围的人把头调过来看我。我把面前的盘子一推,起身往外走,心想再也不理她了。可她跟了出来,从后面搂住了我。
这一搂,一切又变样了。
我想,爱情原来是这样盲目的,竟然为一些本来没有的小事,也会发生这样伤心的争吵。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一切以她的温柔而结束。我们接吻时格外热烈。她把我的整个舌头都吸得紧紧的,好像要吃掉它……
那时我想,吵架的滋味,原来也是很好的。
日记:伤害
我曾说过,她的心灵肯定曾受过伤害。于是我总是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一定不能够伤害她。
当她受伤的眼神在黑夜里静下来,并且总有一种不安全感在心中滋生的时候,我便默默地搂紧了她。那时,我知道她需要什么,知道自己应该怎样照顾她。那时刻,我只觉得她是我的孩子,是我自己生出的傻孩子。
我想,在这个男人喜欢横行霸道与欺骗的世界,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起来,学会保护自己?我不禁总是在没有人的时候,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日记:写作
认识她后,我开始喜欢写日记。我想把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中,每时每刻的心情都记录下来,作为我们相识相爱的见证。我觉得,如果能让她的心温暖起来,并且感受到爱的关怀,那将是我最好的作品。
她的心是洁白的,善良的。我想把她雕饰成一块宝石。其实,日记我有十多年没写了吧。
日记:犹豫
恋爱中说没有犹豫是假的。有那么一瞬间,我也曾动摇过。
常常是与她分别以后,我想,这便是爱情吗?这便是我越千山万水而来,想要找的那个人吗?
我觉得她总是喜欢在一个小圈圈里胡思乱想,抱着世间的伤害而自伤着。那时,我恨不得她没有拥有过去,恨不得过去的一切都在她脑里一下子消失。我多么想告诉她,一切都会重新开始的。
我明白,与其说我怀疑和询问自己,倒不如是说害怕她自己心中的幽灵闪现。从太多的世事中,我发现,有时人生长久构筑的大厦,在一夜间就会夷为平地与废墟。
我不愿提起她给我讲的有关她自己的那些故事。那些故事让我伤心。我害怕她的柔弱,使她不会拒绝那些曾与她有过各种各样关系的男人;因为她也不相信,我会在她的背后成长为一座坚实的山峰。
但我们还是相爱了。
我开始带着她出入于我们单位,在我的单位里行走。单位的人们纷纷看着我笑,从此传说我谈恋爱了。我觉得带着她在单位里行走是很幸福的,尽管这种幸福有时无依无靠而又无边无际。
吴会计说,难怪你甩了王苑,你小子还有福气找了这样一个美女。
刘淑倩说,陈东东,眼光不错。
办公室副主任老王有天也看见了,他握着刘红的说,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这句话把她逗得直笑。
只有张楠知道后说,陈东东高兴得太早了吧。
我没有亲自听到这句话,所以也没有在意。那时我根本不在乎别人的话,只是特别希望天天能与刘红在一起,每次我们见面时,我都要对她说,和你走在一起,增加了我的信心。
我还说,你不要甩我啊,现在大家都知道我谈恋爱了,如果你哪天揣了我,我再也找不着对象了。
她只是笑,不说话。
我们就这样走过阳光激烈的正午,走过日落城市那边的黄昏,走过慢慢凉下来的黑夜。我希望我们一直就这样走下去。
但是她说,谁知道呢?也许命运就是那样一种不可捉摸的东西。
她的话让我感到不知所措。关于人生的不可知性和不可确定性,好像一直在她头脑里长期旋转,那个幽灵从未曾消失。于是,我翻开她的历史,寻找她的过去。在寻找过去时我的心情多么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