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航---脑头村

主办：温州市作家协会

顾问：王手   程绍国

编委：瞿炜   慕白  李振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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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董联军

脑头村

文/阿航

脑头村？这村名怪吗？在外地人看来肯定是怪的。但本地人不然。本地人晓得“脑头”是指一种山势，是指山的那个突出部位。那天，我在山上的“康庄路”开车，漫无目的。只想上到一定的高度，透透气，瞧瞧景。就这样，我见到了路旁的一个指示牌，上书“脑头村”三字。从字面上来看，这三个字还是会让人怔上一怔的——虽然，我很快就明白这村名的意思了。

拐进去，道路更见狭窄，我索性将车子停靠在一处稍宽处。秋天的景致，几株梧桐耷拉着猪耳朵似的叶片；柿子尚未熟透，半青半红；田地里长着青菜及其他一些农作物。村子有十几幢房屋，新建房子七八幢，老旧房子七八幢。新建房子谈不上有啥美感，照样是五六层高楼房，显得突兀，与周遭环境不甚协调；老旧房子趴在那里，乌漆漆一堆，东倒西歪，不是屋背坍塌了一角，便是墙壁倒掉了半边。

我东张西望，时不时地停下吃支烟，或踅树根头撒泡尿。在一处已是人去楼空房屋的晒台上，我再点上一支烟。我突然有些意识到，这地儿眼熟哇！我到底想起来了，这个村子，原来就是我三弟和四弟小时候托养的地方呢。过去，我一直不晓得这个村子叫这个村名的。这村子下头，有个大些的行政村。想来该村子在行政管辖上，当是依附于那个村子的。故此，一般人对山后头这个手巴掌大的村，就叫某某村后山的。

当年，我伯父在这一带的公社做事。他有个女儿托养在脑头村一户人家里。伯父女儿回城后，我们家先是三弟、后是四弟，相继在那户人家托养，记得每个月是五块钱托养费。自三弟托养起始至四弟带回城来的这个阶段里，我几乎每个礼貌或隔上一个礼拜吧，就要来一趟这个村子。这可是一桩美差哦。走的头天，我母亲一般都会到大街的三八商店买上一斤伊拉克蜜枣，让我第二天当“伴手”。那“伊拉克蜜枣”，甜的发腻（这自然是今天站着说的话了），上头粘满了杂质小东西，不干不净。商店的店员，拿稻草为原料做的糙纸，将包成一头高一头低的长方型，棱角分明，名曰“纸篷包”。这“纸篷包”拎手上，大老远人家便晓得是礼物提来了。

星期六下午，一般没课。我换上干净衣服，手拎伊拉克蜜枣“纸篷包”出发了。从县城到那个村子，说是五里路，实际上怕是不止的。过去年代，乡村的山路，都是说整数的，五里起步，十里、十五里……零头免去。这样子定下的“里数”，就只能是个大概了。我那时十岁光景，走这点路当不成问题。而且想到要见弟弟面了——阿婆那儿又有好吃的食物——我免不了小有兴奋，走起路来一如扣上弹簧，蹦蹦跳跳轻松得很。

在这里我说说三弟的情形吧。三弟那时三四岁，在我的印象中，他的胸前系着塑料围兜。那片塑料围兜是苹果绿颜色的。当年塑料产品刚刚有，许是质量不过关吧，这塑料围兜硬巴巴的，容易皱裂。故而在我的记忆中，那塑料围兜是有好几个破洞的。带我弟弟的是位七十来岁的阿婆，她眼睛不太好，常年流眼泪水。阿婆颠着小脚过来对我说道，你弟吃过日午（中饭）就在道坦（院子）等了，我说你哥还没来的，他不听哎……阿婆他们家住的是一座大屋子，中间一长溜房子连接着两边的三五间厢房。这座大屋子里至少住了十多户人家吧。屋子中央有个宽敞的道坦。道坦前方为一堵矮墙，从矮墙看出去能看的老远，底下的村子不用说一览无余了，那条从县城过来的羊肠小道，有好长一截也是能看清楚的。三弟吃过午饭，便搬来小板凳趴在墙头上，目不错珠地看着那条进来的小道。阿婆说，你弟看到一个学生样子的人走进来，就以为是你了……我眼睛看不见，叫别人来辨认，说不是的……没那么早的嘛……阿婆说这话时，我已和三弟手牵着手。三弟嘴角紧抿，现出花儿一样的笑脸。接下来，阿婆便张罗给我弄吃的了，这个环节太重要了啊。通常情况下——阿婆从盐缸里摸出一小块腌肉，切成肉丁，外加一个鸡蛋，炒出一碗金闪闪的山粉面。我吃的嘴角流油，连打出的饱嗝都是香气扑鼻的。当然了，我肯定是不会吃独食的了——三弟高兴的小狗一样跑前跑后，好生不安分。他一忽儿跑过来，接上一口我夹的山粉面；一忽儿跑开，在道坦追赶公鸡玩。我一如小大人，慢慢吃。吃上三五筷，总能候到三弟跑进来，张开田鱼样的嘴巴接走我筷子上的那钳山粉面。

隔上一段时日，阿婆便会宰一只兔子给我吃。阿婆的兔子笼里，养了七八头兔子。兔子毛雪白，眼睛红通通的。记得有一次，我见到了出生不久的小兔子，别提多可爱了。当年的喂养兔子，当然是为了吃它的肉喝它的汤了。阿婆宰杀兔子，倒是不残忍的。她先倒如许黄酒在汤碗里，然后揪住兔子的长耳朵，让它喝汤碗里的黄酒。一般形容一个人不会喝酒，都说他像兔子似的。兔子的确是容易醉的，喝了几口酒即醉倒了。兔子的醉酒特厉害，完全不省人事，跟死了差不多……

阿公是位少言寡语的人，白胡须。他大多数时候，都在田地里劳作。傍晚荷锄归来，阿公擦把脸后吃上旱烟。他吃旱烟的同时，吃我带来的伊拉克蜜枣。阿公牙口好，那一斤伊拉克蜜枣往往都是他吃的。我记住了一个镜头，阿公坐在堂屋的竹躺椅上，腰板挺直，将一颗蜜枣送进口中，开始嚼动。从侧面看去，阿公的牙关非常有力。

有一次，我是和我母亲一块儿上来的。那是一个雨后初晴日子，山道两旁的山茶树正放花。山茶树的叶子质感颇好，白色花朵素净。这自然是我现今的说辞了。当年，我母亲告诉我说，山茶花的芯里有甜水的。我母亲对着一朵山茶花吸，我跟着吸，果真尝到了淡淡的甜水味。我母亲还寻找到了一只“山茶桃”，摘下递给我吃。那东西吃棉花球似的，有股清淡的酸味。这幕情景，从此留了下来。

我这次在脑头村走动，看见一个小溪潭。很小很小的一个溪潭，不经意是可忽略不计的——但我注意上了。而且，我敢断定当年我和村童们，曾经围在这小潭旁看细如牙签的小鱼。小水沟般的溪流一侧，是条石头砌就的山道。这条当年通往村子的山道，我往返过无数趟，但我已认不出来了。我沿着山道往下走上一段，想象着孩童时代的自己是怎样从这条山道上经过的……一不留神，我失声哭了起来。空山寂寂，周遭无人，我放声大哭开了……

我三弟，于二零零九年的八月某日去江上游泳——不幸走了。三弟英年早逝，这块如铁墩子般重的悲痛，深埋于我心里。我这个会写点文字的人，一直以来从不敢落笔触及此事。经过这件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悲痛是无言的。

应该说，我现如今到了这个年纪，许多事情已想通、豁达了，晓得人迟早是有“大限”之日的，除非是早几年晚几年的事儿而已。但是那天，当我回忆起三弟小时候的一幕幕活生生场景时，我还是心如刀割，抑制不住嚎啕大哭！

（阿航，本名陈增航。现为自由撰稿人。1988年开始发表作品。200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出版作品计有长篇小说《走入欧洲》、《漂泊人生》、《遥远的风车》等；长篇电视剧《走入欧洲》；散文集《雪若梨花》；其中短篇小说和散文见于《收获》、《钟山》、《美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