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 || 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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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扶苏，原名苏虽军，喜欢用文字表达眼中的世界。有小说、散文、诗歌发表在《牡丹》《洛阳晚报》《河南思客》《河南散文》《同步悦读》《文学鉴赏与写作》《当代作家联盟》等纸媒刊，另有散文《告别泥泞》在洛阳牡丹杂志社等多家媒体组织的新农村建设征文中获奖，后结集出版《河洛田园又春风》。
胆
大
都说我爷爷胆大，但是我没有见过我爷爷。我爷爷死于五八年，我爷爷不是饿死的，而是病死的。
大家都知道五八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全国实行大跃进，刮起了一股浮夸风，红薯比牛头还要大，小麦亩产过万斤，像这种稀奇古怪的事儿居然还上了报纸。我奶奶说这是新生事物。什么是新生事物？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我听着不禁赞叹：人太了不起了！
嗯，都中了邪啦！我奶奶说着又说到了共产风，这也是我以前从没有听说过的。我奶奶说当时有一首歌儿是这样说的，点灯不用油，犁地不用牛，打水不用辘轳头。我奶奶像许多人那样憧憬着，美好的愿景像发酵的面团一样在心里膨胀着，想着马上就要进入共产主义了，过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生活谁不高兴呢？
我奶奶眉头一皱说到了大锅饭。什么是大锅饭？我奶奶说就是男女老少在一起吃饭。我说那不就是食堂嘛，我奶奶点头嗯了一声。
然后我奶奶说五八年还是好收成，五九年也是一样，因为大跃进得到红旗受表扬，得到黑旗受批评，所以刨红薯的时候就像猴子摘桃吃，这一窝还没有刨出来，就去刨那一窝，结果红薯都埋在了地里。到了第二年开春后，犁过的地里白花花一片。我问那是什么？我奶奶说冻干的红薯。我说能吃吗？我奶奶说连猪都不吃，紧接着三年不下雨，地里的野菜都吃光了，你大爷就是吃了石头面烙的馍憋死的。我听着心里咯噔了一声拂过一阵悸疼，像被一把刀子割了一下。
过了一会，我问我奶奶，我爷爷吃过石头面吗？
我奶奶说，没有，你爷爷得了一种怪怪的病。
是浮肿病吗？
你咋知道的？
老师对我们说的。
我奶奶点头哦了一声。
我关心我爷爷，问后来好了没有？我奶奶说，你爷爷命大，总算熬过来了，可是没福气，日子刚好就走了。
去哪啦？
找你老爷去了。
我为我爷爷没有活到现在感到痛心，假如能够活到现在该多好啊，一不愁吃，二不愁穿，出门还有车坐。
接下来我奶奶说了两件事都与我爷爷有关。
一件是有人和我爷爷打赌，如果把麦场上的石磙扛起来绕着麦场走一圈，赢一盒“前进”烟。当时一盒“前进”烟两毛五分钱，得用两个鸡蛋换。我爷爷二话没说，往手心里吐一口唾沫，扛起石磙绕着麦场走了一圈，那个人只好去合作社买了一盒“前进”烟给我爷爷。
还有一件是我爷爷去杏树坪拉煤烧，半路上车轱辘坏了，我爷爷就用一只手端着车轴，一只手拿着鞭子，硬是把一车煤拉了回来。一车煤一千斤，往家里挑的时候压折了两根扁担。
我爷爷力气真大呀！我听着瞪大了眼睛。
那可不是？你爷爷不但力气大，饭量也大，一顿能吃六七个馒头。
那样会不感到撑吗？想起自己遇见好吃好喝的常常吃得肚子疼。
我奶奶呵呵一笑说，你爷爷吃得多，消化快！
我听着更加佩服我爷爷了。
有一阵子电视里热播抗战剧，看了之后还不过瘾，想着哪天和小鬼子打起来了，我一定像嘎子那样气得小鬼子嗷嗷叫。然而街坊邻居看了以后一再提到我爷爷，话语里含的都是佩服。要知道我爷爷已经死去了多年，就连我爸爸也不记得了，我爸爸所记得的，除了我爷爷长得人高马大，再就是眉宇间长了一颗黑痣。我由于少不更事，常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是听得多了也会去琢磨，我爷爷除了饭量大力气大外，还有什么值得他们一再提起呢？
1944年春天，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远远望去，整个村子淹没在一片桃花里。小鬼子为了打通大陆交通线，发动了豫湘桂战役。4月洛阳沦陷，日本鬼子开始进攻半坡山抗日根据地。
半坡山抗日根据地群山环绕，地势峥嵘，距离洛阳只有一百多里。受其影响，周围的村子抗日情绪十分高涨，听说小鬼子要进攻半坡山抗日根据地，村民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能马上就和小鬼子干起来。
这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小鬼子经过海凸峰下泊阳湖时遭到了民众的袭击，死伤了十几个人。小鬼子恼羞成怒要进行报复，首先遭到报复的是湖东村。
泊阳湖畔除了湖东村，还有湖西村、湖南村和湖北村。
湖东村人听说小鬼子要进行报复，来不及往山上跑，就躲在寨子里。那时候兵荒马乱，村子的周围都建有一丈多高的寨墙，东西南北各有一个寨门。小鬼子首先封锁了村子的东寨门和南寨门，然后用迫击炮轰击北寨门，人们纷纷向西寨门跑。这下正中了小鬼子的奸计，先跑出来的人被打死了掉进湖里，湖水立刻染红了一大片，其他人急忙往回跑，把寨门堵死。然而小鬼子没有继续进行报复，第二天在海凸峰上发现了小鬼子。
海凸峰相传为东海的一部分，由于地壳运动漂移到这里，小时候我在上面还捡到过贝壳和鱼化石。
我爷爷听说湖东村被小鬼子打死了三十多个人，牙齿咬得咯嘣咯嘣地响。傍晚的时候，有人看见我爷爷腰里别着一把斧子，绕着湖畔走。颀长的影子投映在湖里，被落日的余晖染成了胭脂红。
自从海凸峰上发现了小鬼子，人们更加诚惶诚恐。特别是到了晚上，有个风吹草动，立马都起来了。有些奇怪的是，小鬼子呆在山上，不但白天没有下来，夜里更是没有。人们哪里知道，山上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子遭了殃，村里的年轻姑娘和媳妇晚上都要陪小鬼子睡。我爷爷听说后肺都气炸了，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出了门。
村子外就是田野，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欢，远远地能够闻见馥郁的清香。我爷爷来到海凸峰上，躲在一蓬荆棘里，一会儿看见小鬼子从庙里出来，对着太阳伸一伸懒腰，扭一扭屁股，然后被一个嘴上长着一撮山羊胡子的小鬼子吆喝着跑步。
我爷爷数了数，一共有十三个小鬼子。他们跑了一会儿回到庙里，嘴里叽哩哇啦说着什么，我爷爷一句也听不懂，偶尔一声“吆西”“叭嘎”，接着一阵野猪似的狂笑，我爷爷真想冲进去抽小鬼子一顿耳光，碍于小鬼子人多还有枪，只好骂一声，吆西你奶奶，叭嘎你姥姥，吐一口唾沫愤愤地离开了。
我爷爷回到村子，看见我太爷爷一个人在湖边造场，二话没说拉起石磙开始造。一会儿麦场造好了，光溜溜的像一个人的脊梁。我太爷爷摘下箩筐和绳套对我爷爷说，回去看看粽子煮熟了没有。我爷爷这才想起是端午节。搁在往年这时正是最忙的时候，人们一边割着麦子，一边包粽子。不知怎的那一年麦子比往年整整晚熟了半个多月，还有地里的油菜也晚开了半个多月。
我爷爷回到家里，我太奶奶已经把粽子煮熟。看见我爷爷回来了，我太奶奶捞出几个粽子放在碗里说，吃吧，看把你热的。我爷爷闻着粽香抓起一个吃起来，一会儿碗里的粽子就吃完了。
端午节一过，我爷爷把磨好的镰刀往腰间一别，掂着斧子，趁着夜色出了家门。
这时一弯新月挂在天上，星星在幽蓝的天空眨着眼睛，仿佛看着我爷爷。我爷爷来到村外，看了一眼黑魆魆的海凸峰，像一个人魁梧的身体，想起山上庙里的小鬼子，牙齿又一次咬得咯嘣咯嘣地响。
我爷爷顺着一条小路来到山上，趴在一丛荆棘的后面，听着庙里小鬼子呜哩哇啦的说话声，其中夹杂着野猪似的狂笑和女人嘤嘤的哭泣，我爷爷恨不得马上冲进去杀了这群畜生，但是我爷爷忍住了。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月亮落下去了，草丛间的蝈蝈也停止了聒噪。我爷爷站起来准备往庙里去，突然一个小鬼子摇摇晃晃朝着我爷爷这里走来。我爷爷急忙趴下去，小鬼子朝着我爷爷藏身的荆棘尿了一泡就回去了，我爷爷抹了一下脸呸地一声。又过了一会儿，庙里没有了动静，我爷爷从腰间抽出镰刀，手里掂着斧子向庙里摸去。
我爷爷首先来到西边的庙里，借着星光看见观音菩萨的塑像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个小鬼子。接着又来到东边的庙里，只见玉皇大帝的塑像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个小鬼子，然后来到中间的庙里，只见东海龙王的塑像下躺着一个小鬼子，发出的声音像猪打鼾一样。
我爷爷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举起斧子照准小鬼子的头猛地砍下去，一股腥热的液体喷到我爷爷的脸上，我爷爷用手抹了一下，然后踩着小鬼子割下了他的头，用褂子兜着迅速离开。
我爷爷来到湖边，把小鬼子的头连同褂子扔进了湖里，跳进去洗了洗回到家里，第二天跟着我太爷爷割麦子去了。
很快从海凸峰上传下来消息，一个小鬼子的头被割掉了，霎时在周围的村子引起了一片恐慌。有人想出去躲一躲，看着已经焦熟的麦子，如果小鬼子一把火烧了，一季的辛苦白费了，于是把老婆孩子送到远处的亲戚家里，自己回来割麦子。
然而一连几天海凸峰上出奇地宁静，小鬼子并没有下来，人们猜不透小鬼子耍的什么花招，于是更加诚惶诚恐了。
接着从半坡山传来消息，进攻半坡山抗日根据地的小鬼子受到了重创，死伤一百多人，人们听后一再拍手称快。
这天我爷爷和我太爷爷正在湖边麦场碾麦子，没有看见小鬼子。等到看见时，小鬼子已经来到了湖边。我太爷爷十分惊慌，压低声音对我爷爷说，快走，小鬼子来了！我爷爷好像没听见，仍然用木杈翻着麦子。我太爷爷急了，丢下正在碾麦子的牛，用鞭杆朝着我爷爷的腰里猛地一杵，我爷爷哎哟了一声，小鬼子看了一眼，顺着麦场边的小路走过去了。等到小鬼子走远了，我太爷爷才松了口气。
当地里的麦子全部收割完了，下了一场大雨。我爷爷帮着我太爷爷种上玉米、谷子和绿豆，上了海凸峰，看见庙里的神像完好无损，我爷爷弄不明白连畜生都不如的小鬼子对待神像也不敢造次。
我爷爷对着玉皇大帝、观音菩萨和东海龙王拜了拜，从庙里出来，看见不远处隆起了一个土堆，走过去一看，只见前面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佐佐木君安息”，没想到小鬼子还会写汉字。我爷爷上去把木牌拔下来扔在地上，狠狠地踹了一脚。
又过了一些日子，湖里飘起一件白布褂，有人认出那是我爷爷的，就去问我爷爷，我爷爷嘿嘿一笑说，那是用来包小鬼子头的。
庙里小鬼子的头是你割的？
嗯。
那人立刻向我爷爷竖起了大拇指，说你真胆大！
我爷爷听着只是嘿嘿笑了笑。
要知道那时小鬼子还没有投降，龟缩在城里。
一天太阳暖暖地照着，我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突然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对我奶奶进行了采访。
老奶奶，您对杨大爷抗日的事知道吧？
少小子，愣头青！
老奶奶，杨大爷可是抗日英雄呀！女的笑盈盈地说着，露出两个迷人的酒窝。
嗯，他只是砍了一个小鬼子的头。
杨大爷当时多大了？
虚岁十四。
哇噻！我爷爷只比现在的我大一岁。我在一旁听着显得特别神气。
杨大爷太了不起啦！
嗯，连狗见了都得绕着走。
杨大爷不愧是抗日英雄！男的把手里的笔竖起来情不自禁地赞道。
嗯，年轻人不识谑，为了一盒烟扛起石磙绕着麦场转一圈。
男的在一旁解释道，老奶奶，就是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唔，八十六。我奶奶笑着高兴地说，还怕他们听不明白又重复了一遍。
老奶奶，祝您福如东海！
老奶奶，祝您寿比南山！
然后两个人走了。
那天早读，下课铃刚响过，我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向厕所跑去，因为我已经憋不住了。突然班主任叫住了我，我怯怯地来到班主任面前，想起头天晚上看抗战剧，家庭作业没做完。然而班主任并没有追究我为什么没有完成家庭作业，而是高兴地对我说，你爷爷上了报纸啦！我一听松了口气。
班主任拿着报纸让我看，上面赫然写着“烽火少年——杨更生夜取小鬼子头”，标题的上面还有一行字——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5周年。
我看着又惊又喜，我爷爷居然上了报纸。我爷爷真的成了抗日英雄，那么我就是英雄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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