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秋岳《花随人圣庵摭忆》记云:“前人集词为联,多摘四字、八字为对偶,至多十余字,师曾始专集姜白石词为长短联语数十。记尝一日过予,举《扬州慢》中'波心荡冷月无声’,谓可对《琵琶仙》'春渐远汀洲自绿’否?此联后竟缉成,警彩绝艳,即任公先生后此所举者也。”
任公梁启超受陈师曾的启发在病榻前,以读词集联消遣,集成二三百副之多。“去年在陈师曾追悼会会场展览他的作品,我看见一副篆书的对联'歌扇轻约飞花,高柳垂阴,春渐远汀洲自绿;画桡不点明镜,芳莲坠粉,波心荡冷月无声。’所集都是姜白石句。我当时一见,叹其工丽,今年我做这个玩意儿,可以说是受他的冲动。”
集联是传统文人的一种文字游戏,据载在宋代就有文人以这种形式集句为联。任公梁启超先生可谓近代学者中,以宋词集联最多、最文雅者。
——张子野《卜算子》、温飞卿《更漏子》;周美成《花犯》、秦少游《画堂春》——李易安《一剪梅》、奚秋厓《念奴娇》;史梅溪《柳梢青》、高竹屋《风入松》——苏东坡《洞仙歌》、姜白石《念奴娇》;史梅溪《谒金门》、高竹屋《风入松》——苏东坡《洞仙歌》、姜白石《念奴娇》;吴梦窗《选冠子》、《高阳台》——徐囦子《瑞鹤仙令》、周美成《浪淘沙慢》;辛稼轩《念奴娇》、秦少游《满庭芳》——姜白石《江梅引》、《琵琶仙》;《法曲献仙音》、《八归》——李重光《相见欢》、范希文《御街行》;张子湖《念奴娇》、刘后村《沁园春》——张玉田《木兰花慢》、吴梦窗《解连环》;苏东坡《清平乐》、陈西麓《木兰花慢》——张玉田《声声慢》、辛稼轩《丑奴儿近》;吴梦窗《八声甘州》、周草窗《高阳台》——王碧山《高阳台》、辛稼轩《汉宫春》;赵长卿《临江仙》、辛稼轩《新荷叶》——李伯玉《浣溪沙》、周美成《大酺》;苏东坡《洞仙歌》、秦少游《画堂春》——谢勉仲《浪淘沙》、冯正中《蝶恋花》;周草窗《三姝媚》、秦少游《虞美人》——高竹屋《后庭宴》、范希文《踏莎行》;刘龙洲《忆秦娥》、张芦川《浣溪沙》——柳耆卿《醉蓬莱》、苏东坡《洞仙歌》;姜白石《角招》、秦少游《望海潮》——姜白石《杏花天影》、《清波引》;《淡黄柳》、《江梅引》——苏东坡《水调歌头》、吴梦窗《花犯》;佚名《祝英台近》,李滨洲《清平乐》——辛稼轩《念奴娇》、姜白石《玲珑四犯》;秦少游《满庭芳》、张玉田《渡江云》——张君衡《清平乐》、叶石林《贺新郎》;洪叔屿《永遇乐》、贺方回《薄幸》——辛稼轩《水调歌头》、晁无咎《摸鱼儿》;贺方回《柳色黄》、姜白石《解连环》——周美成《浣溪沙》、张子野《碧牡丹》;范希文《御街行》、耘翁《木兰花慢》——史梅溪《双双燕》、欧阳永叔《临江仙》;姜白石《念奴娇》、顾夐《虞美人》——苏东坡《水调歌头》、吴梦窗《一寸金》;苏东坡《念奴娇》、朱希真《减字木兰花》——毛泽民《玉楼春》、晏同叔《清平乐》;史邦卿《绮罗春》、冯正中《阮郎归》——辛稼轩《汉宫春》、韦端己《归国谣》;程观过《满江红》、朱希真《鹧鸪天》——韦端己《浣溪沙》、周美成《少年游》;欧阳永叔《采桑子》、辛稼轩《汉宫春》——谢勉仲《浪淘沙》、欧阳永叔《蝶恋花》;李易安《如梦令》、晏小山《临江仙》——王晋卿《忆故人》、辛稼轩《摸鱼儿》;张文潜《风流子》、姜白石《八归》——李重光《虞美人》、冯正中《谒金门》;李易安《声声慢》、赵德麟《清平乐》——赠胡适。张泌《蝴蝶儿》、辛稼轩《丑奴儿近》;温飞卿《更漏子》、张玉田《清平乐》——王碧山《琐窗寒》、李易安《如梦令》;卢蒲江《倦寻芳》、晁次膺《清平乐》——晏小山《临江仙》、蔡伸道《洞仙歌》;佚名《念奴娇》、秦少游《画堂春》——晏小山《虞美人》、苏东坡《西江月》;欧阳永叔《蝶恋花》、黄山谷《清平乐》——李易安《壶中天慢》、秦少游《踏莎行》;姜白石《齐天乐》、李易安《一剪梅》——温飞卿《更漏子》、苏东坡《念奴娇》;牛希济《生查子》、辛稼轩《汉宫春》——姜白石《一萼红》、苏东坡《贺新郎》;周美成《六丑》、王碧山《琐窗寒》——李珣《西溪子》、王碧山《庆清朝》、辛稼轩《祝英台近》;张仲宗《贺新郎》、姜白石《暗香》、苏东坡《水调歌头》——周草窗《高阳台》、张玉田《忆旧时》、姜白石《惜红衣》;苏东坡《念奴娇》、吴梦窗《八声甘州》、西里《八声甘州》——吴梦窗《八声甘州》、辛稼轩《水龙吟》;姜白石《淡黄柳》、王晋卿《忆故人》——冯正中《清平乐》、李白玉《浣溪沙》、史梅溪《青玉案》;周美成《齐天乐》、史梅溪《绮罗香》、陈允平《唐多令》——赠徐志摩。吴梦窗《高阳台》、姜白石《点绛唇》、陈西麓《秋霁》;辛稼轩《清平乐》、洪平斋《眼儿媚》、陈简斋《临江仙》——刘后村《沁园春》、周草窗《高阳台》、姜白石《凄凉犯》;朱希真《相见欢》、秦少游《如梦令》、赵令畤《乌夜啼》——周草窗《高阳台》、姜白石《玲珑四犯》、柳耆卿《安公子》;赵立之《满江红》、姜白石《小重山令》、辛稼轩《汉宫春》——赠蹇季常。朱希真《江城子》、张梅厓《水龙吟》;刘须溪《贺新郎》、柴仲山《齐天乐》——辛稼轩《浣溪沙》、史梅溪《绮罗香》、姜白石《念奴娇》;卢浦江《贺新郎》、姜白石《湘月》、刘龙洲《破阵子》
痛苦中的小玩意儿
梁启超
《晨报》每年纪念增刊,我照例有篇文字。今年真要交白卷了。因为我今年受环境的酷待,情绪十分无俚;我的夫人从灯节起,卧病半年,到中秋日,奄然化去。他的病极人间未有之苦痛,自初发时,医生便已宣告不治,半年以来,耳所触的只有病人的呻吟,目所接的只有儿女的涕泪。丧事粗了,爱子远行。中间还夹著群盗相噬,变乱如麻,风雪蔽天,生人道尽。块然独坐,几不知人间何世。哎!哀乐之感,凡在有情,其谁能免?平日意态活泼兴会淋漓的我,这会也嗒然气尽了。握笔属文,非等几个月后心上的创痕平复,不敢作此想。《晨报》记者索我的文,比催租还凶狠。我没有法儿对付,只好拆个烂污,写这篇没有价值的东西给他。我在病榻旁边,这几个月拿什么事消遣呢?我桌子上和枕边,摆着一部汲古阁的《宋六十家词》,一部王幼霞刻的《四印斋词》,一部朱古微刻的《村丛书》。除却我的爱女之外,这些“词人”便是我惟一的伴侣。我在无聊的时候,把他们的好句子集句做对联闹着玩。久而久之,竟集成二三百副之多,其中像很有些好的,待我写出来。写出以前,请先说几句空论:骈俪对偶之文,近来颇为青年文学家所排斥,我也表相当的同意。但以我国文字的构造,结果当然要产生这种文学,而这种文学,固自有其特殊之美,不可磨灭。我以为爱美的人,殊不必先横一成见,一定是丹非素,徒削减自己娱乐的领土。楹联起自宋后,在骈俪文中,原不过附庸之附庸,然其佳者,也能令人起无限美感。我闹这种顽意儿,虽不过自适其适,但像野人献曝似的公诸同好,谅来还不十分讨厌。对联集诗句,久已盛行,但所集都是五七言句,长联便不多见,清末始有数副传诵之作。如彭雪琴游泰山集联:以湖南人当内乱扰攘时代,游五岳之一——山东的泰山,所集为李杜两家名句,真算极了。又如吾粤观音山上有三君祠,祀虞仲翔,韩昌黎,苏东坡,皆迁谪来粤的人,张香涛撰一联云:所集亦是李杜句,把地方风景诸贤身分都包举在里头,亦算杰构。此外集句虽多,能比上这两副的不多见。诗句被人集得稀烂了,词句却还没有。去年在陈师曾追悼会会场展览他的作品,我看见一副篆书的对:所集都是姜白石句。我当时一见,叹其工丽,今年我做这个玩意儿,可以说是受他冲动。此联极能表出志摩的性格,还带着记他的故事:他曾陪泰戈尔游西湖,别有会心,又尝在海棠花下做诗做个通宵。此联若是季常的朋友看见,我想无论何人,都要拍案叫绝,说能把他的情绪全盘描出。此外专赠某人之作却没有了,但我把几百副录出,请亲爱的朋友们选择,选定了便写给他。内中刘崧生挑了一副,四句都是集姜白石:此外还有各人挑去的不能尽记了。以下只把我自己认为惬心的汇录几十副。以上所录,约占原来所集之半,有些七言八言的也还好,懒得抄了。此外有些不满意的,打算拉杂摧烧他。我做这玩意儿,免不了孔夫子骂的“好行小慧”。但是“人生愁恨谁能免”,我在伤心时节寻些消遣,我想无论何人也该和我表点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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