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四平房,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

前几天我妈告诉我七四平房拆了,还发来一张照片。在照片中透过后窗可以看见钢厂蓝色的厂房,不久这片儿的平房都会成为厂区的一部分。七四平房,本地人一听名字就能推测出它的由来——初建于1974年,大地震后重建,但保留了原来的名字。

它本属于开滦煤矿的公房,所以住户几乎都是矿工或老矿工的子女,房后就是一条铁道,在煤矿还没采空的时候,经常有火车载着一节节车厢的煤开过,引发整个房间的震颤,或者在半夜有尖锐的汽笛撕裂梦境。越过铁道是一片广阔的田野,有农田,也有被砖墙围起来的地方,里面就是小煤窑,一车车煤被从地下挖出,运到地上,然后分离出矸子和煤炭。

这些也都早已成为过去式了,随着煤炭采空和环境治理,昔日的小煤窑早已停转,曾经国内外赫赫有名的开滦煤矿也在淡出着人们的视线。唐胥铁路,开滦煤矿工人大罢工,曾在开平煤矿淘来人生第一桶金的胡佛,唐山交通大学......都已经进入历史书,或者成为人们偶然间的一句闲谈,引发一连串的感慨。如果说那些过于遥远,人们更能体会到的,是曾经父亲退休了儿子女儿就能去厂里顶班拿工资,但慢慢地顶班名额越来越少,直至近乎完全消失了。

看着照片里的房子门窗都被卸下,屋里一片空荡荡,我内心突然就好像被掏走一块,一下子无比失落。这次是真的要和七四平房说再见了,就好像一个故人要去天涯海角,我们都没有死,而且还会在这世上停留很久,却再也无法见到彼此。我以为频繁的搬家已经抹去了我对“家”的执念,觉得有张床能睡觉的地方都差不多,但看着这张照片,我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我住过时间最长的地方,我可以算作是在这里长大的。

许多关于它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却每一件都不甚完整。我不会画画,就争取用最接近真实的文字把它们写下来吧,不然有一天,等这片平房成为平地或陌生的建筑,甚至走到它面前也不可能,而我又已经彻底把这些事忘记,那可就真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了。写下来吧,趁着还记得。

1

有一次修小房的房顶,把梯子搭到了房顶上。周围没人的时候我顺着梯子往上爬,爬到快一半时掉了下来,幸好底下有个蒸馒头的大铝锅“垫”了一下。我吓得哇哇大哭,爸妈下了一大跳。可能是真的吓坏了,也可能是博取大人注意,我哭了很久,说这儿不舒服那儿疼,我爸抱着我上外面转悠,我妈指着我到处看分散注意力。我印象格外深的是我得到了一个冰块儿,甜丝丝的很好吃。也许吃到冰块儿那一刻就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忘了吧。

2

有一阵子闹耗子,安静时经常能听到下水道盖子被老鼠顶起来的“嘭嘭”声。有时候我趴在窗台上窥视,就看到一只老鼠从下水道探头探脑地钻出来,拖着长长的尾巴穿过院子。当时觉得这件事十分有趣,不理解爸妈为什么对这件事如临大敌。

3

从故事书上看到“圣诞节”后,我对插画里的圣诞老人驯鹿圣诞树什么的无比向往,吵着也要过圣诞节。没想到我妈去房后的田野上拖回来了一棵伐木工丢弃的小松树,回来安到洗脸盆的架子里,挂上许多小玩具,还缠上了小彩灯。周围的小朋友都很羡慕,来我家看这棵自制的圣诞树。但随着来看的人越来越多,树上的小玩具却越来越少。可能我当时太沉浸在这种人无我有的自豪感中了,竟然很久都没有发现。

4

不知何时起,在院子里贴瓷砖流行了起来,爸妈也决定追赶潮流。当时还没有DIY这个词,爸妈自己去建材市场买瓷砖和水泥,回来和水泥贴瓷砖,如果有边边角角还得自己用卷尺量宽度,用玻璃刀划印用转轮切割。终于整个院子都贴满了瓷砖,看着白净的墙壁和地面,我们简直觉得就此踏入了现代化。

5

每年放假我们都回老家探亲,有一年回来时一进小屋就发现房顶上的塑料板掉了好几条,房顶上的泥土掉了满地。我爸借来了小推车把涂一车车推出去,不知运了多少次,然后重新把塑料板贴回去。奇怪的是当时我们都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几年后回到这里,我爸感慨道,还是当时年轻,回来时看到一地土二话不说就借小推车一趟趟往外运,也不觉得累,搁现在可没那个劲儿了。

6

某一年起,一到秋冬就下很大的“雾”,毫不夸张地说,人和人站对面也互相看不清。老人和小孩很多病倒的,纷纷咳嗽,卧床。有人说,这雾里有毒。我们很新奇,一下雾就兴高采烈地在雾中捉迷藏,没有人联想到房后的小煤窑和钢厂。近几年我才突然意识到,那不是雾,是人们谈之色变的“霾”。

7

那时候每年冬天还会下很大的雪,几个小伙伴放学后一起滚雪球,从一个拳头那么大的雪球开始滚起,走很远的路,直到滚到半人那么大,然后一起欢呼着把它推到预定的终点——垃圾池,之后像完成一项了不起的任务一样兴高采烈地回家吃饭。

8

过年有鞭炮玩,玩着玩着就不着调了。当吓唬人都不够刺激时,不知道谁想出了新玩法——把鞭炮点着后扔到茅房的蹲坑里,一声闷响后陈年黄龙汤纷飞四溅。直到有一次,这边还有人在蹲坑,那边一个鞭炮就扔进去了。现场只能用“不可描述”来描述,反正这群熊孩子以后再也没有鞭炮可玩了。

9

平房附近有“大户”的自建房,在十多年前,这家每年过年时都会放几千甚至几万块钱的烟花,周围乃至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会来看。红的绿的蓝的紫的绚烂夺目,一声声巨响震耳欲聋。人们站在雪里捂着耳朵抬头望天,完全忘了北方冬天室外刺骨的寒冷。人们生活水平比原来好了以后,过年时不时就有人家放几颗礼花弹,人们却不再屑于抬头看上哪怕一眼。

10

从某年起,我家的暖气就开始“聊胜于无”了。冬天最冷时零下十几度,我们在屋里冻得坐卧难安,晚上睡觉成了最艰难的事情,钻被窝前要做好一番思想斗争,然后以决绝的勇气脱衣服钻进去,被冷得龇牙咧嘴。放水吧,报修吧,统统没有用,连水暖科的维修工都纳闷——周围没有一家出现这种情况。过了两个这样的冬天后,第三个冬天一个维修工灵光一闪,没打招呼就敲开了我们暖水管“上家”的门。一进去他就发现了问题——这家在暖水管上安了一个瓦路,把我家的水流截住了。那家的女人说,她也不知道谁安的。Interesting,能是谁呢?

关于七四平房的事还有很多,毕竟那里是我住过时间最常长的地方。再过不久它就要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看到它比原来更破败衰落的样子,我内心止不住空落落的——那么多岁月和记忆,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以下是上次放假回七四平房路上拍的一些照片,第一张是站在一座大桥上拍的,这座桥撑过了唐山大地震,现在仍站在那里,只不过走过它的人越来越少了,因为桥另一端已经没什么住了。照片里草木丛生的地方,原来很多都是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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