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府品红|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时值春日,人懒洋洋的,生命内里又有莫名萌动,正合发生点什么,方不将良辰辜负。愿有人了解你的心情。宝玉歪着,袭人说,闷得很,你出去逛逛,宝玉说,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着拉起宝玉说,快起来罢!

宝玉走得无精打采。忽然有鹿窜出。原来是侄儿兰儿演习射猎。忽来惊动打破周遭葳蕤,向天地灌注一股生命元气。宝玉交代兰儿别磕了牙,说着顺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个字。

复沓往来之地,今日竟何以倒似初见?

情之牵引而由衷却不自知也。正如人们陷入爱情时,说不想他,却满眼是他;满眼是他,却不知是他。

不免又想起当日。宝玉在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石上坐着,读《会真记》,正展开从头细玩,忽然“落红成阵”,满身满地,便兜了抖向水中,花瓣浮于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画面如此美好。想来爱情就如落红,没有期许不必约定,不知怎么就来了。不知时间,莫名地点,纷纷身上落满星星,闻见春天的味道,知道爱来了。来了即觉久别重逢,想分再也分不开。爱情的美好,就在人的计算之外又意料之中。

只见黛玉荷了花锄,锄上挂着竹囊,手内拿着花帚。

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问者是明知故问,答者却告之谆谆。心领神会之下,一起将落红葬入花冢。但葬花还要等一会子。这阵儿,黛玉非要抢宝玉手中的书来瞧。玲珑如黛玉,岂能被宝玉轻易哄过。只好拿出《会真记》,与黛玉一壁观看。黛玉看罢直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过后又值戏文相映,更引得她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虽那时宝玉已走,然暗香浮动中,又进一步,却彼此间各不说破。爱之缠绵不正是那份欲说还羞而欲语泪流吗?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却还要问“公子知不知?”问的并非对方,而是自己。若问何时情最浓,最是爱未出口时。即出口,爱已从天上落回人间。

此时,宝玉信步而入者,便是一个天上人间的所在。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此香莫非神谕召唤?宝玉便将脸贴在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一声细细长叹“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不觉心痒,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呢。宝玉笑问;边问边掀帘进来。黛玉自知忘情而红脸装睡。却听奶娘要打发宝玉,又翻身笑道:“谁睡觉呢。”

不想被他听见,偏他听见;要打发他走时又怕他真走了。少女心事,婆子们如何懂得。唯紫鹃神会罢了。好一个慧而又俏的紫鹃,不排喧一番宝玉也不是她了。这下可好,逗得宝玉亦忘情,脱口而出“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

这话出处意味彼此心知肚明。

黛玉登时撂下脸来质问,说着又哭,边哭边斥责,说宝玉看了混账书,拿她来取笑儿。若非宝玉被袭人叫走,不知又将打叠起多少笑脸、赔几万个不是。

黛玉恼了。黛玉恼了不奇怪,不行动爱恨便不是她。但这次不一样。宝玉贴着碧纱窗时未想到,他捅破了那层纱。宝玉一时忘记,那薄如蝉翼的纱,正如洞房夜新娘的盖头,女子所有娇羞矜持,以及兜兜转转心事,都在里面了。未到最后一刻,不能掀的。

爱是两个相似灵魂的双向奔赴。但爱他总要以自爱为出发。自爱则必含自尊,容不得半点轻慢,即便是挚爱之人。宝玉忘情之语固是心语,黛玉深心亦未必不乐见其成,然于当时礼教而言,却为大防。且就黛玉而言,所心痛神痴者,因“如花美眷付于断井颓垣”而无人主张,则宝玉之自作主张正触到黛玉痛处。黛玉心思细腻婉转,宝玉一派天真烂漫,正是两个前世里的冤家,有这一日,怕是迟早。奈作者却无法成其好事。作者深知宝黛之缘,乃天上仙缘,终无法落实人间。若此说还归形而上,换个说法,他俩注定是一场灵魂之爱,只能爱而爱未央。相对于宝玉宝钗终究分离乍、没缘法,若使宝黛爱情瓜熟蒂落才是悲剧。他们只能以神交而无法媾和,如此方符合作者之于心中理想情缘的体认。

作者固然并未全然否定欲望,欲望涵盖在情爱之下。却亦深知情与欲的当初貌合神离而后来夹缠不清。有些下坠,非人力可以承揽,正如长情陪伴的誓言往往输给烟火消磨。情与欲的纠葛如此无奈,莫若分别而论。

于是宝玉看到宝钗白胳膊,想若长在黛玉身上或可一摸。但终究面对黛玉时,毫无亵秽之念。因真爱首先生发的非欲望。欲望是情浓而忘我下的水到渠成,实乃副产品。既真爱使人愈尊他而自尊,所以当宝玉忘情而说出“混账话”时,黛玉感到宝玉的不尊。如此便是对爱的否定。

爱,使爱者于彼此注目下重塑金身。含着太多因相爱而向彼此的投射。爱对方,亦即爱着对方身上映照出另一个自己。通过体认爱对方,确认自己的价值。

所以当人失恋,以为是放不下对方。实则更是放不下自己。因为当对方借由对爱的否定,间接否定了自己的价值。当初投向对方的全部美好,现在竟如梦幻泡影一刹无影无踪,那份跌落使人绝望。

宝钗所以从未深入参与爱中,在这份情缘中没有她要的价值。她对宝玉的规劝正是对宝玉所体认价值的否定。

爱是什么?是全盘接纳。是以爱而成就更好的彼此,却非使彼此改变。使对方改变而符合自己的要求,不是爱。固然相爱者因灵魂相似而相遇,使他们相遇是发觉彼此身上熟悉的部分,但使他们各自成为自己的却是其独特部分。爱独属他的那部分才是爱他整个人,否则只是爱上爱情。真爱要于水乳交融中各自独立完成。

宝钗所规劝而要宝玉改变者,正是宝玉之独特处。倘爱不使人变成想要的自己,而成他人,何谈爱?

爱太过神秘又如此复杂,常使人可以感到却难以捉摸。莫若换个词——

可爱。

没什么比可爱更接近于爱。

爱总是虚无缥缈。可爱就具体很多。

当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不管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抑或磨牙放屁,都觉可爱而毫无嫌弃,则必定真爱。爱让人包容,爱使人不分对错。对错是理性判断,而真爱必定超越理性之上。可以精打细算,是把爱情圈养于婚姻后的事。

好在黛玉恼了。把即将落于尘世的爱情重挽于天上。“每日家情思睡昏昏”时,爱虽远在天边却近在眼前;而“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时,爱貌似触手可及,却可随时流走,若指间沙。

爱情百分之九十九的美好,在“爱”字就在唇角而未出口时;最是眉目传情,暗送秋波之间,才缠绵悱恻,荡人心魄。

恼了的黛玉,终究牵挂。见他时烦他而不见他时念他。所谓爱人,不就是那个可以随时烦他恼他又离不开他的人么?

谁知竟吃了闭门羹。里头传来宝姐姐爽朗笑声。

原来春天发生的事,犹如春日天气,一时晴朗一时雨下。

雨中又有落红簌簌如泪,这次,黛玉将要一个人葬花了。顺便深埋她自己的爱与青春。那时节,一腔心事谁知?鸟儿啊,你慢些飞呵——

不知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作者简介:
韩乾昌,甘肃天水张家川县人,70后,汉族,现居兰州。喜欢文字,崇尚自由。天真的理想主义者,悲悯的现实主义者。偶有心结,小撰成文。出版有乡土散文集《乡关何处》。今年后半年将有散文集(2)红楼梦评论集、小说集出版,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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