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藉八坼（散文）
大致，陆游是乘船过八坼的。运河水悠悠，陆游的小舟荡啊荡，荡进运河边一小渔村。那时的八坼该称“八尺”吧，弹丸之地，临水人家。
吴地的雨忒多情，出其不意给大诗人来个热烈拥抱。于是，一脸惊讶的陆游只好自我解嘲，吟道：“胜地营居触事奇，酒甘泉滑鲈鱼肥。”这首诗的题目叫“过八斥遇雨”。八斥亦即八坼。
我相信，籍贯山阴（今绍兴）的陆游是许多次经过吴江。其《入蜀记》中载：“过平望，遇大雨暴风，舟中尽湿。少顷霁，止宿八测。”八测亦即八坼。
“八坼”之名正式出现，当与明朝抗倭有关——建“坼堠”（土堡）以观敌情。相传，戚继光在嘉兴、盛泽至吴江的沿河一带，共建了十二个坼堠，依次以十二地支命名，至此地段刚好第八位，遂把同音书写的“八尺”（八斥、八赤、八测等），笼而统之改为“八坼”，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民间谐音“八坼”为“膊赤”，也即“赤膊”。戏称八坼的水系架构如一只“赤膊乌龟”：一庙是饮水的乌龟头，四桥是踏水前行的乌龟四足。如果不是实地踏勘，你可能想象不到烟水八坼原来是藏在深处，“深嵌”京杭大运河河岸内。
坼，裂也，斥土为二。一条引河，先横截引得运河活水来，再建置一城隍庙镇守分水墩，分水成“八”字——一撇东南向，成“南港”；一捺东北向，成“北港”。两港上各建石桥两座，遥相呼应，又闭合成环。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能走桥一圈。“合浦，联源；永宁，万安”，若把桥名串联起来，何尝不是一副思源祈福的“龟寿”对联？
八坼位平望与松陵中点，扼运河咽喉。小学时，学校组织春游虎丘，机帆船行驶在运河中，老师一路给我们指点地名。平望是交通枢纽，知名度高，一过运河大桥，大家兴奋不已。不知过了多久，老师指着一“港汊”，说那里面是八坼小镇。我们一望，村舍烟树，有什么东西啊！船行过后即抛在脑后。十六岁那年，我出远门求学，坐在长途客车上，眼望着运河中轮船或进或退，心中编织起不着边际的白日梦。公路为省道，与运河并行，八坼便成了一个“必经”驿站，一个青春旅程中抹不去的“停顿”。世纪之交，八坼给人最直接的印记，也就是车行时的视觉冲击：汽车站，赫然标志为“江苏省八坼汽车站”；“科林”招牌，指向领先一步的科林环保企业与雄跨运河两岸的科林大桥。八坼被标签化、简单化、片面化了。
事实上，真正面目的八坼原来在对面，在运河之东，也就是小学春游时老师所指的“港汊”深处。一错就是几十年。经过而未曾真正深入过，这真是个美丽的错误。查阅史料方知，河东河西，自有沧桑变迁。
清乾隆《吴江县志》列“八斥市”条目。古代称买卖为“市”，起始为小集市，继而发展为小集镇：“明初居民仅数十家，嘉靖间乃至二百余家，多设酒馆以待行旅，久而居民辐辏、百货并集。”书中记载，明末发生兵燹，毁灭了河西之八坼。这也印证了戚继光建“坼堠”抗倭之事。要说明的是，条目中的“塘”，特指运河堤岸。运河吴江段有著名的“九里石塘”，巨石垒就，系古纤道，今尚有留存。
小镇风味，有松花皮蛋，传统工艺，“非遗”也。又品到一“蛤蜊丝瓜汤”，有河海交融的滋味，难忘。蓦忆俗语两条：一条似可解——眼睛一张，平望望到八坼；一条依然不甚解——死蟹一只，氽到八坼。
俗语难免粗俗，但总有道理潜在。细加琢磨，乌龟静养生，胜居隐烟霞，不亦蕴藉风流？
八坼已建有偌大的“胜地生态公园”，不久将有高大上的苏州大学未来校区落户。受当地领导介绍的启示，感觉八坼的建设正在进行着这样一个“三部曲”：古“胜地”，今“融美”，未来愿景“人城”。
一脉相承，继往开来。有水，有史，更有诗，八坼蕴藉。
2020-1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