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李玉杰丨小说/那年高考，我没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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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玉杰：笔名：傻娃。河南洛宁人，70后农民。热爱文学，已有中篇小说《那片胡杨》，短篇小说《云卷云舒》《泥土父亲》《儿时的铁哥们》《枯槐》，小小说《杠子馍的故事》《天边那抹晚霞》《麦叶》《九个苹果》《老驼头》《我和妻子的故事》等百余篇作品发表于网络平台。
那年高考，我没参加
李玉杰
一
那年高考的前一天，我和燕妮私奔了。据说父亲知道后暴跳如雷，誓死要追回我，打断我的狗腿。
我是个老实巴脚的山里娃，见了女生脸就红，光知道看书学习，除了学习好农活哪样也不中。村里人说王老头祖坟长青蒿了，要出状元了。父亲对我说：“娃，咱们家能不能翻身，将来就全靠你了。”每星期从学校回到山村，人们热情而羡慕地打招呼：“大学生回来了。”我不仅是父亲的荣耀，也是整个山村的荣耀。我像一朵含苞的花，上足了肥料，浇好了水，阳光正暖，好多人都在等待着绽放。
后来，走出山村到县城上重点高中，我的成绩依然很喜人，像垂涎欲滴的花儿，极其招人瞩目。在高中，我认识了燕妮。她的笑非常迷人，暖阳般暖和着我。渐渐地，我的话语多了，笑声歌声也动听了，我心湖里荡起层层涟漪，心中的天空无比宽广，我有了自己的白云、鲜花、绿树……我喜欢上她了，她也爱上我了。我们手拉手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唱着小燕子的儿歌：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燕子燕子我告诉你
告诉你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
燕妮手中拿着花儿。我送的。从路边摘下的，不知名，却清香扑鼻。她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头顶是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我的燕子在蓝天花海中飞……
为了真爱，我们尽情地飞吧，更高远地飞吧！完全不在乎别人的评说，父母的感受。
我们在外漂了一个月，去了我们想去的地方，看了我们想看的风景，体验了我们想体验的滋味。花前月下，相依相偎；风雨露宿，挨骂受欺；酸甜苦辣，五味俱全。我们陶醉在暖风艳阳中，但很快就有狂风暴雨的侵袭让人措手不及。一个月后，我们撑不住了，往往是两人一顿分吃一包方便面。我向父亲求救，父亲把我接回家，也没打断我的狗腿；母亲做了好多好吃的让我们吃。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母亲流泪了。
我和燕妮又来到我们经常走的那条小路上。风景美好如故。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燕妮哭得一塌糊涂。她说她想回校复读。我说嗯。她吻了我，很长时间才分开。她给我一个微笑，像满山坡那一簇簇花儿，深深地飘进我的心里。去往山下的路弯弯曲曲，燕子在前飞，我在后跟，翻过山粱再翻过山梁，燕子一直在我的蓝天上飞。最后，燕子飞进了公交车。公交车走了，留了一条灰灰黑黑的柏油路。我放声大哭，像只疯狼在嗥叫，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我的燕子飞走了，她说她还会飞回来。她出去是提升自己了，升高爱情的价值。她还会飞回来，重新演驿更高尚更圣洁的爱情。蓝天白云，大山绿树，小草山花，还有那条曲曲折折演驿我们爱的小山路，都在等着我的燕子，它们都是燕子的航标。
二
父亲忽地变得异常温柔，不和我起高腔，接连几天，给我讲好多故事，山里的，山外的。父亲口笨齿拙，别别扭扭、啰啰嗦嗦地讲，我明白目的只有一个，让我去复读。我很感动于我的父亲，暴躁如雷却硬学着温柔如猫。他把家里所有好吃的全拿给我吃，甚至破费到镇买回些好东西来满足我对美食的需求。母亲近乎哀求地说：“娃，还是上学吧。”我说：“行。”父亲紧张的脸舒展开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我又走在了曲曲折折的山路上，脚步迈得很轻。我的心融进了蓝天之中。走到山坡下，有一个独木桥，桥下的溪水哗哗地流着，山坡上的羊群下来要过独木桥，争先恐后，互不相让，好多被挤了下来，掉进溪水里，爬上来，抖抖身上的水，又开始了你死我活的争抢。
哎，要么桥宽些，要么羊少些。其实，溪水不大，趟水也可以过去，为啥非挤个你死我活呢？
但我并没有去复读。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我去一家公司应聘，那个戴着眼睛的瘦年青人对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像狗一样嗅了嗅，露出鄙夷的神色问：“文凭？”我说：“高中。”他嗤笑着，摆摆手：“去，去，一边去。”我问：“为什么？！”他指着桌子上一大沓子的简历，轻蔑地说：“这么多大学生都还没地方放呢，一个高中生，白日做梦去吧！”我很生气，很气愤：“高中生咋啦？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但，遛也没人看，他只看招牌。那家伙拿了根竹杆，把一个爬到树顶贪玩的孩子顶了下来！这一跤，我摔得重，摔出了知识分子的大门。这也是对我自尊心极大的伤害，原以为凭借十年寒窗苦读学来的知识到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凭借身上的智慧精彩一番，谁知出山的第一战就撞在南墙了。
我一个人在街道游荡，昏黄的路灯，高高的闪烁着彩灯的楼房，呼啸而过车辆，还有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一对对的恋人……我好孤独，我想哭，大声地哭。没有燕子在身边，我好无助，一切的美好和幸福离我那么遥远。
我进了一家饭店。老板说缺个打杂的，洗个碗盘，端个饭菜，工资少得可怜且不说，还得试用一个月。我想自己的身价也太贱了，想再骨气一回，可肚子已咕噜咕噜叫了几天了，好歹是管吃的。我给他洗碗，老板嫌洗得不净，嫌我洗得慢；我端盘，老板嫌我姿势难看，放得不雅观。吃的是别人剩下的。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二点，忙的时候，到夜里两三点也是时常有的事。后来一个月时间到了，老板挑了我好多毛病，说：“不合格，你走吧！没工资。”后来，一位退体老大伯告诉我，这个老板是个无懒，专拿这种手段骗人，在我之前还有好多人受骗呢。
然后，我去了一个建筑工地，搬砖，和灰，推车子。干了一天，老板问：“你有孩吗？”我说：“还没结婚呢。”老板用指头指着我说：“我是说你回家抱孩子或者娶个老婆搂着睡觉，这活不是你干的。”我听明白了，老板在讥讽我，我心里狠狠地骂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把那个小车使劲一摔，小车撞在砖堆上翻了个，两轮朝天。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工地。
我又回到了那个小山村，披着月光回村的。我在山粱上坐了半晌，怕见村里人。“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思绪阴云浓雾般笼罩在心头。正是槐花飘香的季节，走在我和燕妮奔跑、说笑、嬉戏打闹的山路上，花香依旧，笑声犹存。今年的春天，阳光正暖，花儿正艳，我的燕子飞回来了吗？问花无语，明月随人去。
敲响家门。“谁呀？”睡梦中母亲的声音。“我，妈。”我回答。母亲慌忙开门，抱紧我，“娃……”便泪流满面了，母亲没顾上穿鞋，赤着脚踏在地上。父亲坐了起来，咳嗽了一下，“弄点吃的吧。”我哭了，在父母面前，在母亲的怀里，我像个吃奶的婴儿，把所有的委屈、辛酸都倾诉在母亲的怀里。
三
那一夜，我睡得很香。燕妮进入了我的梦里，我们手拉着手站在山顶看日出，一道金光射出来，柒黄了早霞。山是青的，树是绿的，我们是新的，这一切都是新的，闪着金光……燕妮脚下一滑，我忙拉，没拉着，她滑进了山谷。“燕妮，燕妮……”从梦中醒来已是黎明时分，我没打扰父母，悄悄穿衣来到这条小路上，洁白如玉的槐花在露水浸润下更娇艳了。梦中的山、树、花犹在，我的人呢？看花满眼泪，未语泪先流，怎不思情人？
很长一段时间，我独自一人坐在山坡上看看那条曲曲折折的山路发呆，看着那条灰灰黑黑的柏油，希望有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从车上跳下来我的燕妮，向我招手，向我微笑，带着山花的芬芳向我走来，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变成一个人，永永远远不分离……
多少次幻想，模糊了又清醒，清醒了又模糊。天天等来了太阳走了月亮，走了月亮又来了太阳。山路还是曲曲折折的山路，柏油路还有灰灰黑黑的柏油路，公交车过了一辆又一辆，人下了一拨又一拨，远远看着有一位美女穿着连衣裙，长发飘飘，身姿飘逸，向我走来，似乎向我招手，我忽地站起迎上去，大声喊：“燕子——燕子。”那美女嫣然一笑说：“我不是燕子，我是兰菊。”说罢便从我身边飘走了。
又是一个幻觉。看看天空清澈得像蓝水晶，一群燕子双双而飞，从我头顶掠过，穿过碧绿的山坡，越过山谷，向天边飞去。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都说归燕识故巢，我的燕子为何还不归巢？
“该吃饭了。”父亲出现在我的身后，脸沉沉的。我随着父亲往家走。“娶个媳妇，安个家吧。”父亲淡淡地说。我没吭声。燕子已飞进我的心里，占得满满的，容不下别人了。
我去学校找，燕子已不在学了。问高中同学铁哥们阿富，他摇摇头不知道。我的燕子消失了。燕子，你在哪里？
四
父亲和母亲给我娶了个媳妇，就是那穿着连衣裙，长发飘飘的美女兰菊。我对她说：“跟着我你要吃苦的。”她笑笑说：“好光景是干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我苦笑一下说：“我农活也不会，你看上我啥？”
“知识。”
我把她搂在怀里，我的眼泪出来了。这是我落魄后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知识的尊重。这个恰恰是贤慧质朴的妻子。妻子几次拿着书问我：“这个字咋读？”我知道妻子是初中生，字她识得，只是想增强我的信心，让我认识到自身的优势，取消自卑心理。
村里几个人要去建筑队干活。我对兰菊说：“老婆，我去打工。”兰菊笑笑说：“很苦很累，怕你吃不消。”我信誓旦旦地说：“没事，老婆，我要挣钱养活你。”妻子对同去的铁旦说：“娃第一次出门干活，你多照顾些。”铁旦说：“放一百个心，保证把一个囫囵囵的娃交给你，一根毫毛也不少。”
五
我们干的钢筋工。扎梁抬钢筋时，我不小心踩到木板的钉上，钉子刺破鞋扎到脚心上。铁旦帮我脱下鞋，几个人按住我拔出钉子，用手使劲地挤，用鞋底子往脚心上使劲打，脚心打得乌青，直到有黑血流出来。铁旦说：“没事了，抹些药水，歇一天就没事了。”随后，铁旦对我说一定要让伤口里面流黑血，把里面脏东西、铁锈流出来，要不发炎肿胀起来可麻烦了。铁旦安慰我说：“我们都被钉子扎过，一挤黑血流出来就没事了，接着干活。你歇一天，不用怕。”
铁旦还对我说：“钢筋会说话。”他见我满脸惊讶解释说，两人抬时，一个先把钢筋拾起，用手一转或者一晃，对方就知道是哪根，这样两人抬起来，不挤手，不砸脚，就好像钢筋在说：“我在这里。”跟着铁旦我学到了好多东西，都是学校课本上没有的。
后来，老板见我有知识，叫我认图纸，让我负责配料，安排活，作技术指导。铁旦笑笑说：“以前你是我的兵，现在我成了你的兵。这都是知识的可贵之处了。”
从铁旦身上，我懂得了知识与实践是两码事。学校学的知识就像砖、水泥、钢筋，至于想盖什么房子，就需要你智慧性创造性运用知识绘制自己理想的图纸了。这张图纸便是你创造的美好的生活。生活就是一个个文字，同样的生活，不同人用心组合都能衍生出各种各样的美来。坎坷经历，风雨磨炼，酸甜苦辣，悲欢离合，牵肠挂肚融入生活就是一部有价值耐品读的小说。于是就拥有了有品位的人生。
那次，我带回六百块，交给妻子说：“老婆，你点点，看着你数票子我高兴！”兰菊笑笑说：“这只是美好生活的开始。”
六
父亲病了一场，不能干重活。我留在山村，陪父亲做农活。晚饭后，夕阳的余辉照着这条山村小路，我陪着父亲，妻子陪着母亲沿着山路散步。我和父亲提到我和燕妮的事。我说：“是不是我们错了？″父亲缓缓地说：“没有对与错，过日子嘛，对的会慢慢变成错的；错的会慢慢变成对的。孩子，让它慢慢过去吧！”
我没给父亲说，我晚上经常梦到燕妮，我牵挂着她。她现在哪里？过得怎样？
兰菊对我说：“出不了远门，就从咱爹留下的地做文章吧。”
我买了些有关西瓜的书籍种起了西瓜，甜滋滋的西瓜远近闻名。在妻子兰菊的帮衬下，我精通了山里的各种农活。
村委换届，我以全票被选为村长。老支书深情地对我说：“孩子，领着乡亲们好好干吧！”
我利用建筑队学到的知识，申请上面支持，发动群众先把学校的教学楼盖了起来。山里的孩子们可以舒舒服服坐在自己的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学习了。接着又引进技术开发苹果园林、金太阳杏园林、萄葡园林，加上西瓜，成为山村四大经济支柱。
县里要在我们山村开发避暑山庄。我应邀到县里开会。开完会我走在街道，突然看见前面有个女人，背影像燕妮。是燕子，我的燕子我认识，无论何年何月何地！
“燕妮！”我大声喊。
她转过身，带着微笑，后吃惊，最后流泪，又转身急急地走。
“燕子。”我几乎要哭了。
她头也不回，走得更急，转进一个小巷内，不见了。我追上去找不着了。
我的燕子，我日思夜盼的燕子，我终于见到了你。我一家家问，一家家寻，无音信。我在港口等，华灯已亮，街上闪闪烁烁时，我还在等。
一群孩子在灯光下跳着舞，音响里放着儿歌：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燕子燕子我告诉你
告诉你这里的春天更美丽
……
我听着儿歌哭了。我要去找县城那个阿富，我给他说过我和燕子的事，他一定知道燕子的状况，今晚，一定让他告诉我的燕子的信息。
敲响了阿富的门，迷迷糊糊睡意正浓的阿富瞪大眼睛：“咋会是你？”
我指着阿富说：“我的燕子呢，把我的燕子交出来。你一定知道的。”
阿富摸了摸我的额头，又闻了闻我说：“不像有病，也没喝酒呀。黑更半夜，发啥神经？老同学。
阿富给我倒了杯茶，弄了些吃的后，才向我讲述燕子的经历——
“那年，燕子复读没上到底，父亲病了，治疗，埋葬。她去山村找过，你正在外面打拼，又没电话。她嫂子和姐姐不合，家庭不合。埋父亲，吵吵闹闹，她很想有个人给他撑腰。后来就远嫁到山那边的一个小山村。这是后来在县城遇见，燕子才说的，她知道你也娶上了媳妇。你向我打听时，还不知燕子的消息。”
我愣住了……
七
夜里，我躺在老婆兰菊身边睡得香，燕妮进入了我的梦乡。燕妮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累得满头大汗……兰菊推醒了我：“你做恶梦了，累得浑身是汗。”兰菊给我倒了杯水：“喝口热水压压惊。”
我向老婆讲述了我和燕妮的经历。兰菊对我说：“去看看吧，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我点了点头，搂着老婆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拿着兰菊去地里摘的大西瓜踏上寻找我的燕子的征途。几经寻问打听，终于来到一个收拾得干净的院落。一位中年农妇在筛子里拾掇着什么，有个小女孩跳着唱着儿歌：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更美丽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燕子燕子我告诉你
告诉你这里的春天更美丽
……
“叔叔，你找谁？”孩子问我。
听到说话声，那个女子转过身抬头看——是我的燕子！我的眼泪禁不住流了出来。
她看见我，一惊，向我走近几步，停住，两滴硕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
小说编审：张 辉 微信号：zhanghui750525 诗歌编审：姚 哲 微信号：8913480散文编审：杨志强 微信号：yzq13734283479图文编审：姚普俊 微信号： yqwyzfq
发刊制作：师郑娟 微信号：szj872668752小说投稿：3295584939@qq.com散文投稿：3118633192@qq.com诗歌投稿：3474682901@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