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杨栋丨小说/白鹳鸟
作家新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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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杨栋：山西沁源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散文家、漫画家、国家一级作家。自幼喜欢读书，长大之后又迷收藏。建有私人藏书楼“梨花山庄”，收藏各类图书1万余册。每年在全国发表散文一百多篇、漫画一百多幅。在多家报刊开辟散文与漫画专栏，曾获山西青年散文大赛一等奖、山西“读书状元”奖、山西“优秀总编”奖、山西省十大藏书家、山西省优秀文联工作者、中国骄傲--全国优秀文艺工作者奖、全国十大读书人物奖等，出版有《杨栋文集》8卷本及其它著作70多种。
白鹳鸟
杨栋
怎么说呢？刘振云是从小就爱上那白鹳鸟的。任家庄烟村四五家，但刘振云家是首富，小小的刘振云戴黑缎瓜皮帽，穿银灰绸马甲，是少年公子打扮，但一放学就爱往河边跑，去看那闲云野鹤般的白鹳鸟。
白鹳鸟是住在南山崖上的，断壁千尺，人是上不去的，因了人不上去，那里的树木没有人糟蹋，油松长得直耸云天，枝如铁。干如铜，虬枝拂云，翠叶笼雾，如黄山上的松，如泰山上的松，那不是松，仿是成了一群群的游龙。
刘振云幼时不识鹳，呼作鹤，他是在画谱上见过鹤的，鹳是像鹤的，飞翔时翅膀缓慢舒展，轻悠悠自高而下，宛如滑翔机在走秀，有时又在兰瓦瓦的晴空下排云而上，又缓缓落到南山的松树上嬉戏。人们只能远远地看，因为南山断崖是上不去的，有时连崖上的山羊也会掉下来摔死，那里就成了白鹳的窝巢，仙鸟的洞天。
刘振云藏在河边树林里看白鹳鸟，看时看的忘了吃饭，白鹳鸟嘴长而直，像夹子，一饮一啄，姿态优雅得像绅士，宁静安详而仪态万千，如闺秀也如淑女，在河中清浅处顾影自怜。但它的脖子长，往下一啄，便会叼起一条小鱼，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刘振云天天来看，天天看不够。山河湾是他天然的动物园。有时他在纸上画这些鸟，白鹳鸟成了他的向往。他来林子里看鸟不是看鸟，是观察。
村里人说：“那孩子魔怔了，怕是被白鹳鸟勾魂了吧。”
一
刘振云六十年后才又回来，是市政协胡主席请他回来的，市里搞“京华书画名家邀请展”，刘振云也是受邀人之一，市里要开发旅游，邀了北京的画家来画太行山，主席观赏他们的画，见刘振云画的全是“苍松白鹳图”。主席说：“刘老，你画的白鹤怎变形了？”刘振云说：“那不是鹤，是我老家的白鹳鸟。我老家就是咱市山谷县里的。”“你是本地人，那你常回来吧？”“是想回来，可回到家也没有亲人了，也无牵无挂，再无立脚之地了。”“那这次回去看看吧？”“回去也没个吃住之处了。”“你回去我让县里接待你就行。”说着主席就给山谷县县长打电话：“赵县长，市里邀请的北京画家刘老是山谷县人，他想回家乡看看，你替我全程陪同，接待好他，你们县里有这样一位大艺术家，是你们县的骄傲，也是市里的骄傲，你知道他的分量么，他的画一平尺一万五千元呢！”赵县长说：
“好，我马上去市里接他回来，得让老领导放心，让大画家满意。”
二
赵县长亲自接来刘振云，又让县里政协主席、分管文化的副县长、文化局长、文联主席全来陪同画家返乡，警车开道，七八辆轿车跟随浩浩荡荡回到任家庄，刘振云看了他的家，原来豪华的庄园大院已破败不堪，只有大门前的一对石狮子仍然雄踞两边。刘振云摸着光溜溜的铁色石狮说：“这是明代的石狮子。”“刘先生是怎样去了北京的，出外念书的吧？”“不是，我是从小参加革命的，我家里穷？独立旅来了，我就跟上走了，红小鬼啊！”“刘先生在部队上搞美术的？”“我给首长当传令兵，一进北京，首长说：小刘，革命胜利了，你还小，这一下就弃武修文了。一画几十年，混成了画家了。”“刘老谦虚，我们知道您还是画家吴昌硕大师的远亲孙侄女女婿，您是大画家、大艺术家了。”“是啊，我们家人的画上都铃一方篆刻，叫'昌硕后人’，这一方小印就是招牌，这不能假冒的。”刘振云反客为主，带着人们到了南山崖下的小河边去找白鹳鸟，河边却不见鸟影。赵县长说：“咱们人多，吓着了鸟不敢过来了。”刘振云说：“从前白鹳鸟是不怕人的，它总是昂首向上，显出不同凡鸟的样子，因为人们从不伤害它，从不追赶它，这里又天然没污染，没噪杂，山水清幽，白鹳鸟也是仙鸟，它的生存环境也是要求很高的。”这时，南山崖苍松上飞起几只大鸟，扑楞着翅膀在翔舞了。县长说：“你们看，那真像是天鹅，不不不，像仙鹤在跳舞了。”刘振云说：“他不敢下来了，怕我们伤害他，但它那姿态多美，一副有身份的样子，一副昂首向天歌的样子。县长应该把这划为生态保护区，好让它安心在这里生活，不要遭到驱赶，流放。我小时听爷爷说他小时候这鸟就在这里住着，也有几百年了。这里是它的祖屋了。”县长说：“一定，一定，将来还可以吸引人们来看鸟，来旅游的。”刘振云说：“人这东西，真不是好东西，人到了哪里，那里就受到破坏，我是经过战争的，战场上，那叫个惨。你开发旅游的人多了，白鹳鸟就该走了。”“我们把这一带用丝网圈起来，只能远看，不准亵玩，只能欣赏，不能伤害，它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谁敢去伤害他呢？”文化局长说：“对，谁伤害谁坐牢。”文联主席说：“铐上他一两个，杀鸡给猴看。”刘振云身子一抖，“有那么严重么，提高素质关键是教育，斗争那一套不好。”县长狠狠盯了两人一眼：“还文化人呢？连个话都不会说。让刘老笑话你们。”文化局长说：“刘老别笑话，你看村里墙上那标语，一条标语就把村里人吓住了。这里几十年没发生过火灾。”刘振云纵目看去，一面大墙上用红漆写着血红色的大标语：
“谁烧山，谁坐牢。”
“谁玩火，谁坐牢。”
三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宾馆，经理在院里给摆了一溜白色脸盆，桌上放了一溜白毛巾，女服务员莺声燕语地让人们洗脸洗手。刘振云如当了首长，被人簇拥着走进贵宾餐厅。坐上首座。县长说：“刘老几十年没回家，今天咱都是山珍土菜。”接着喊经理说：“土豆、胡萝卜、南瓜、老玉米一起上。”“和子饭、拷姥姥、菜团团、菜窝窝、槐花饺子、椿芽骨累、黄米油炸糕、软米枣糕也都一起上，让刘老重新品尝家乡味。”刘老说：“有马齿苋菜、灰条菜、苦苣菜、蕨菜吧？”经理说：“有的，这是咱县待客的招牌菜，这些菜都是野菜，但降三高，清热败火，来的领导们都喜欢吃。”副县长说：“现在人们富裕了，又追求返朴归真的原生态生活了，外国人也推行慢生活的理念了。”文化局长说：“昨天和几个老板吃饭，我问他们，你们都是亿万富翁了，还有什么追求呢?”他们说“再奋斗几年，就回农村，买个农家小院，养点鸡鸭猪狗，种点花花草草，春天挖野菜，夏天去钓鱼，秋天扒苞米，冬天扫扫雪，没事时约几个朋友打打牌喝点酒，吹吹牛皮。你看人这辈子，没钱时盼有钱，有钱了倒眼热没钱人的日子哩。”县长说：“刘老的老村就很美，有老院子，老树子，小河流水，石桥石鼓石狮子，还有白鹤，真是一处桃花源。文化部门过一段组织人员去采风宣传一下，将来搞成农家一日游。”文化局长说：“过几天先去安一些体育运动器材，让刘老的乡亲们健身。”刘振云说：“我十多岁就离开村子了，村子里已没有人能认得我了，但我到那儿也忘不了那村子，那白鹳鸟。我在京华画了许多白鹳，人们都说是仙鹤，但鹳就是鹳，它不是鹤，村里人叫它是“捞鱼鹳”它吃的是鱼虾，有营养，所以它很丰满，长得像模特儿，'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它多像天鹅湖中的芭蕾舞女，那种风姿，那种气质，不是凡鸟们能比的。”
刘振云随行的胖子说：“刘老画的鹳，在北京人都当是鹤，一平尺一万元，争着要。”刘振云介绍：“这是我的经纪人，我的画都是他包销，我只管收钱。”说得人们都笑了。胖经纪说：“京城书画家都有经纪人，这样他们都能安心创作出好作品。”
四
酒足饭饱，经理已在豪华贵宾室沏好茶，文联主席准备了文房四宝，县领导们都想看刘老挥毫作画。县长叫来了煤老板贺老三，说：“让刘老给你们矿上写个墨宝，要那么多钱有啥用？名人字画保值。”胖经济人说：“在北京，刘老一平尺一万五，回家乡了，减半吧。”贺老三说：“刘老回来是缘分，就给我写个'家和万事兴’吧”。说着拿出一个信封，恭恭敬敬的递给刘振云，刘振云说：“我不收钱，你得和经纪人说，我受他管，没他允许，我不敢动笔写一个字的。”贺老三只好转向经纪人，呈上信封，说：“这是五万，古人说一字千金，刘老的字一字万金。”胖经纪打开要数钱，刘振云说：“小气，我的老乡们都很老实，不要点了。”于是铺纸，研墨，在六尺宣纸上写了“家和万事兴”。接着又开始画画，说：“这张是给县长画的，画个“实事求是图”。这张画我画了6张了，一张就挂在今上的办公室里。”文化局长问：“今上是谁？”刘振云笑着说：“没看电视剧么？今上就是当今皇上啊。”一屋子人都愣了，刘老的画竟挂咱一号首长办公室了，还有比这更荣耀的荣誉么？刘振云说：“主要是立意好，我画了四颗柿子，象征'实柿求四’。小平同志倡导这个精神，今上也坚持实柿求四，我这画就迎合了今上的心思，我又加了一只喜鹊，象征报喜不报忧，谁不喜欢喜庆盈门啊，我给县长就画这一幅。”县长说：“我也给刘老点润笔费吧。”刘老说：“今天咱就破回例，给领导画的全不要钱，你们是父母官，这么热情的招待我，我也报答一下嘛。”他转向胖经纪说：“经纪人，你就通融这一回吧。”经纪人说：“按刘大师意思办，领导的不收费了。”刘振云把六尺纸对开，大笔在碟子里蘸了墨，又在另一碟子融了清水，一棵柿树老枝蜿蜒曲折地在纸上茁壮成长起来，他又用朱红调藤黄在纸上涂了四个柿子，柿子亮艳如生，在场的人看的鸦雀无声，刘振云挽起袖子，从锦盒中取出二方大印双手用力摁在画上，让大家看，县长说：“这篆字咱认不出。”文联主席扒过去细看了说：“一个是'昌硕后人’，一个是'大师门下’。”胖经纪说：“拍卖会上只认这两个印，没这两个印就是赝品。”人们抬起横幅让刘大师和县长在画前合影，胖经纪说：“有这张照片为证，这幅画就更价值连城了。”接着，刘振云为副县长画了“春色鹳鸟图”，一只鹳鸟在松枝上顾影自怜，梳理着雪白的羽毛，只是眉上是黑黑的一道，站在松枝上彷徨四顾，形色有些张皇。画好后，大师却收起了笔。文化局长和文联主席说：“刘老也给我们留个字吧。”胖经纪说：“刘大师累了，该收工了，他是国宝，咱们得保护他。”县长也说：“让刘老休息吧。”刘振云说：“今天就画两张吧，其他同志真心要，我以后给你们画。”胖经纪急忙取出名片散了起来，说：“回北京后，谁要画都可以和我联系，一定满足大家。家乡人优惠价。”
五
县长让副县长专车送刘振云回省城，又让文化局长和文联主席去刘家庄安排采风工作。他让文联主席找人装裱“实事求是图”，也要挂在“县长办公室”里，他说：“一定要找高手裱，手工裱。”县长向市里胡主席做了汇报，胡主席说：“我委托北京朋友打听了，这个人不是什么名家，他就是个走穴的三流画家，不过他这次在咱市也吃饱了，卖了几十万元。”
文化局长和文联主席又到了任家庄，一个放羊老人正在河湾放羊，两人和羊工闲聊了起来，局长说：“你认识你村那个大画家吧？前几天回来的那个刘振云先生。”羊工说：“他以前是这村地主少爷任留则，他现在改名换姓了，村里人会认得他。”“他说他是红小鬼，是贫农后代呀！”“他爹是恶霸，被政府镇压了，他去他舅家当了儿，才改姓刘投了队伍。他几十年不敢回来，就是怕露了底细。那时上面知道了他家的成分那还了得？那他就是混进队伍的人，恐怕就和我一样在这放羊了。”
文化局长说：“我看球他也不地道，那画不如我文化馆美工画得好哩！”文联主席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县长是看市里胡主席面子哩。'昌硕后人’，咋唬球人呢？”
南山崖上，一群白鹳鸟飞了起来盘旋着，表演着，滑翔着，轻快地凌空起舞，翩翩的白翅那么漂亮，那么优雅。老羊工的孙子大声喊叫：“爷爷，仙鹤飞回来了。”老羊工冷冷地说：“那就是鹳鸟，怎么能变成鹤？”
他又气冲冲地说：“鹳就是鹳，不是鹤！”
……
（责任编辑：张辉）
第二届小说有奖大赛征稿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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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征稿时间：2017年7月5日起至9月30日止。
5、奖项设置：
一等奖1名：奖金800元，特制水晶奖杯一只。
二等奖1名：奖金500元，特制水晶奖杯一只。
三等奖1名：奖金300元，特制水晶奖杯一只。
佳作奖10名：奖金各100元，获奖证书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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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编审：张 辉 微信号：zhanghui750525 诗歌编审：姚 哲 微信号：8913480散文编审：杨志强 微信号：yzq13734283479图文编审：姚普俊 微信号： yqwyzf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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